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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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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信封是寻常的素白,封口处却贴着一朵小小的红色剪纸梅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剪纸的样式,她认得。
    是母亲的手艺。
    母亲还在时,每年腊月都会剪许多这样的梅花,贴在窗上、门上、送给亲戚邻里的孩子们。她小时候最喜欢跟着母亲学,剪得歪歪扭扭的,母亲从不嫌她,只是笑着替她修整。
    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人剪了。
    此刻这朵梅花贴在这里——
    她颤抖着手拆开信。
    信是谢允执亲笔。
    “云儿:
    今日整理母亲旧物,在箱底发现一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衣裳,一叠花样,还有这个——
    一把剪刀。
    剪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
    ‘这把剪刀,是我嫁到谢家时带的。用了十几年,剪过云儿的衣裳,剪过梅花窗花,剪过无数东西。如今我用不着了。留给云儿。等她出嫁那天,让她用这把剪刀,剪一缕头发,留给她的心上人。’
    云儿,这把剪刀,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取?
    允执”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母亲。
    母亲连这个都想到了。
    出嫁那天,用这把剪刀,剪一缕头发,留给心上人。
    她低下头,看着贴胸的暗袋。
    那里已经有一缕头发了。
    沈砚的。
    用红绳系着,和母亲那缕放在一处。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您看,女儿已经剪过了。
    不是出嫁那天。
    是某个寻常的夜晚。
    他站在那里,握着剪刀,手有些抖。
    她说,剪吧。
    他就剪了。
    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没有宾客。
    只有烛光,只有雪,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那一刻,她觉得很圆满。
    十二月初十四。
    谢停云回了谢府。
    谢允执在门口等她。
    见她下车,他将一只包袱递给她。
    “都在里面。”
    谢停云接过,打开。
    最上面是一把剪刀。
    铜的,把手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刀刃却依旧锋利。她轻轻握了握,大小刚好,是母亲的手寸。
    剪刀下面,是几件衣裳。
    有她小时候穿的,有母亲年轻时穿的,有——
    她拿起最下面那件,愣住了。
    是一件嫁衣。
    大红的,绣着金线的凤凰,密密匝匝,满眼都是。那红色艳得像一团火,那金线亮得像一道道阳光。
    她展开那件嫁衣,从头看到尾。
    领口绣着并蒂莲,袖口绣着鸳鸯,裙摆绣着百子图。
    每一针每一线,都细致入微。
    她翻到领口内侧,看见一行小字——
    “为吾女停云而制。愿她与心上人,白首不相离。”
    是母亲的字迹。
    谢停云捧着那件嫁衣,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
    母亲什么时候做的?
    她病重的那几个月。
    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她还在做。
    一针一线,给女儿做嫁衣。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女儿出嫁那天。
    所以她把嫁衣做好。
    留给女儿。
    谢停云跪在地上,将那件嫁衣贴在脸上。
    那红色,那金色,那密密匝匝的针脚,都带着母亲的温度。
    十四年了。
    母亲走了十四年。
    这温度还在。
    谢允执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妹妹的肩。
    很久很久。
    谢停云哭完了。
    她站起身,将那件嫁衣小心叠好,放回包袱里。
    “兄长,”她说,“我想在母亲屋里住一晚。”
    谢允执点头。
    “好。”
    母亲屋里一切如旧。
    床榻,妆台,衣柜,书案。案上还摆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只青瓷笔洗,落满了灰。
    谢停云将那只笔洗轻轻擦拭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她在床沿坐下,抱着那只包袱,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白,照在窗前的梅树上。
    那株梅树是母亲种的,此刻已经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道细瘦的线条。
    但谢停云知道,再过一个月,梅花就会开。
    满树都是。
    母亲说,她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女儿看。
    她会的。
    她一定会的。
    谢停云靠在床头,抱着那只包袱,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十二月初十五。
    谢停云回到沈府。
    沈砚在停云居院门外等她。
    见她抱着包袱下车,他迎上来。
    “这是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进屋里,将那包袱放在床上,打开。
    沈砚看见了那把剪刀。
    看见了那几件衣裳。
    看见了——
    那件嫁衣。
    大红的,金线的,密密匝匝的。
    他愣住了。
    谢停云将那件嫁衣捧起来,展开,让他看。
    领口的并蒂莲,袖口的鸳鸯,裙摆的百子图。
    还有领口内侧那行小字——
    “为吾女停云而制。愿她与心上人,白首不相离。”
    沈砚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你母亲做的?”
    谢停云点头。
    “她病重那几个月做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密密匝匝的针脚。
    每一针,都是母亲的心。
    每一线,都是母亲的念。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芸娘。
    她也做过嫁衣吗?
    给谁做的?
    给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看着这件嫁衣,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谢停云有母亲这样爱她。
    酸的是,他没有。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她说,“你在想你母亲?”
    沈砚沉默片刻。
    “嗯。”
    谢停云将那件嫁衣放下,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母亲也在想你。”她说。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因为她叫芸娘。”她说,“芸娘的意思是香草。香草有灵。”
    她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了他。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学我?”
    谢停云也弯了一下唇角。
    “学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久很久。
    十二月初十六。
    谢停云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试穿那件嫁衣。
    不是出嫁。
    只是试穿。
    她想看看,穿上母亲做的嫁衣,是什么样子。
    沈砚知道后,没有说话。
    但他让人送来了一面铜镜。
    很大,很亮,能照见全身。
    谢停云看着那面铜镜,轻轻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砚想了想。
    “前几天。”他说,“路过看见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路过。
    他总是路过。
    路过她的院门,路过她的窗前,路过她需要的一切。
    她忽然想,如果没有这些路过,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他路过。
    习惯他在。
    习惯每天早上推开窗,看见院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
    习惯每天晚上入睡前,知道第二天还会看见。
    她拿起那件嫁衣,走进内室。
    铜镜就摆在窗前。
    她对着镜子,慢慢穿上。
    大红的衣裳,金线的凤凰,密密匝匝的针脚。
    领口的并蒂莲贴着她的脖颈,袖口的鸳鸯贴着她的手腕,裙摆的百子图垂到脚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陌生的人。
    眉眼是她,身量是她,神情是她。
    但那身红衣,那身嫁衣,让她看起来——
    像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新娘。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你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花,那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她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穿嫁衣,又够记几辈子?
    门帘轻轻掀起。
    沈砚站在门口。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沈砚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移到她的袖,移到她的裙摆。
    最后又回到她的脸。
    “好看。”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看着。
    沈砚走进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领口的并蒂莲。
    “这是什么花?”他问。
    谢停云低头看了看。
    “并蒂莲。”她说,“两朵开在一起,一根茎上。”
    沈砚看着那两朵绣得栩栩如生的莲花。
    “什么意思?”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意思是,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分不开。”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触了触袖口的鸳鸯。
    “这个呢?”
    谢停云看着那对相依相偎的水鸟。
    “鸳鸯。也是成双成对的。”
    沈砚又看了看裙摆的百子图。
    一群胖娃娃,在莲花丛中玩耍。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母亲想得真远。”
    谢停云也笑了。
    “是挺远的。”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谢停云。”
    “嗯?”
    “我们会有孩子吗?”
    谢停云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但那深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很亮。
    她忽然心跳得很快。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说什么?”
    沈砚看着她。
    “我问,我们会有孩子吗?”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不说多余话的人。
    看着这个用十年追查真相的人。
    看着这个给她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钥匙、油纸伞、青玉簪、梅花耳坠的人。
    看着这个在她冲进火海时,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她名字的人。
    看着这个握着她的头发,说“一辈子”的人。
    他问她,我们会有孩子吗?
    她忽然想哭。
    又想笑。
    最后,她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会。”她说。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想了想。
    “因为我想要。”她说。
    沈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
    “那就会有。”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
    他穿着玄色的深衣。
    并排站着,像并蒂莲,像鸳鸯,像百子图里的那对夫妻。
    很久很久。
    十二月初十七。
    谢停云把那件嫁衣收好了。
    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包袱里。
    包袱就放在床头,每晚睡觉前都能看见。
    沈砚有时候会问:“今天不穿?”
    谢停云摇头。
    “等真正穿的那天。”
    沈砚看着她。
    “哪天?”
    谢停云想了想。
    “等梅花开的那天。”她说。
    沈砚没有说话。
    但他记住了。
    十二月十八。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贴着三朵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红纸。
    红纸上只有一句话——
    “云儿,腊月二十四,宜嫁娶。娘替你们算过了。”
    是母亲的字迹。
    谢停云握着那张红纸,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
    母亲连日子都算好了。
    腊月二十四。
    宜嫁娶。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那张红纸。
    “你母亲——”他说。
    谢停云点头。
    “她知道。”
    沈砚沉默片刻。
    “她知道我们会在一起?”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什么都知道。”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腊月十九。
    谢停云开始准备嫁衣之外的东西。
    红盖头。
    红绣鞋。
    红喜帕。
    红烛。
    红双喜字。
    红的,红的,红的。
    满眼都是红的。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帮忙。
    他不会绣花,不会剪纸,不会做那些细致活。
    但他会坐在旁边,看着她做。
    一看就是一整天。
    谢停云有时候会抬起头,看他一眼。
    “不闷?”
    沈砚摇头。
    “不闷。”
    谢停云轻轻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做。
    有一天,她正在绣盖头的一角,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
    “嗯?”
    “你那边,要准备什么?”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
    谢停云愣住了。
    “不知道?”
    沈砚看着她。
    “没人教过我。”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来,他从小没了母亲,父亲也死了,叔公一个老人,哪里懂这些?
    她放下手里的绣活,走到他面前。
    “我来教你。”她说。
    沈砚看着她。
    “教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教你该准备什么。”
    她从书案上取来一张纸,研墨,提笔。
    一边写,一边说。
    “新郎要准备喜服。大红的,和金线绣的。要准备迎亲的礼物。要准备喜宴的菜式。要准备——”
    她写了一大篇。
    写完了,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谢停云。”
    “嗯?”
    “这些,你会帮我准备吗?”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看着她。
    “我不会。”他说,“你教我。”
    谢停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请求,不是依赖,是——
    信任。
    他信她。
    信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好。
    她忽然眼眶一热。
    “好。”她说。
    她接过那张纸,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以上所有,谢停云帮沈砚准备。”
    然后她递给他。
    沈砚看着那行字,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谢谢。”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腊月二十。
    谢停云开始准备沈砚的喜服。
    她去布庄挑了大红的绸缎,又挑了几两金线。
    回到停云居,她铺开布料,量尺寸。
    沈砚站在那里,任她量。
    肩膀,手臂,腰身,腿长。
    她量得很仔细,每量完一处,就在纸上记下来。
    沈砚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会?”
    谢停云头也不抬。
    “现学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划过,看着她的眼神专注得像在查那些旧卷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谢府花厅,她一身月白深衣,眉眼清冷,袖中藏着刀。
    那时她看他,满眼都是恨。
    此刻她看他,满眼都是——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那种恨,一点都没有了。
    “谢停云。”他忽然开口。
    “嗯?”
    “我那年在花厅吻你,你恨我吗?”
    谢停云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也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然后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恨过。”她说。
    沈砚等着。
    “现在呢?”
    谢停云低下头,继续量他的手臂。
    “现在不恨了。”
    沈砚看着她。
    “为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最后一处尺寸量完,在纸上记好。
    然后她收起尺子,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她说,“你是我的人了。”
    沈砚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
    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他忽然也笑了。
    “什么时候成你的人?”
    谢停云想了想。
    “腊月二十四。”
    沈砚点头。
    “还有四天。”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四天很快的。”
    腊月二十一。
    谢停云开始绣沈砚的喜服。
    金线在红绸上游走,一针一针,绣出凤凰的翅膀、尾巴、羽毛。
    她绣得很慢。
    每一针都很仔细。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看。
    他就坐在旁边,看着那些金线在她手里变成凤凰。
    有时候他会问一句。
    “这是什么?”
    “翅膀。”
    “这个呢?”
    “尾巴。”
    “这个呢?”
    “羽毛。”
    “为什么是凤凰?”
    谢停云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她说,“凤凰是百鸟之王。”
    沈砚想了想。
    “那我是凤凰?”
    谢停云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新郎。新郎穿凤凰,新娘穿鸳鸯。”
    沈砚看着袖口那对鸳鸯。
    “那你呢?”
    谢停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绣活。
    “我也有。”她说,“我绣了一对。”
    沈砚看着她。
    “一对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绣那根金线。
    腊月二十二。
    谢停云绣完了沈砚的喜服。
    她将那件大红的衣裳捧起来,抖了抖,铺在床上。
    金线的凤凰在烛光里闪闪发光,翅膀舒展,尾巴飘逸,像要飞起来一样。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那件喜服。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只凤凰。
    “好看。”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件喜服,递给他。
    “试试。”
    沈砚接过,走进内室。
    片刻后,他走出来。
    大红的喜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平日里的玄色深衣,让他看起来冷峻、疏离、难以接近。
    此刻的红色喜服,却让他看起来——
    像个寻常的年轻男子。
    谢停云看着他,很久很久。
    沈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好看?”
    谢停云摇头。
    “好看。”她说。
    她顿了顿。
    “特别好看。”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腊月二十三。
    小年。
    谢停云一早就起来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准备。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四。
    明天就是母亲选的日子。
    明天就是她出嫁的日子。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梅花就会开。
    母亲就会来看她。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明天女儿出嫁。”
    “您看着吗?”
    “一定看着的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给你的。”他说。
    谢停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支凤钗。
    金的,凤凰展翅,口中衔着一粒红豆。
    那红豆红得鲜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谢停云看着那支凤钗,很久很久。
    “这是——”
    沈砚看着她。
    “我母亲的。”他说,“她留给我的。说让我给——”
    他顿了顿。
    “给心上人。”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支凤钗轻轻插在发间。
    凤翅在她鬓边轻轻颤动,红豆在她额角微微晃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好看吗?”
    沈砚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就戴着。”
    腊月二十四。
    卯时。
    天还没亮。
    谢停云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今天。
    今天就是今天。
    她起身,梳洗,换上那件大红的嫁衣。
    金线的凤凰在她身上闪闪发光,并蒂莲贴着她的脖颈,鸳鸯贴着她的手腕,百子图垂到脚面。
    她坐在镜前,开始梳妆。
    梳头,画眉,点唇。
    一样一样,做得很慢。
    每做完一样,她就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
    但那是真的笑。
    梳完妆,她拿起那支凤钗,轻轻簪入发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晚雪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仿佛看见了花。
    很小,很淡,一片一片,开满了枝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说,“女儿出嫁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红盖头轻轻落在她头上。
    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微凉。
    她握紧。
    “走吧。”沈砚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来。
    她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停云居。
    院门外,九爷、秦管事、碧珠、还有许多人站在那里。
    看见他们出来,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谢停云看不见,但她听见了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在哭。
    很轻,很小声。
    是碧珠。
    她轻轻笑了一下。
    傻丫头。
    沈砚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过东角门。
    门外停着一顶大红的轿子。
    八人抬的,簇新的,轿顶扎着红绸,轿帘上绣着鸳鸯。
    谢停云被扶进轿里。
    轿帘垂落的瞬间,她听见沈砚的声音——
    “等我。”
    她点点头。
    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她不知道去哪里。
    她只知道,跟着他走。
    轿子走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会走到天边。
    然后轿子停了。
    一只手伸进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下了轿。
    眼前还是一片红。
    但她听见了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
    有谢允执的,有叔公的,有九爷的,有秦管事的,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
    都在笑。
    都在说话。
    都在祝福。
    她的手被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一道门槛,又一道门槛。
    然后停下。
    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念着什么。
    听不太清,只知道是些吉祥话。
    念完了,有人喊——
    “一拜天地——”
    她被人扶着,弯下腰。
    “二拜高堂——”
    又弯下腰。
    她不知道高堂是谁。
    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父亲,母亲,女儿拜你们。
    “夫妻对拜——”
    对面那个人也弯下腰。
    她隔着盖头,能看见他的影子。
    弯得很低。
    很认真。
    “送入洞房——”
    她的手又被牵起来。
    走出那间屋子,走过一道回廊,走进另一间屋子。
    坐下。
    红盖头还盖着。
    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
    走近,又走远。
    又走近。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揭开了盖头。
    她眨眨眼,适应了光线。
    沈砚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大红的喜服,金线的凤凰在烛光里闪闪发光。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然后沈砚在她身边坐下。
    “饿不饿?”
    谢停云摇头。
    “不饿。”
    沈砚看着她。
    “累不累?”
    谢停云想了想。
    “有点。”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那歇会儿。”
    谢停云点头。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交叠在一起。
    分不开。
    很久很久。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我们真的成亲了?”
    沈砚低头看着她。
    “真的。”
    谢停云睁开眼,看着他。
    “我怎么觉得像做梦?”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不像。”
    谢停云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发间的凤钗。
    “这个是真的。”
    他又触了触她耳垂上的梅花坠子。
    “这个也是真的。”
    他又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真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只有她。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腊月二十四,夜。
    洞房花烛。
    红烛高烧,将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谢停云坐在床边,看着那两支红烛。
    一支刻着龙,一支刻着凤。
    龙凤呈祥。
    她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吃点东西。”他说,“一天没吃了。”
    谢停云接过,拿起一块桂花糕。
    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的?”
    沈砚摇头。
    “买的。”
    谢停云笑了。
    “买的也好。”
    她吃完那块糕,又拿起一块。
    沈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
    “好吃?”
    谢停云点头。
    “好吃。”
    沈砚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兔子。
    他忽然想,以后每天都要这样看她吃东西。
    看一辈子。
    谢停云吃完,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她。
    “在想以后。”
    谢停云等着。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以后,”他说,“每天给你买桂花糕。”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每天都买?”
    “每天都买。”
    “下雨也买?”
    “下雨也买。”
    “下雪也买?”
    “下雪也买。”
    谢停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她说,“你真好。”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很轻,很轻。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她也很快。
    很久很久。
    红烛燃了大半。
    谢停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把剪刀。
    母亲留下的那把。
    沈砚看着那把剪刀。
    谢停云看着他。
    “我母亲说,”她说,“出嫁那天,用这把剪刀,剪一缕头发,留给心上人。”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拈起一缕她的发丝。
    谢停云握着剪刀,轻轻一合。
    一缕青丝落在他掌心。
    他用一条红绳系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母亲那缕头发,与她送他的那缕头发,放在一处。
    然后他拈起一缕自己的头发。
    谢停云会意。
    她握着剪刀,轻轻一合。
    一缕青丝落在她掌心。
    她用另一条红绳系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他的那缕头发,与母亲那缕头发,与她珍藏的一切,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床边等她醒来。
    等明天。
    等明年。
    等年年。
    红烛燃尽了。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谢停云靠在沈砚怀里,闭上眼。
    沈砚轻轻揽着她,也闭上眼。
    月光很亮。
    很温柔。
    照在那把剪刀上。
    照在那两缕交缠的青丝上。
    照在那对交握的手上。
    很久很久。
    腊月二十五。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在沈砚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暖烘烘的。
    她轻轻动了动,想翻身。
    沈砚的手轻轻收紧。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醒的那种。
    谢停云点点头。
    沈砚睁开眼,看着她。
    她在他怀里,头发散着,脸睡得红扑扑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谢停云问。
    沈砚摇摇头。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只是觉得——”
    他没说完。
    谢停云等着。
    沈砚看着她。
    “只是觉得,”他说,“这辈子值了。”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很轻,很淡。
    “我也是。”她说。
    两人就这样躺着,望着彼此。
    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腊月二十六。
    回门。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回了谢府。
    谢允执在门口等他们。
    见他们下车,他迎上来。
    “回来了?”
    谢停云点头。
    “回来了。”
    谢允执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支凤钗,看着她耳垂上那对梅花坠子。
    他忽然眼眶一热。
    “母亲若在,”他说,“会很高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知道。”
    谢允执愣了一下。
    “什么?”
    谢停云望着谢府深处那株梅树。
    “她在看着。”她说。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妹妹的手。
    然后他看向沈砚。
    沈砚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
    没有敌意,没有戒备,没有那些有的没的。
    只是看着。
    然后谢允执点了点头。
    “进去吧。”
    沈砚也点了点头。
    三人并肩走进谢府。
    梅树还在。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谢停云知道,再过一个月,花就会开。
    满树都是。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细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
    但她仿佛看见了花苞。
    很小,很淡,一粒一粒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女儿回门了。”
    “女婿也来了。”
    “他很好。”
    “您放心。”
    风轻轻吹过,梅树的枝桠微微晃动。
    像有人在点头。
    腊月二十七。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看叔公。
    叔公的院子里,那丛蔷薇还是枯的。
    但叔公的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见他们来,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
    谢停云点头。
    “来看您。”
    叔公看着她,又看着沈砚。
    看着他们并肩站着,握着手。
    他忽然眼眶一热。
    “好。”他说,“好。”
    他伸出手,一手握住谢停云,一手握住沈砚。
    两只手,都枯瘦如柴,却很有力。
    “你们,”他说,“好好的。”
    谢停云点头。
    “会的。”
    沈砚也点头。
    “会的。”
    叔公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望着那丛枯死的蔷薇。
    “芸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儿子成亲了。”
    “媳妇很好。”
    “你放心吧。”
    腊月二十八。
    谢停云开始给母亲写信。
    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心里。
    她每天都会写一封。
    告诉母亲今天发生了什么。
    告诉母亲沈砚今天做了什么。
    告诉母亲晚雪今天长了多少。
    告诉母亲——
    她想她了。
    腊月二十九。
    沈砚开始学做桂花糕。
    他找了那个教过谢停云的师傅,每天去学。
    第一次,糊了。
    第二次,硬了。
    第三次,甜了。
    第四次,淡了。
    第五次——
    他端着一盘新出笼的桂花糕,放在谢停云面前。
    “尝尝。”
    谢停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停住了。
    沈砚看着她。
    “怎么样?”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又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和我母亲做的一样。”
    沈砚愣住了。
    “真的?”
    谢停云点头。
    “真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很淡,很轻。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那滴泪。
    “以后每天给你做。”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每天?”
    “每天。”
    “下雨也做?”
    “下雨也做。”
    “下雪也做?”
    “下雪也做。”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不说多余话的人。
    看着这个用十年追查真相的人。
    看着这个学做桂花糕、学了五遍才成功的人。
    她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腊月三十。
    除夕。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守岁。
    他们坐在停云居的窗前,面前摆着炭火,手里捧着热茶。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
    窗内,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九只素白的影子,在烛光里轻轻摇曳。
    那三枝梅花早已谢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但谢停云不着急。
    她知道,明年还会开。
    后年还会开。
    年年都会开。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在想什么?”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在想明年。”
    沈砚等着。
    谢停云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明年,”她说,“梅花开的时候,我们去看。”
    沈砚点头。
    “好。”
    “蔷薇开的时候,我们也去看。”
    “好。”
    “晚雪开的时候,我们还去看。”
    “好。”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年年都去看。”
    沈砚看着她。
    “年年都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炭火噼啪作响,热气一阵一阵扑到脸上。
    很暖。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慢一快。
    子时到了。
    新的一年来了。
    谢停云轻轻说:
    “新年好。”
    沈砚也轻轻说:
    “新年好。”
    他们相视一笑。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亮出来了。
    很亮。
    很圆。
    照在那株晚雪上。
    照在那串纸鹤上。
    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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