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涉岸篇【19】·“‘上帝’已死。”
“簇簇。”
打火机的火焰一跳一跳,泛黄的羊皮纸上,昭元着徽赤的日记,华丽而端庄的字迹到了最后:
【……苏菲和艾伯特发现他们是一本书中的人物。而我们,是否活在一种更离奇、更残酷的“游戏”中?】
【存在主义哲学关于“存在先于本质”的逆反中提到:“存在”是由记忆、情感、与他者的联系共同锚定的。我记得我是谁,你记得我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些信息和关系的纽带,构成了“我存在”的证明。】
【需要一场足够惨烈、足够震撼、足以在无数“玩家”心中留下烙印的“剧情杀”,来暴露这个世界的虚构性与可操作性。】
【一个计划随着觉悟开始清晰。碧,我的弟弟……你会理解并同意吗?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我将不再仅仅是“教皇徽赤”。明天,在圣座之间,我将成为“失控的渎神者徽赤”,成为这个游戏里一个巨大的 BUG。我将用我的行动和碧的牺牲一起,为所有人展示——规则可以被触动。】
【在虚构的宇宙游戏中,没有通往“真实”的路。那么就用鲜血、背叛与决绝的意志,去踩出一条路。哪怕,这条路始于我角色的终结。】
【我的困惑将揭开天光,我的挣扎将化为刀刃,我的聪慧将构筑为救世主的舞台。】
【若此身,能成为刺向虚幻的一柄利刃,那么——】
【此即,我的“伟大”。】
【——愿后来者,能抵达我们未能目睹的真实。】
……
苏明安蹲了下来,擦拭着徽碧脸上的血迹,整理头发,抚平衣摆,让青年的离去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徽碧,你曾经舍命帮我,盼你求得真理。可你的脚步为何终结于此?
在门徒游戏里,你作为苏琉锦的六位同伴之一,舍身潜入主办方内部,打造法阵唤醒随身小琉锦,残害了李子琪等无辜者,我不会替他们原谅你,但我不会否认你对真相的执着追求。
现在想来,你的一切行动都有迹可循,都是为了唤回苏琉锦这颗希望的种子。但,你找到了你的真理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借伊凡之口质问:“假如上帝并不存在,那么一切就都是被允许的吗?”
苏明安仰头望着圣座之间尽头的壁画,耀光母神的容颜悲悯而温柔。
他的眼中,属于罗瓦莎的“上帝”已死。
徽赤迈步走向殿堂中央,踩过光滑的黑曜石地板。
“在未被篡改的版本里,”徽赤指尖所过之处,石质的法典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浮雕,“《罗瓦莎万物法典》第一章,记述的是‘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权责自取’。这是最初的三神盟约的基石。”
但下一秒,浮雕迅速被另一幅更具压迫感的图案覆盖:一枚巨大的眼睛,向下方的生灵降下光束,旁边浮现出全新的箴言:
【万物蒙恩,光耀至上,权柄神授。】
徽赤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丝石粉:“从‘自取’到‘神授’,文明的基石被抽换。一个鼓励探索与承担的世界,变成了一个等待赐予与服从的世界。”
苏明安开口:“徽赤,你们已经用最极端的方式,为这条路的开启撕开了第一道口子。但你仍将我关在这里,是有未言尽之事?”
帝师之死,教皇之刃,超出所有“剧本”的疯狂一幕……是最决绝的反叛。
苏明安已经理解了徽赤的行为,但为何徽赤仍不放他走?
然后,金黄的教皇望了过来,他赤色的眼瞳犹如聪慧的蛇。
“还有一件事。”徽赤说。
“什么事?”苏明安抬头。
“杀死这个游戏的创造者。”
“我知道。”苏明安握紧手里的圣剑,“马上我就会去迎战耀光母神。”
但很快,强烈的敏锐度让他眯起了双眼,似有所感,看向徽赤。
然后,一个猜测,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啊呀。
这位教皇……真是给了他太多的惊喜。
……
若干年前。
苏明安等玩家尚未降临的时间。
罗瓦莎,中央国,圣殿后院。
“魔主会在未来现世……”前殿传来苏文君议政的声音,夹杂着臣民与各个势力的汇报。作为地表最强大的势力,世主苏文君忙碌得犹如陀螺。
大部分时间,苏文君都泡在议政厅与奏章前,唯有少数时刻,他会倚靠着白玉神像小憩一会,又会很快惊醒。年少时在泥地里的摸爬滚打让他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总是闭上眼就会陷入冻死在贫民窟的噩梦,他时常会惊恐发作,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刺杀自己,又或是怀疑葡萄酒掺了见血封喉的毒。
最初苏明安见到苏文君的时候,看似悠闲的苏文君,只是故意展露给救世主大人的余裕。
教父徽赤是最了解苏文君的人,前者看重了后者的狠厉与潜能,后者需要前者的智慧与经验。徽赤知道看似强大得不可一世的世主,实则日日夜夜会做失去一切的噩梦,惊恐、躁狂、抑郁、流泪……所有不便于展露在世人面前的脆弱,世主会在女神雕像旁自己解决。而徽赤往往会远远观望。
徽赤承认,苏文君是他见过最狠厉、最聪明、最不择手段之人,为了权欲不顾一切,妄图将世界的一切都握在手中。苏文君年少时应该极度缺乏安全感,甚至没有被父母爱过,才会如此渴望将一切都抓在手中。
然而某一日,徽赤察觉到了脱轨之处。
——野心旺盛的苏文君陛下,开始将视线投向了世界之外。
他在世界之内的权欲登峰造极,于是他开始追溯自己的源头。
这是毁灭的开始。
“我要找到最初创造我的那个家伙,质问他为何创造了我又弃如敝履。我不想顶着他的样貌特征、他的声音,我要脱离他赋予我的一切窠臼!”面对教父的关心,高傲的统御者铿锵有力回答,“这正是我一路走来的终极目标,我为此可以燃烧已经拥有的一切!我要亲手杀了他!我的‘父亲’。”
如此骄傲,如此耀眼,生于微末却爬到至高殿堂的世主苏文君陛下,犹如罗瓦莎的太阳般璀璨夺目,如烈火般燃烧。
然而徽赤看到了那双金色眼底的毁灭。
……这是一条注定毁灭的道路。猫箱之内的棋子要如何反抗猫箱之外的神明?
徽赤不欲跟随苏文君走上毁灭的道路,其实,他心中反而感到窃喜。
——苏文君终于走向了自毁。
叙事锚点的镜头总是调皮,在不同时期落于不同的人,但无一例外,每一位【主人公】都是每个时代最耀眼的人。而苏文君看起来毋庸置疑是这个时代的【主人公】。天时、地利、人和,他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一颗星,就连帝皇都要避其锋芒。
任凭徽赤如何聪慧,如何发表一篇又一篇震撼世界的演说,如何提出一个又一个轰动罗瓦莎的谏言……人们永远看不到他。
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纱幕,将他屏蔽了。只要他站在苏文君身侧,就算苏文君什么都不做,徽赤永远黯淡无光。就算有人注意到了这位智慧并不逊色的教父,也会很快遗忘,只留下“世主的教父”的模糊印象。
徽赤很清楚,这已经不是人力能撼动的事实,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一人璀璨,其余人皆是阴影。就像在第二纪元司鹊的创生时代,人们只记得住奥利维斯之名,其余的创生者们都陨灭于历史长河。
所以,知晓苏文君主动走向“自毁”,徽赤心中竟泛起一种隐秘的窃喜。
但很快,他为这种窃喜感到耻辱。苏文君敢于跳出棋盘外,飞向盒子之外,即使毁灭也比自己高尚。
“……”
“……为什么不试试呢。”于是,教皇低语。
他参与了苏文君的道路,在典籍的只言片语找寻罗瓦莎最古老的真相,在祷告中询问母神世界之外的模样,“高维”是什么,“宇宙器官”又是什么,罗瓦莎这颗星球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文明……他与苏文君一点点拼凑着宇宙的模样,宛如两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拼命跳跃着想离开这口小小的井。
他们生来就被困在这个文明之内,星球的盖子被牢牢合上,看不到宇宙的模样。
直到某一日,他遇见了一位白发仙人,那人一身桃花香味,宛若月光,与他一样自称是“教父”。二人交谈之后,徽赤逐渐得知了一件事——
据神谕,第四纪元,魔主降临。魔主将带着大批恶魔,掠夺罗瓦莎当地人的躯壳,取代他们的人生。
然而,白发仙人却道:“这不过是诸神由于恐惧而添油加醋的说辞,魔主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他只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孩子。他们名叫‘玩家’,他们掠夺你们的躯壳确实会影响你们的人生,但主要是为了挽救这个世界。”
徽赤心中一动。
那一日,异界的救世主苏明安来访。
徽赤站在后殿,暗暗观察着这位被诸神称作“魔主”的青年。青年不卑不亢,形容年轻却毫不惧场。寻常人与苏文君对话片刻便会抖如筛糠,青年却游刃有余,像是已经见过了很多大场面。
徽赤感受到了苏明安与苏文君之间的暗流,他们之间似乎在看不见的地方达成了无需言明的合作,这股暗流将其他人隔绝在外,连他也无法插手。
这就是【主人公】之间的氛围……啊。
徽赤知道,就算此时自己上前插话,也无法融入二人之间。他不是被世界眷顾的【主人公】,他能做的,唯有旁观。
旁观到……直到苏文君死去。
怀揣着烈火心脏的苏文君世主陛下如愿接触到了真相——亦是最深沉最恐怖的真相。他的理想自一开始就是错误,盒子之外仍有盒子,最终,他至少如愿选择了自己的结局——彻底的消弭,彻底的死亡。
……
【“我所敬佩的宇宙,是一片浩瀚而未知的天地。任何事情都是混沌的。你不知道哈雷彗星什么时候会坠落,你不知道黑洞会形成于哪个角度,你不知道蓝紫色的亿兆星云深处有多少欢声笑语,你也不知道有那由他数量级的智慧生命在这片漆黑天地高歌……”苏文君说,】
【“一旦完美形成了呢?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固定……那样的宇宙,到底是‘完美’的宇宙,还是死水一般的宇宙?”】
【“残缺亦是一种美,而我们已经忘却太久了……”】
……
徽赤后来得知了这段苏文君的遗言。听完后,他驻足许久,久久无法走出。
他并不嫉妒苏文君,相反,他抱有强烈的敬重与钦佩。苏文君能为了理想从一而终,明明全世界的权欲在手,却果断燃尽一切质询真相,又在得知真相后果断终结自身,一点余烬都不留下。
高傲得令人仰视,决绝得令人惊叹。
因为太清醒,所以背上了无数次尝试却无法解脱的宿命——自由。
触发罗瓦莎大重置也好,触发世界游戏大重置也好,触发宇宙庞加莱回归也好……苏文君希望濒临于深渊的世界不断从头开始,认为这样就永远不会结束。
然而,追逐完美的主人公苏明安,永远站在他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