0114 满的直往外溢
狐若竹一听又有新作,赶紧从腰带上解下文房行囊,掏出一指多长的细竹管和小半个巴掌大的扁铜盒。
细竹管叫行囊笔,就是根小号带笔帽的毛笔。扁铜盒则是墨盒,里面有上下两层,一层装墨块一层装棉花或海绵。
出门之前把研磨好的墨汁倒进棉花里盖好,随身携带一两天时间都能随时蘸笔书写。如果干了就添点水,如果淡了就用下面的小墨块再磨些墨汁补上。
古代文人出门的时候都会带着类似的皮质小收纳袋,就挂在腰带上,一般与装钱的荷包左右分开。还有一些买卖人或者账房也会随身携带,方便临时写写算算或者书写契约。
可写着写着突然低声哭泣起来,这首五律很直白,读一遍就能理解,其内容引发了他的内心共鸣。
从小就受家族重点培养,被选定了科举一途。可从来没人问过他是否喜欢这条路,又不能轻言放弃,每天都是在为别人活,还得做出一副活得很舒服很快活的样子,个中滋味太苦涩。
更难受的是明知道不好受却没有勇气反抗,强颜欢笑故作洒脱,真就如台上的三位青楼姑娘一般成了别人的玩物。
“矫情啊狐兄,不是洪某刻薄,你出生在大家族里,从小吃喝不愁,想读书读书想修炼修炼,县城里待烦了去府城,府城里没意思了还可以外出游历。
可知世人中九成还在为每日三餐发愁,为冬日棉衣奔波。本官招揽的那几名乞儿每每说起县学里的孩子,眼神中都饱含羡慕。
他们最大的希望已经不是读书认字光宗耀祖了,只求能有父母呵护,哪怕一起吃糠咽菜也是甜的。这还是好的,有些乞儿直接被弄瞎眼弄断腿,每日像畜生般匍匐在街边。你猜他们苦不苦,又该作何感想?
人生在世总该有份责任,得到的越多责任越重,这是老天注定的,不由个人意志选择。自由不是让你抛开责任肆意妄为,而是更努力负责,然后再去追求更多。
你现在的责任就是考举人,然后中进士进入仕途。等完成了这一切就相对自由了,可以部分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
不过到时候你会发现,想自由自在比做任何事都难,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作对,就是拦着不让你痛快。所以吧,人一降生注定就是要受苦的,这也是老天爷故意设定的。
但他是好意,如果没有苦就不知道什么是甜。为了追求短暂的甜,就得长时间吃苦。然后漂亮的绸缎、精美的器具、可口的食物、动人的诗词就一样样被弄了出来。”
洪涛不是怕别人哭,而是烦。为了不让自己烦,被动练就了好几套止啼大法,分别用于男女老幼。此时面对一位思想和身体都很成熟,还具备一定阅历和文化的大老爷们,他祭出了其中一套。
“吸溜……有些失态,惭愧的紧。洪兄所言含义颇深,容狐某仔细思量。只是不知洪兄此生责任为何,又要去往何处?”
效果不错,狐若竹很快就不顾影自怜了,主要是脑瓜子里充满了奇怪言论,听上去还都挺有道理,一时间处理不过来,把处理情绪的模块直接干宕机了。
不过毕竟是受过多年教育又有一定社会阅历的成年人,大脑没那么容易过热,还留着部分计算能力。本能的用于反问,也算反击,看看能讲出这番道理的人是不是也在遵循。
“我父母早亡,家境普通,世袭行刑力士,得到的不多责任也轻。四十年来应该算偿还完了,剩下的日子都是自由的。
至于说要追求什么,其实自打到卫辉县上任以来已然开始了。如若不然为何要去得罪典史和周家,还将最大的喇虎团伙送上了不归路。”
“……洪兄要惩恶扬善整顿吏治?”狐若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主要是这个志向有点幼稚,更匪夷所思,不该是名官吏的想法。
“言重了言重了,我可没那么大能量左右朝廷。只是凭喜好做事而已,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让自己活得自由点。走吧,包三公子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再不过去会让他多想。”
话题聊到这儿基本就算聊死了,洪涛肯定不能说我要效仿书中的大侠替天行道,也不愿费心编瞎话搪塞,索性指了指正在四处扫视的包三公子,率先走了过去。
和中院的天井不同,这里的中心位置不是假山而是舞台,宾客们只能在周围落座。舞台虽然是敞开式的,四面都能看到,但从姑娘们的坐姿朝向上看南边仍旧算最好的位置。
作为诗会的组织者,又是知府公子,提前订座的特权肯定得给。包三公子一群人虽然来的晚,却还是占据了南侧的大部分。剩余的几桌也算是来参加诗会的,只是属于另一个圈子,昝归愚昝公子。
此时舞台四边都已经坐满了宾客,除了诗会的百十号人外还得有二百多,上到白发苍苍下到稚气未消,百分百都是雄性。
大夏朝女人的地位不算低,街面上经常能看到女掌柜,商铺里也有一群群的女人在逛。但总体上还是个男权社会,像酒楼、茶楼、青楼这样的公共娱乐场合里,女人还是很少抛头露面的。
不过青楼比较特殊,这里的服务人员大多数是女性,准确点说都是年轻女性。她们此时都集中在二楼,或依或靠在栏杆上以扇子和手绢半遮面,用眼神与楼下的宾客们眉目传情。
天井里的表演算是头菜,旨在烘托气氛,待到表演完毕才是主菜上桌的时候。到时候客人们就会去找看中的姑娘私下接触,是只喝花酒还是过夜就要看荷包鼓不鼓、权势大不大、魅力足不足了。
“不知三公子中意哪位小娘子?”
洪涛对古代歌赋与舞蹈真欣赏不来,其实现代舞蹈也一样看不懂,只坐了不到一刻钟就感到好无聊,见到包三公子看得津津有味摇头晃脑,开始没话找话。
“自然是阮琵琶,与众不同超凡脱俗。”包三公子毫不掩饰内心向往。
“哦……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好眼光。”
在洪涛的心目中跳舞的姑娘分数最高,吹笛子的次之,弹琵琶的最末。倒不是相貌身材上有差距,主要考虑到装逼的程度。
这位阮琵琶最能装,明明眼底都是俗气,却偏要做出一副冰清玉洁的高冷状,过犹不及。
然而包三公子的回答却大出意料,他竟然喜欢阮琵琶。别问,这也是根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贱骨头,就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不过各花入各眼,既然人家表达出来了,不光不能扫兴还得附和几句表示英雄所见略同。于是装逼装过头就成鹤立鸡群了,极度虚伪。
“……咦,这两句出自何处?”满眼痴迷的包三公子被这小马屁一拍,刚把大嘴裂开还没笑出声,突然转过头不看了,开始追问两句话的来历。
“呃……是狐兄刚刚看到阮姑娘的风采有感而发,后面还有几句。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真不是洪涛有意卖弄,在后世有些诗句已经成为了俗语,稍不留意就会溜出来。
这两句本不是诗词,而是古代的说体文,或者叫散文。结果就更麻烦了,根本没法补全,只能掐头去尾留中间,再把屎盆子结结实实扣在狐若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