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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不像是在搞建设,倒像是集体发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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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批国产聚酯纤维终于像从压面条机里吐出来的细丝一样,源源不断地从那台改装的喷丝设备里流淌出来了。
    那白花花的丝线绕在筒管上,在车间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冷冰冰的光泽,看着确实有些像玉,但更像玻璃。
    这东西结实。
    真结实。
    二车间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不信邪,拿了一把刚纺出来的白坯布,两头拴在两辆解放卡车的后挂钩上,那是真敢干,两边一踩油门,发动机轰轰响。
    中间那块看着薄薄的白布愣是崩得像钢板一样直,发出要把空气切开的嗡嗡声,就是不断。
    这下子全厂都轰动了。
    大家伙摸着这布,手感滑溜溜的,跟棉布那种软乎劲儿不一样,透着股倔强。
    严青山看着那块布,眼里也满是惊喜,说这玩意儿好,要是做成军装,战士们以后钻灌木丛、爬战壕,再也不用担心屁股上挂个口子了,省了多少补丁钱。
    可这高兴劲儿还没过三天,问题就来了。
    这布,它有点“邪性”。
    这时候正好是初秋,天气干燥。
    纺织车间的女工们下班换衣服,那更衣室里就跟闹鬼似的,“噼里啪啦”全是蓝色的火花带闪电。
    有时候手刚一碰那布料,指尖就被打得生疼,头发都被吸得竖起来,跟个刺猬一样。
    有人开玩笑说,穿这身衣服以后晚上不用打手电筒了,甚至还能给自己发电报。
    但这都是小事,甚至还能当个乐子讲。
    真正让吴厂长愁得睡不着觉的,是这布的颜色。
    它是白的。
    惨白惨白的那种白。
    染厂的老郝师傅,那是跟染缸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什么丝绸、棉麻、毛呢,哪怕是那最难伺候的柞蚕丝到了他手里,也能染出五彩斑斓的花样来。
    可这次,老郝师傅栽跟头了。
    染整车间里,巨大的染缸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翻滚着深蓝色的染液,那是给工装染色的靛蓝。
    老郝师傅把那匹的确良白布扔进去,拿着祖传的搅棍使劲怼,又加温,又加盐,折腾了整整三个小时。
    按理说,这时候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染黑了。
    可等把布捞出来,拿水一冲。
    全场傻眼。
    深蓝色的水顺着布哗哗往下流,就像是水泼在荷叶上一样,半点不沾身。
    布还是那个布,白还是那个白,也就是缝线的地方稍微挂了点色,看着跟刚才泥地里滚了一圈没洗干净似的,花里胡哨,脏兮兮的。
    老郝师傅当时就把搅棍给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块布骂,说这不是布,这是玻璃!这是塑料!这是油布!
    哪有布不吃水的?这玩意儿没心没肺,油盐不进啊!
    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
    正好赶上上面有位管轻工的领导下来视察,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白布,又听了吴厂长的汇报,领导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确实好,挺括,不皱,耐磨。
    领导叹了口气,把布放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吴厂长啊,东西是好东西,这是咱们工业的争气布。”
    “但是咱们得实事求是,咱们国家六亿老百姓,总不能以后出门全是白衣飘飘吧?那看着……不像是在搞建设,倒像是在集体发丧。”
    这话没带半个脏字,也没发火,但听在吴厂长和曲令颐耳朵里,比扇大耳刮子还疼。
    老百姓不能光穿孝服啊。
    这话太重了。
    回到技术科,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口盖严实了的闷罐。
    龚工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一本刚从香港那边辗转弄来的西方化工期刊。
    上面有一篇关于聚酯纤维的报道,是一个叫杜邦的公司发的。
    文章里没提华夏,但字里行间那种傲慢,隔着纸都能闻出来。
    那上面写着:聚酯纤维是一种高度结晶的疏水性纤维,分子结构紧密,缺乏亲水基团。
    普通的染料分子根本无法进入纤维内部。
    想要染色,必须使用特殊的“分散染料”,并且要在高温高压的特定环境下,强行打开分子链的间隙。
    文章最后还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这种高温高压染色设备,涉及到极其复杂的压力容器制造技术和流体控制技术,目前只有少数几个西方工业强国掌握。
    对于那些缺乏精密制造能力的国家来说,他们生产出来的聚酯纤维,充其量只能作为工业用的过滤布,或者……白色的裹尸布。
    龚工把杂志合上,手有点抖。
    他没把后面那句话翻译出来给大家听,太伤人了。
    但他心里明白,人家那是看准了你的死穴。
    这就是欺负你没锅,光有米也做不出饭来。
    曲令颐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那是染花了的废布,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她在脑子里构建那个微观世界。
    聚酯纤维的分子就像是一群手挽手、站得密不透风的士兵,排成了一个铁桶阵。
    普通的染料分子个头大,想挤进去,门都没有。
    要么,把染料分子变小。
    要么,把那些士兵的胳膊给掰开一条缝。
    西方人的路子是后者,高温,高压。
    高温能让分子运动加剧,产生空隙;高压能把染料硬生生压进去。
    道理都懂。
    可是要多高的温?多大的压?
    一百三十度,三个大气压。
    看着不多,但这对于一台要容纳几千米布匹运转的大机器来说,这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巨型炸弹。
    而且这布还得在里面不停地转动,要染得均匀,不能有色差,不能有折痕。
    这需要在在那高温高压的密封罐子里,还要有一套精密的传动系统。
    这就是咱们现在的短板。
    密封,传动,承压。
    哪一样不是拦路虎?
    中午吃饭的时候,曲令颐还在琢磨这事儿,魂不守舍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因为刚发了奖金,今天食堂大师傅老刘特意开了荤,炖了几大锅红烧猪蹄。
    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可曲令颐看着饭盒里的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满脑子都是那个“铁桶阵”。
    正发呆呢,突然听见后厨那边传来“哧——”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股白气冲上了房顶,把几个排队打饭的小年轻吓了一跳。
    只见老刘师傅戴着厚手套,正在摆弄一个像炮弹一样的大铁家伙。
    那是食堂新配的高压锅。
    这时候高压锅还是个稀罕物,看着笨重,跟个地雷似的。
    “大家伙别怕!这是放气呢!”
    老刘师傅大嗓门喊着,“这玩意儿劲儿大!老母猪的蹄子要是放普通锅里,炖一天也是皮硬肉紧,那是真的要命。放这铁疙瘩里只要半个钟头,骨头都给你炖酥了!味儿都进骨髓里去了!”
    旁边有个小工就问:“师傅,这咋这么神呢?”
    “压得呗!”老刘师傅得意洋洋地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
    “盖子一扣,气出不来,里面压力大,温度就能上去,一百多度呢!这时候的肉啊,就像是把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那些酱油、大料的味道就被压进去了!”
    曲令颐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猛地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高压锅,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珍宝。
    肉是硬的,纤维是硬的。
    酱油是染料,大料是助剂。
    普通锅不行,那就上高压锅!
    只要压力够大,温度够高,就没有撬不开的嘴,没有染不透的布!
    我们要造一口锅。
    一口能装下几千米布的超级高压锅!
    曲令颐甚至顾不上捡筷子,转身就往外跑,速度快得让刚进门准备跟她打招呼的严青山只感觉一阵风刮过去。
    严青山无奈的摇摇头,明白媳妇估计是突然来了灵感,火急火燎的去实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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