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到底是谁?
地面,是用整块的黑玉铺就的,坚逾精铁。
此刻,这片黑玉却以屠维的身体为圆心,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碎石激射,尘埃倒卷。不堪重负的呻吟,是这座地宫最后的哀嚎。
“嗬……咳……”
屠维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似的杂音,他想从那个人形深坑里爬起来,可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先前的戏谑与贪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无法理解的,近乎崩塌的惊骇。
他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和此地地脉、三万英魂的怨气融为一体。
在这将军坟内,他就是规矩,他就是主宰。
为什么?
为什么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城隍,只用了一剑,就把他这个“主宰”从天上拍进了地里?
那股力量,煌煌如日,是天地法则的具现,不容许任何形式的忤逆。
他不是在跟一个人打。
他是在跟这片天地的秩序作对。
“你的不死不灭,是个笑话。”
我收回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金色的神力如水银般在剑身上流淌。脚步很轻,一步步走向那个还在弥漫着烟尘的深坑。
“谢必安说,你与地脉相连,每一寸土都是你力量的延伸。”
“这话,对了一半。”
我走到坑边,低头俯视着坑底那个挣扎的丑陋身躯。
“这座大阵,这片地脉,既是你的力量来源,也是……你最大的囚笼。”
屠维的动作,骤然一僵。
他那颗干瘪的头颅费力地抬起,暗金色的眼珠死死地锁定我。
“你……什么意思?”声音沙哑干涩,尾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将军坟为阳,养尸泉为阴。你用三万忠魂的怨气做齿轮,驱动阴阳流转,生生不息。”
“这套循环,让你炼成了旱魃之躯,也把你的魂、你的命,跟这里的一切,彻底钉在了一起。”
我伸出左手,摊开。
掌心之上,一枚古朴威严的黑色大印,凭空显现。
判官印。
此印一出,整个地宫内狂躁的阴煞之气,竟齐齐一滞,而后如潮水般退避。
是老鼠见了猫。
是贼囚见了法官。
“你……”屠维看着那枚大印,眼中的惊骇,转瞬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从那枚大印上,嗅到了一股比我手中神剑更恐怖、更本源的秩序之力!
那是裁决万物,判定生死的……权柄!
“你以为,你借的是地脉之力。”我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一字一句,都像重锤,砸在屠维的真灵上。
“错了。”
“你借的,是江城的气运,是阴司的权柄!”
“三百年前,阴司腐朽,江城无主,才让你这国贼有了可乘之机,在此窃据神位。”
“但现在……”
我举起判官印。
“江城,换了新天。”
“你这窃国之贼,也该……还债了。”
话音落定。
我将手中的判官印,重重地,朝下盖去!
不是盖向屠维。
而是盖在了这片黑玉铺就的,坚实的地面上!
嗡——!
一声无法言喻的轰鸣,从地宫中心爆发!
那不是声音,是法则层面的剧烈震荡!
以判官印为中心,一道道黑金色的神力波纹,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波纹无视墙壁,穿过墓道,扫过哭丧坡。
眨眼之间,便覆盖了整个乱葬岗!
在我的神念感知中,那个由将军坟、哭丧坡、养尸泉构成的精密阴煞循环大阵,被判官印这枚不属于此地的楔子,强行钉入了核心!
我,江城城隍,阴司法度,就是这枚楔子!
咔嚓!
虚空中,传来一声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连接着将军坟与养尸泉的那条无形能量通道,被判官印的力量,从中斩断!
循环,破了!
“不——!!!”
屠维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咆哮。
那股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的磅礴力量,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与地脉的联系,被切断了。
他与三万英魂的联系,也被切断了。
他从这座山的主人,变回了……他自己。
轰隆隆——!
整个将军坟开始剧烈地摇晃。
失去了循环的约束,积攒了三百年的阴煞怨气,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洪水,开始疯狂地向外宣泄!
地宫穹顶裂开巨缝,碎石夹杂着夜明珠,簌簌落下。
“乖乖,大人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张虎骇然地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下意识地往蒙恬身后缩了缩。
“荣娘。”
我头也未回。
一道红影悄然出现在我身旁,荣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通体漆黑的线香。
她将线香点燃。
没有烟,只有一股极其淡雅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镇煞香。
那股足以将方圆十里化为鬼蜮的暴走能量,接触到这股香气,竟如烈马碰上了缰绳,迅速平息下去。
“我的……我的力量……”
坑底,屠维的声音里只剩下绝望。
他那青铜铸就的身躯,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一缕缕精纯的阴煞之气,正不受控制地从裂纹中逸散出来。
他的旱魃之躯,正在崩溃!
“我说过。”
我不再理会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口悬浮在血池之上的漆黑棺椁。
“你的山,塌了。”
大阵已破,根基已断。
这具被强行催生出的旱魃之躯,自然也成了无源之水。
一块块青铜色的皮肤,像是干裂的泥块,从他身上剥落,落在地上,便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那头如火焰般燃烧的赤色长发,也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灰败,如同深秋的野草。
“不……不可能……”
屠维跪倒在坑底,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脸,指甲深深嵌入腐朽的皮肉,似乎想阻止身体的崩溃。
“本将军……谋划三百年……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成就鬼仙……”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他抬起头,那双已经开始溃散的暗金色眼眸,死死地钉在我的背影上。
“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我已经走到了血池的边缘。
这个由无数尸血与怨魂汇聚而成的池子,在失去大阵的能量供应后,也开始变得不再稳定。
池中的尸血,正在褪去鲜红,变得浑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弥漫开来。
那些在其中沉浮哀嚎的怨魂,痛苦的嘶吼声,渐渐平息,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血池上方,那口漆黑的棺椁之上。
以及,棺椁底部,那块散发着微弱法则波动的……镇界碑残片。
我抬起脚,踏出一步。
这一步,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直接踏在了血池的液面之上。
脚下,金色的神力荡开一圈涟漪。
粘稠的尸血,仿佛遇到了天敌,纷纷向着四周退避,为我让开了一条干净的通路。
我如履平地,一步步,走向血池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