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秋狩的玄铁箭
一、西山旌旗展
秋狩这日,天高云淡,西山猎场旌旗蔽日。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女眷的观猎台设在东侧高地,垂着薄纱帷幔。沈清禾坐在贵妃下首,一身湖蓝色骑装,长发束成高髻,只簪一根素银簪,在满座珠翠中,清冷得格格不入。
“萧夫人今日这打扮,”邻座一位尚书夫人打量她,笑得不甚真诚,“倒像是要下场比试似的。”
沈清禾淡淡一笑:“骑装利落,看得清楚些。”
“看什么?看萧将军大展雄风?”另一位夫人插嘴,“我可听说,永安侯为了今日秋狩,特意从北境寻了匹汗血马,箭术也是请了高人指点过的。萧将军旧伤未愈,怕是……”
话音未落,号角长鸣。
猎场入口,两骑并辔而入。
左侧玄衣墨马,是萧砚辞。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墨色劲装,腰束玄铁宽腰带,背上负一张乌木铁胎弓,箭囊中露出的箭羽,是罕见的玄黑色。
右侧月白骏马,是顾临渊。他换了身银白绣麒麟的骑射服,胯下那匹汗血马通体枣红,四蹄雪白,果然神骏非凡。手中一张镶玉牛角弓,在秋阳下流光溢彩。
两人并骑至御前,下马行礼。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笑道:“今日秋狩,左路统领萧砚辞,右路副统领顾临渊,你二人,可要好好为朕猎些稀罕物回来。”
“臣遵旨。”二人齐声。
皇帝目光扫过观猎台,忽然道:“萧夫人也来了?朕记得,你父亲沈老将军在世时,秋狩从不落空,箭术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沈清禾起身福礼:“陛下谬赞,先父确擅骑射,只是臣妇愚钝,未得真传。”
“是么?”皇帝抚须一笑,“朕却听说,你嫁入将军府前,曾在京郊马场,一箭射落双雀。”
满场哗然。
沈清禾垂眸:“年少顽劣,让陛下见笑了。”
顾临渊忽然开口:“陛下,臣倒有个主意——今日秋狩,不如让女眷们也下场试试?猎场西侧圈了片鹿苑,温驯无害,正适合女子习射。”
皇帝挑眉:“哦?萧夫人意下如何?”
沈清禾抬眼,看见萧砚辞蹙眉摇头,顾临渊却笑得温文。
“臣妇……”她顿了顿,“恭敬不如从命。”
二、鹿苑的“意外”
鹿苑设在猎场西侧,以木栅围出一片浅草坡,十数只梅花鹿悠闲踱步,确如顾临渊所说,温驯无害。
五六位胆大的官家小姐换了骑装下场,由禁军教习指导,持着小巧的猎弓,嬉笑声不绝。
沈清禾没接弓,只静静立在栏边看着。
“清禾不试试?”顾临渊不知何时策马过来,手中拎着一张精致的紫杉木小弓,“这张弓轻,力道也柔,你该拉得开。”
“侯爷好意,心领了。”沈清禾转身欲走。
“清禾。”顾临渊忽然压低声音,“今日猎场,不太平。你……跟紧我。”
沈清禾脚步一顿。
“侯爷此话何意?”
顾临渊还未答,鹿苑中忽然传来惊呼!
一只原本温驯的母鹿不知为何发了狂,直直朝沈清禾所在的方向冲来!鹿角狰狞,四蹄踏地如雷!
“小心——!”
顾临渊策马欲拦,却有一道玄色身影更快!
萧砚辞从斜里冲出,手中马鞭凌空一甩,精准卷住鹿颈,猛力一扯!那鹿被带得偏离方向,重重撞在木栅上,哀鸣倒地。
尘土飞扬中,萧砚辞已跃下马背,一把将沈清禾护在身后。
“没事?”他声音绷紧。
“……没事。”
萧砚辞转身,目光如刀,扫过鹿苑内外。
那母鹿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眼珠赤红——明显是被人下了药。
“查。”他冷声对亲兵道,“鹿苑所有饲吏、今日经手草料之人,全部扣押。”
顾临渊也下了马,走到鹿尸旁蹲下,指尖蘸了点白沫,在鼻尖一嗅,面色微变:
“是边关军中常用的‘惊马散’,药性极烈,人服了尚会发狂,何况牲畜。”
萧砚辞猛地抬眼,与顾临渊对视。
两人眼中,皆是寒芒。
“看来今日,”顾临渊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有人不想让秋狩太平。”
三、猎场的交锋
经此一事,皇帝没了兴致,摆驾回观猎台。秋狩照常,但禁军已将猎场围得铁桶一般。
萧砚辞翻身上马,临行前,回头深深看了沈清禾一眼:
“在这等我,别乱走。”
“将军,”沈清禾忽然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那是她今早去寺里求的,原本没想给他,“带上。”
萧砚辞接过,符袋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握紧,塞入怀中贴肉处。
“等我回来。”
玄衣墨马,如离弦之箭,射入密林。
顾临渊也上了马,行前对沈清禾笑了笑:“放心,我会‘照应’好砚辞的。”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满是火药味。
两路人马,一左一右,没入西山深处。
观猎台上,沈清禾静静坐着,手中一杯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日头渐西,林中陆续有猎物抬出:獐、鹿、狐、兔……右路那边显然占了上风,顾临渊一人便猎了三只紫貂、一对白狐。
“永安侯今日,真是大出风头啊。”贵妃轻摇团扇,笑道,“萧夫人,你家将军怎么还没动静?”
沈清禾抬眸:“好猎,不急。”
话音方落,林中忽起骚动!
一骑快马疾驰而出,马上亲兵浑身是血,滚鞍下马,嘶声喊道:
“报——!左路遇袭!萧将军、萧将军中箭了——!”
“哐当——”
沈清禾手中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四、密林的箭
沈清禾抢了匹马冲进密林时,脑中一片空白。
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林中深处,一片狼藉。三四名亲兵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萧砚辞靠在一棵老松下,左肩插着一支羽箭,箭杆漆黑——不是猎箭,是军中制式的狼牙箭!
“将军!”
她滚鞍下马,扑到他身边。
萧砚辞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看见她,瞳孔一缩:“谁让你来的……走!”
“别动。”沈清禾撕下衣袖,快速压住他伤口周围,“箭上有倒钩,不能硬拔。秦太医……秦太医呢?!”
“在后头……马上到。”萧砚辞喘着气,却死死握住她的手,“清禾,听我说……箭是从右路方向射来的。”
沈清禾手一颤。
右路——顾临渊。
“但他没必要……”她声音发颤,“众目睽睽,他何必——”
“不是他。”萧砚辞咳嗽两声,血沫从唇角溢出,“箭法太差……若是顾临渊,这一箭,该在我心口。”
他抬眸,看向密林深处,眼中寒光凛冽:
“是有人,想挑拨我与永安侯,一石二鸟。”
脚步声急促,秦太医带着药箱赶到。查看伤口后,面色凝重:“箭镞淬了毒,幸好不深。但得立刻拔箭清毒,否则——”
“拔。”萧砚辞咬牙。
“将军忍着些。”秦太医取出小刀,割开皮肉。
沈清禾别开脸,手却被他死死攥着,指甲掐进他掌心,他也一声不吭。
箭拔出的瞬间,黑血喷涌。秦太医迅速撒上解毒散,包扎。
整个过程,萧砚辞只闷哼了一声。
包扎完毕,他撑着树干起身,脚步踉跄。
“将军要去哪?”
“猎场。”萧砚辞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杀意翻涌,“这一箭,不能白挨。”
“可是你的伤——”
“无碍。”他翻身上马,朝她伸手,“清禾,敢不敢,跟我去抓真凶?”
沈清禾看着那只沾血的手,看了三息。
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走。”
五、真凶现形
两人一骑,朝猎场深处疾驰。
萧砚辞根据箭矢来向、林间痕迹,一路追到一处断崖。崖边草丛,有凌乱脚印,还有一支掉落的——右路统领的令旗。
“果然。”萧砚辞冷笑,“栽赃嫁祸,手法拙劣。”
“将军知道是谁?”
“左路右路相争,谁最得利?”萧砚辞看向猎场东侧——那里是御营所在,“是那些,想看着我与顾临渊两败俱伤,好趁机上位的人。”
他话音方落,崖下忽然传来打斗声!
两人俯身下望,只见崖底空地,顾临渊正与三名黑衣人缠斗!他月白衣袍染血,手中长剑如虹,但以一敌三,渐落下风。
萧砚辞眯起眼,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玄铁箭。
搭弓,拉弦——
“将军要救他?”
“救。”萧砚辞声音冰冷,“他若死在这里,这黑锅,我就背定了。”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玄铁箭破空而下,精准贯穿一名黑衣人咽喉!
顾临渊压力骤减,趁机反杀一人。另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萧砚辞第二箭钉穿小腿,倒地哀嚎。
顾临渊抬头,看见崖上并立的两人,怔了怔,随即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萧砚辞收弓,冷声道:“留活口。”
三人下到崖底,那名被射穿腿的黑衣人已咬破毒囊,气绝身亡。但顾临渊从另一人怀中,搜出一枚令牌——
兵部侍郎,赵寅的私令。
“果然是他。”顾临渊擦去剑上血,笑容冰冷,“我抢了他右路统领之位,他便想一箭双雕,除了我,再嫁祸给你。”
萧砚辞看着令牌,沉默片刻,忽然道:
“今日鹿苑那鹿,也是他做的手脚。”
“他想让清禾受伤,激我与你当众冲突。”顾临渊接话,眼中戾气翻涌,“好算计。”
沈清禾站在两人之间,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荒谬。
这两个男人,一个为她连夜捞蟹,一个为她千里送花,平日针锋相对,此刻却并肩而立,分析着同一桩阴谋。
“你们……”她轻声开口,“现在打算如何?”
萧砚辞与顾临渊对视一眼。
“清禾,”萧砚辞转头看她,目光深沉,“你先回观猎台,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
“然后,”顾临渊接话,笑容温雅,眼底却寒光凛冽,“看我们,为今日这一箭——讨个公道。”
六、落日前的猎杀
秋狩最后半个时辰,猎场气氛诡异。
右路统领顾临渊“意外”坠马,被亲兵抬回,说是追猎时不慎滑落山涧,左腿骨折,提前退出。
左路统领萧砚辞“旧伤复发”,脸色苍白地坐在观猎台下,由秦太医重新包扎伤口。
而兵部侍郎赵寅,却在最后时刻大出风头——连猎两只雪貂,一只白狐,正春风得意地朝御前献猎。
皇帝看着跪在阶下的赵寅,又看看不远处面色不佳的萧、顾二人,抚须不语。
献猎完毕,赵寅正要退下,萧砚辞忽然起身:
“赵大人。”
赵寅转身,笑容满面:“萧将军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萧砚辞缓步上前,肩头纱布还渗着血,声音却清晰冷冽,“只是想问赵大人一句——今日猎场,可曾见着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赵寅笑容微僵:“将军此话何意?”
“比如,”萧砚辞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令牌,当啷一声丢在他脚前,“这枚,兵部侍郎的私令?”
全场死寂。
赵寅脸色煞白:“这、这令牌本官早已遗失,定是有人栽赃——”
“是么?”顾临渊坐在担架上,慢悠悠接口,“那赵大人可要解释解释,为何你府中一名护院,今日会出现在西山猎场,还穿着一身黑衣,怀中揣着‘惊马散’?”
赵寅踉跄后退:“胡、胡言乱语!本官从未——”
“赵寅。”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噤声。
“臣、臣在……”
“你可知,”皇帝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目光如冰,“今日鹿苑发狂的那只母鹿,差点伤了萧夫人?”
“臣不知!此事与臣无关——”
“那萧将军肩上这一箭呢?”皇帝声音渐冷,“太医验过,箭上淬的,是兵部武库司独有的‘蝮蛇毒’。整个大盛朝,只有兵部有。”
赵寅扑通跪倒,浑身颤抖:“陛下明鉴!臣、臣冤枉——”
“冤枉?”萧砚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那你府中护院,此刻就押在猎场外,赵大人可要当面对质?”
赵寅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半分温度:
“兵部侍郎赵寅,戕害同僚,构陷忠良,罪不可赦。革去官职,押入天牢,候审。”
“至于今日猎获……”皇帝目光扫过萧砚辞与顾临渊,“左路统领萧砚辞,护驾有功,赐金弓一张,黄金千两。右路副统领顾临渊,狩得白狐一双,赐玉带一条。”
“至于那只白狐,”皇帝顿了顿,看向沈清禾,忽然一笑,“就赐给萧夫人吧。算是,压压惊。”
沈清禾起身谢恩。
落日熔金,秋狩散场。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禾看着身侧那只雪白的狐皮,又看看闭目养神的萧砚辞,忽然道:
“将军今日,为何要与永安侯联手?”
萧砚辞睁眼,眼中映着窗外流动的暮色:
“因为有些敌人,比情敌更该死。”
沈清禾怔了怔。
“那……”她轻声问,“情敌呢?”
萧砚辞转头看她,暮色在他眼中燃起一簇灼人的光。
“情敌,”他缓缓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要慢慢打败。”
“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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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秋狩风波后,赵家一夜倾覆。而将军府西院,沈清禾对着那只白狐皮发了三天呆,最终拿起剪刀——三日后,萧砚辞在书房看到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狐裘,领口内绣着一行小字:“赠君暖,盼君安”。他披上狐裘那夜,做了三年来第一个没有血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