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堂前息事
况且他当时抢走追风，丢给那两个屠狗的汉子，也实在是急火攻心，对陈木恨到了极点，才借题发挥。
可近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又让他如何不恨？
他姜玉衡在姜家，虽不像家族嫡系那般被倾力栽培，却也未曾懈怠过一日。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别人睡觉他练功，别人偷懒他还在练功，十几年如一日，好不容易才熬到入了镇妖司，又在这州府兢兢业业熬了几年，立下些功劳，攒下些名声。
本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可以在这镇妖司站稳脚跟，一步步往上爬。
可偏偏这个时候，陈木来了，还是靠着姜家的引荐进的镇妖司。
他姜玉衡，实打实的姜家子弟，在姜家十几年，从没见家族为哪个子弟开过方便之门，都是靠自己拼命往上爬。可陈木一个外人，竟能拿到姜家的举荐信，堂而皇之的入司！
凭什么？
凭什么沈素宁，那个眼高于顶的首辅千金，处处护着陈木，为他说话，甚至不惜亮出身份压自己一头？
凭什么齐桓那个探妖司的旗正，和自己素无往来，却愿意把洗髓池的名额让给陈木？
凭什么所有贵人都在帮陈木？他姜玉衡兢兢业业十几年，怎么就遇不上这样的好事？
就凭陈木运气好？就凭他赶上了几次露脸的机会？
真实实力？哼！谁知道他那点战绩有几分真几分假，谁知道他是不是运气好捡了便宜。
姜玉衡跪在地上，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觉得憋屈。
可憋屈归憋屈，恨归恨，冷静下来之后，他也知道自己这事做的实在无礼。
那狗不过是蹭了他的裤腿，凌小宁也不过是护着狗说了几句，他那一脚踹下去，又把人打伤，还把狗抢走，放在哪里都说不过去。
他后来也曾回去找过，想把那条狗要回来，可那两个汉子早已不见踪影，他在西市附近转了好几圈，问遍了路边摊，没人见过那两人。
他心里越来越慌，思来想去，索性一咬牙，先到程啸青这里告状。
好歹不能让自己太被动。
他毕竟是姜家人，陈木不过是个无名之辈，就算有些战绩，有些贵人相助，可只要自己抢在陈木前面，把话说清楚，把那条狗身上有妖气的事抖出来，程啸青多少会有所顾及。
毕竟镇妖司有规矩，豢养妖物可不是小罪名。
可现在看到那条狗活生生趴在陈木怀里，姜玉衡那股子自保的狠劲顿时就弱了下来。
指控？还指控什么？
狗没死，妖气的事虽然还在，可那条狗跟着陈木斩妖除魔，身上沾点妖气再正常不过，这理由拿不上台面。
真要是硬咬着不放，万一陈木反咬一口，说自己夺狗伤人，自己反倒更被动。
不如借坡下驴，把这事揭过去算了。
姜玉衡心里想着，跪在地上的姿态便愈发低了几分，声音也不复方才硬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心虚。
陈木静静听他说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凌小宁却先急了。
“程旗正，您别听他胡说。”
凌小宁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从陈木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在烛光下格外显眼，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劈了叉。
“他就是故意的，我带着追风遛弯，就蹭了他一下裤腿，他二话不说就踹了追风一脚！追风才多大？他那一脚踹的追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都爬不起来。”
“我上去拦他，他抬手就打我，您看看我这脸，这伤，都是他打的。”
凌小宁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还把追风抢走了，说要自己处理。我追了他一路，追不上，找了一晚上找不到，没办法了才去找陈木。”
“他说什么妖气？追风跟着陈木出生入死，斩妖除魔，身上沾点妖气怎么了？这也算罪名？那咱们镇妖司的人，哪个身上没沾过妖气？难道个个都是妖物不成？程旗正，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他说着，竟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程啸青眉头紧蹙，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陈木。
陈木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姜玉衡，又扫过程啸青，最后落在怀里的追风身上。
那条小黑狗此刻蜷缩在他怀里，四条小腿软绵绵地垂着，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显然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陈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才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宁说的不错，追风确实是跟着我从云梦一路过来的，在云梦时他跟着我进过桑叶村，闯过城隍庙，后来才到了州府，又与我日日相处，身上沾些妖气，再正常不过。”
他抬起头，看向姜玉衡。
“姜兄说追风身上有妖气，这话不错，可若因此便说我豢养妖物，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姜兄今晚行事虽然鲁莽了些，但想必也是出于对镇妖司的忠心，见追风身上有妖气，便起了疑心，一时情急才会如此，想来没有什么坏心。”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程啸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目光在陈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凌小宁急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陈木抬手止住。
齐桓坐在一边，垂着眼眸，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小子倒会做人。
程晓青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姜玉衡身上。
“姜玉衡，此事你怎么说？”
姜玉衡愣了愣，随即意识到陈木是在给他递台阶。
他抬头看向陈木，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讽刺也无得意，甚至没有看他。
姜玉衡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旗正，今晚之事，是属下鲁莽，属下不该踹那条狗，不该抢它，更不该打伤同僚，属下一时冲动，做错了事，愿受责罚。”
说着，又磕了个头。
程啸青看向陈木，陈木抱着程追风，静静站在堂下。
姜玉衡这话说的还算诚恳，认错认的干脆，没有推卸，没有狡辩，只是……
陈木的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甘、一丝愤懑。
这人不是真心认错，只是知道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罢了。
但陈木不在乎，他不需要姜玉衡真心认错，只需要他知道，这条狗他碰不得。
至于他心里怎么想，那是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