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恳请收留
江沅鼻尖一酸,夹着毛肚的筷子垂落下来。
毛肚落在滚烫的火锅边沿,滋滋冒起一缕白汽。
他低头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与骨汤,眼圈红得快要渗出血来,声音闷得像堵了一团棉花。
“往日看着是和善,可如今家里落了难,什么情分都不作数了。”
“我无父无母,自小被江家收留,跟着三爷学厨学艺,守着望天酒楼忙活这么多年,到头来,竟成了多余的人。”
少年肩膀微微颤抖,满腹委屈无处宣泄,只能埋头往嘴里塞着涮好的肥牛。
辛辣的汤底呛得他喉咙发紧,眼泪却流得更凶。
一边大口吞美食,一边默默掉泪,模样可怜又执拗。
鸢尾看得心软,幽幽一叹。
江茉眸光沉静如水。
她与江三爷打过数次交道。
江三爷性子敦厚沉稳,厨艺扎实,为人处世向来有分寸,重情也重义,确实不似一朝落魄便薄情寡义,随意驱逐徒弟的势利之人。
江苍山倒台,望天酒楼受牵连,府中人心浮动,难处定然不少。
可再难,也不至于狠心将自小养在身边,悉心教多年的徒弟随便赶走。
江茉放缓语气,安抚道:“你先别急着难过,也许另有隐情。”
江沅摇摇头,满是苦涩。
“还能有什么隐情?如今江家失了官面依仗,各处开支都要节省,我一个白吃白住学艺的闲人,自然是最先被打发走的。”
他又夹起一筷子鲜嫩的虾滑,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鲜美的滋味漫上舌尖,半点压不住心底的酸楚。
师傅呜呜呜……
啊呜。
为什么非要赶他走?
啊呜。
他不想走……
啊呜。
眨眼锅里的虾滑被他全吞了。
只是美食再好,也难掩心底的茫然与悲凉。
他眼泪无声砸在桌面,晕开小小的湿痕,蔫儿吧唧像受伤的小兽。
大堂往来食客不少,偶尔有人侧目看来,瞧见少年这般模样,心生几分同情,却也不好多言打扰。
鸢尾悄悄递过一方干净帕子,劝道:“慢点吃小心噎着,也别哭了,姑娘定会帮你斟酌的。”
江沅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勉强压住哽咽。
他无家可归,无亲可投,若是被江家彻底赶走,往后真不知该去往何处,靠什么谋生。
“沅哥!”
门口快步走来两人。
为首的是个粗布短打的年轻小厮,眉眼局促,手里拎着深蓝色粗布包袱,边角缝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收拾妥当的行李。
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仆役,怯生生的不敢往大堂深处多看。
小毛走到桌前,放下手中的包袱,望着眼眶通红满脸泪痕的江沅,面色露出几分不忍,低声唤了一句。
“沅哥。”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沅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
看到那只包袱,本已稍稍平复的心情又崩塌,豆大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他认得这个包袱。
包袱里装的是他平日里的衣物,几本厨艺菜谱,还有些零碎物件,是他在望天酒楼这些年的家当。
行李都被直接送了过来,这便是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先前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或许只是师傅一时气话,眼下亲眼见到行李,所有念想破灭,心底最后一点期盼也落空了。
江沅抿紧嘴唇,死死攥着手里的筷子,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委屈、心酸、茫然。
小毛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左右看了看周遭食客,小声劝慰。
“沅哥,你别再哭了,惹人看笑话。三爷心里也不好受,整日闷在后厨,唉声叹气,他也是舍不得你的。”
江沅哑着嗓子哽咽:“舍不得我,为何还要把我赶走。”
连行李都直接让人送过来了。
“这事一言难尽。”小毛叹了口气,左右为难。
“家里出了这种变故,我猜三爷如今压力大,许多难处根本没法往外说。他遣你走,不是厌弃你,反倒……反倒像是不想把你牵连进来,怕往后江家再出变故,连累了你。”
江沅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小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番话。
他从未往这一层去想,只当是师傅嫌他累赘,想要将他扫地出门。
一旁的江茉听到这话,眸光微动。
她也有这样的猜测。
遣走江沅,实则是迫于时局无奈,想要保全这个从小带大的徒弟,不愿让他卷入江家如今的风雨飘摇之中。
小毛视线转向端坐一旁,从容淡然的江茉。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封叠得整齐的牛皮信笺,双手捧着递到江茉面前,恭声道:“郡主,这是三爷特意吩咐我转交您的,他说此事唯有拜托郡主,才最为妥当。”
江茉:“?”
她有点疑惑,伸手接过那封书信。
信笺封口整齐,带着淡淡的墨香。
江茉拆开信纸,展开细看,字迹工整沉稳,算不得十分好看。
信中言辞恳切,满是无奈。
先是客套寒暄,感念江茉厨艺超群,心怀仁善,又直言江家如今遭逢大变,风波不断,他实在无力继续教导年少单纯的江沅。
江沅自小痴迷厨艺,天赋颇高,心性纯粹,不该困在日渐衰败,风波四起的望天酒楼。
江三爷知晓江茉的桃源居广纳贤才,十分开明,最适合江沅潜心学艺安稳立足。
故而斗胆提笔,恳请江茉大发善心,暂且收留江沅,让他在桃源居谋生学艺,有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信末字字恳切,满是托付之意,坦言自己无以为报,略备薄资,聊表心意,只求能给江沅谋一条安稳出路。
江茉往下一扫,只见信笺末尾还包着一张银票,她随手抽出展开,定睛一看,竟是整整五百两白银的面额。
她眉眼间染上一抹明显的愠色,小脸一点点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