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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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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送行
    收拾好行李,韩彩霞正打算不告而别,高保山和张小莹却来敲门。
    “小莹,你们怎么过来了?”韩彩霞问道。
    “彩霞姐,我正要周末带你到处逛逛,没想到昨天晚上保山突然打电话说你要回去,让我与他一块来送你。”张小莹嗔怪道。
    “保山也是,还给你打电话。”
    “我们必须要来的。”说着,张小莹笑着拿出一身绸缎花纹旗袍,递给韩彩霞。 “彩霞姐,你结婚的时候,我不能回去。这身旗袍,就当我给你的结婚礼物。”
    “谢谢。”
    “祝你做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
    这句话,韩彩霞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
    她还没有那么大度。
    她更不愿在张小莹、高保山的面前,以“别人的新娘”自居;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们都深爱高保山,为他暗自较劲,直到彼此生恨、隔绝。其实,她心里的滋味,比黄连都苦!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把旗袍撕成碎片,然后随手扬出去;管她什么美丽、什么新娘,只想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
    她看张小莹的眼神,既像道别,更像永诀。
    “以后再来。”张小莹说。
    “好。”
    韩彩霞的声音空洞无力,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这回答是出自真心。
    “怨吗?”
    韩彩霞不知道。
    “恨吗?”
    韩彩霞也不知道。
    三个人一路往车站走,韩彩霞一路这样问自己。她并不能弄明白,是该怨恨舅舅妈,还是高保山,还是张小莹?
    她也没给张小莹回赠礼物。
    站务员打开进站入口,开始检票。
    韩彩霞拎着行李上车。
    火车还有几分钟开动。
    张小莹挽着高保山站在站台上,等候发车。寒风中,她脖子上的红围巾迎风飘扬。
    “再见。”高保山挥手喊。
    “再见。”张小莹挥手喊。
    “再见。”韩彩霞隔着车窗,也默默地挥挥手喊道,黯然神伤。
    站台上,开车铃骤然响起,清脆急促。列车员吹起哨子,麻利地关上车门。车窗内外,瞬间分隔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人扒着车窗挥动手臂,有人攥着对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有人喊“到了报平安”,有人喊“保重”,好几个人都喊 “知道了”,也不知道谁回答的谁。
    车轮缓缓转动,先是轻微晃动,而后节奏逐渐加快,“哐当哐当”地向前驶去。有人跟着列车在不停地跑,有人脸贴车窗后面往后看,泪光中全是难舍与爱恋。
    列车越行越远。韩彩霞慢慢从高保山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站台上空荡荡的。
    想不出既能留住韩彩霞,又不让她难过的办法;列车带走了韩彩霞,把高保山这颗撕裂般痛苦的心也带走了!
    “难道就这样分开了吗?”
    他这样问自己。
    “不!”
    他又接着在心底喊。
    看着上海的轮廓渐渐淡出视野,韩彩霞长舒一口气,泪水也跟着从脸上滑落下来了。
    在死寂般的沉默里远去,她像怀着赴死的决绝,要与过去彻底做个了断!
    “这辈子,我再也不来上海!”
    她对天发誓。
    一遭痛苦的旅程,她就像做了一场梦;回想两天发生的事,她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而周遭发生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模糊;她只听到列车车轮与钢轨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乘客们在大声说着什么,她却一句也听不清。
    她独自一人,踏上了漫漫归途。
    她试图把高保山从自己的生活里一笔勾销,就当作他从未存在过。
    韩彩霞的前面,坐着一位年轻的母亲。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梳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姑娘安安静静地靠在妈妈肩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亲近。
    她见韩彩霞暗自垂泪,递过手绢;韩彩霞向她摆摆手,自己掏出手绢,泪水却又涌了出来……
    车厢里坐满人。整列火车的乘客,几乎都睡着了;没有人再注意韩彩霞,也没有人理会她的痛苦。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尽管昨晚一夜没睡。即便睁大眼睛,那万剑穿心般的痛苦仍让她喘不过气……可恶的痛苦阴霾全压在她身上。她远离了故乡、奶奶和父母,多想他们陪在身边,可哪有这么好的事!
    重逢与离别,都是如此这般猝不及防!
    再有几个小时,列车将会到达县城,韩彩霞就能到家了。可偏偏是这最后几个小时,却成了最难熬的时间,她几乎快要撑不住,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全,全凭毅力在硬扛。
    有那么一瞬间,理智彻底被疲惫击溃,她甚至等不及列车进站,只想立刻逃离这摇晃憋闷的车厢;哪怕提前下车,也好过再忍耐片刻。她站起身,走到车厢门口,想去拉开车门,却被列车员拉了回来。
    “你找死啊!”他喊。
    韩彩霞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县城汽车站。嘈杂的声音,客车的尾气,扑面而来的尘土,令她更加头昏脑胀,眼花缭乱。
    她睁大眼睛在客车司机前面的玻璃上寻找,始终没有发现的客车;又走到发车区,一辆辆的客车从眼前驶过,问了好几个司机,却都摇头,说不是发往“城关镇”,一时竟不知怎么办了。
    “有去城关镇的汽车吗?”她急得大喊。
    这时,一位胸前挂着绿帆布包、像售票员的姑娘,从一辆已经开到汽车站门口的客车上跳了下来,一边向她招手,一边喊:
    “快!快!这里!这里!”
    “已经满员了!上不来了!”
    有人嘟囔。不过,大家还是又拉、又拽、又推,硬是把韩彩霞塞进客车。
    下午六点。韩彩霞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徒步走回高家庄。
    家里静悄悄的。
    奶奶正在做碗饭。
    “奶奶。”她在院子里喊。
    “哎!谁喊?”
    听到喊声,奶奶搁下正在做的活儿,从饭屋里跑了出来。
    “彩霞,怎么是你?”她不解地问, “你怎么回来了?”
    她不明白孙女去上海,怎么就突然回家;更不明白,孙女肩膀塌成弧形,头低着,眼皮耷拉着,整个人怎么没有一点精气神?
    “彩霞,你舅和舅妈他们呢?”她问,“他们也回来了?”
    韩彩霞推开奶奶,不回答问话,一头扑到床上;脱下鞋扔在地上,钻进被窝蒙住头,转身朝里缩成一团。
    “彩霞!”
    奶奶叫她起床,她也不起床;叫她喝水,她也不喝水;叫她吃饭,她也不吃饭;没了动静。
    旅途的劳累,接连的打击,令她再也撑不住,身体发起烧来;身子轻得像棉花,脑袋沉得像灌铅。
    她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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