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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晨郊授业 叩问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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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香小馆前厅的庄重氛围缓缓散去,方才肃穆的行礼礼数、敬茶传承、师祖叮嘱与授刀训诫,一一落定尘埃。杨川正式归入江霖门下,成为其首位入室亲传弟子,川菜一脉的匠人风骨,自此在这少年身上,埋下了扎根生长的种子。
    白日里的拜师宴温和热闹,师门众人、相熟老客、店内同僚齐聚一堂,推杯换盏,闲话家常。没有铺张奢靡的排场,只有烟火人间的淳朴暖意,一桌地道家常川菜,皆是江霖亲手掌勺,每一道菜都藏着数十年的烹饪功底与匠人本心。大师伯陈敬东沉稳温和,席间屡屡提点杨川,告诫他学艺之路漫漫,戒骄戒躁,沉心沉淀方能行稳致远;小师姑林晓棠性子柔和,时常出言宽慰,让他不必太过拘谨,入了师门便是一家人,往后彼此照拂,共守一脉烟火。
    谢明志作为师祖,待到宴席过半,稍加坐定,便叮嘱了江霖几句传艺育人的底线规矩,而后便由司机接送返程。老人家向来不喜喧嚣热闹,于他而言,见证门徒立门纳徒、守住川菜传承,便是最大的心安,浮华场面从非所求。老方与林默一众门外之人,也纷纷举杯道贺,言语真挚,打心底里为这个踏实肯干的少年感到庆幸与欢喜。
    整场宴席下来,杨川始终拘谨恭敬,一言一行恪守礼数。腰间贴身存放的拜师帖、怀中厚重的厨刀木盒,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身份的转变。从前他只是槐香小馆一名打杂学徒,只求安稳糊口、偷学皮毛手艺;而从今往后,他是正经川菜门人的弟子,身负师门期许,背负匠人传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不再只关乎自身,更连着师傅的名声、师门的风骨。
    宴席散去,暮色浸染蓉城老街,食客散尽,店员陆续下班离去。槐香小馆关上店门,褪去白日的烟火喧嚣,归于静谧安宁。心玥带着念念先行回家,留江霖独自收拾收尾,偌大的小店,只剩师徒二人相对而立,晚风穿过窗棂,拂动屋内沉寂的气息,褪去了白日的热闹,只剩师徒之间独有的沉静与肃穆。
    后厨灶台余温渐散,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醇香。江霖擦拭着案台厨具,动作从容平缓,没有刻意的严肃,也没有多余的寒暄,一切都顺着日常的节奏缓缓进行。杨川安静站在一旁,手足端正,不敢随意乱动,历经一日的拜师盛典,他的内心依旧翻涌难平,激动、忐忑、感恩、惶恐交织缠绕,既期盼着早日习得真正的厨艺,又害怕自己天资愚钝、辜负师傅栽培。
    忙活完毕,江霖褪去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杨川身上。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温和的安抚,开门见山,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拜师仪式只是名分,是规矩,是根基,算不上真正学艺的开始。”
    简单一句话,瞬间让杨川绷紧了心神,连忙敛神躬身,垂首聆听,不敢有半分懈怠。
    “往后在馆内,日常打杂、切配备料、后厨杂活照旧,不许仗着弟子身份偷懒懈怠,厨行根基,从来都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劳作里,基本功不扎实,再好的天赋都是空谈。”江霖缓缓开口,目光锐利,看透人心,“但真正的独门心法、一脉相传的川菜底蕴、匠人立身的根本道理,我不会在这市井小馆里教你。”
    杨川心头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江霖,眼底满是疑惑。市井后厨,灶台炉火,本是厨师学艺修行的方寸天地,为何师傅不愿在此传授真艺?可他不敢多问,只能压下满心好奇,静静等候下文。
    江霖似乎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颔首,继续说道:“槐香小馆人来人往,烟火嘈杂,人心易躁,目光易浮。来往食客络绎不绝,琐事繁杂,杂念丛生,心不静,则艺不专。厨艺修行,先修心,再修艺,闹市之中,难养沉定之心,更难悟透厨者本心。”
    “所以,我给你另寻一处授课之地。”
    话音落下,江霖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调出一串详细地址,一字一句清晰告知。那是蓉城城郊之外,远离闹市喧嚣的一处老旧院落,地处山野边缘,人烟稀少,环境清幽,远离城市的浮躁与纷扰,独门独院,安静闭塞,最适合静心悟道、沉心修行。
    “明日清晨,天刚破晓,卯时一刻,准时到这个地址找我。”江霖将地址反复交代清楚,字字着重,不容迟到,“不许拖沓,不许借口推脱,不许懒散迟来。到了院外,不必敲门呼喊,安静等候即可,我会提前在院内等你。”
    “城郊老院,无市井烟火,无旁人打扰,往后你的第一课,乃至往后修身悟心的必修课,都会在那里开始。”
    杨川牢牢记下那串地址,一字不差刻在心底,连忙郑重应声:“弟子谨记师傅吩咐,明日必定早早动身,准时抵达城郊院落,绝不迟到,绝不怠慢。”
    江霖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你如今只学了皮毛刀工,懂几分食材处理,连厨艺的门槛都未曾真正踏入。很多人以为,做菜不过是切菜翻炒、调味火候,照着菜谱复刻,便能称之为厨师,大错特错。”
    “厨艺分三层,下层练技,中层练艺,上层练心。技法可速成,手艺可苦练,唯独本心,最难修,也最不能丢。”
    夜色渐深,江霖没有再多言授课细节,也没有提前透露要教何等菜式、何等技法,只留下这一番关于心与艺的提点,便让杨川先行回去歇息。少年怀揣满心的期待与忐忑,抱着那套师门传承的厨刀,踏着夜色离开老街,一路满心思绪翻腾,一夜辗转难眠。
    他反复揣摩师傅所说的厨心二字,翻来覆去思索何为厨艺之本,想着明日城郊老院的第一课,彻夜难安。他猜想,或许师傅会教他秘制底料炒制,或许会传授正宗川菜的火候把控,或许会讲解香料配伍、高汤熬制的独门诀窍,万般猜测萦绕心头,却始终猜不透,江霖口中第一课,究竟为何物。
    翌日,天还未亮透,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只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雾弥漫在城郊山野之间,微凉的晨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清冽干净,洗尽城市浊气。
    杨川天不亮便早早起身,简单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轻便素净的衣物,没有穿昨日拜师的正装,利落简便,适合奔走劳作。未曾贪恋片刻暖意,揣好地址,便早早出发,一路换乘,远离城区繁华,朝着城郊方向前行。
    越往城外走,人烟越发稀少,高楼林立的城市建筑渐渐被低矮农房、成片林木、田间菜地取代。柏油马路变成乡间小路,车马喧嚣化作鸟鸣风声,空气愈发清新,环境愈发幽静。晨雾笼罩四野,远山朦胧,林木苍翠,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虫鸣与自己的脚步声。
    按照地址一路找寻,几经辗转,终于在山野环抱之间,寻到了那座孤零零的老旧院落。院墙斑驳,青砖老旧,木门古朴,院墙外缠绕着藤蔓绿植,四周被成片竹林与果树环绕,隔绝了所有外界纷扰,安静、闭塞、清幽,与世隔绝一般。
    院落大门紧闭,四周空无一人,寂静无声。杨川谨记师傅叮嘱,没有上前敲门呼喊,静静站在院门外的青石地面上,垂手而立,收敛心神,安安静静等候,不敢有半分随意散漫。
    他抵达的时辰尚早,距离约定卯时还有片刻空余,晨风吹拂,凉意刺骨,却丝毫不敢懈怠,脊背挺直,神情恭敬,满心敬畏。
    没过多久,院内传来轻微的木门开合之声,古朴的院门缓缓向内拉开,江霖已然早早等候在此。
    今日的江霖褪去了平日里后厨掌厨的休闲装束,一身简单的深色运动便服,干净利落,眉眼清冷,没有往日偶尔的调皮随性,周身气场沉静肃穆,自带一股匠人的沉稳气场。他早早便来到这座城郊老院,清扫院落,静候弟子到来,只为给这第一课,铺下最沉静的基调。
    “来得很早,守时知礼,不算懈怠。”江霖目光扫过杨川,淡淡开口,语气不褒不贬,平淡无波。
    杨川连忙躬身行礼:“师傅。弟子不敢耽误,特意提早动身,准时赴约。”
    江霖侧身抬手,示意他入院:“进来吧。”
    院落不大,布局简单朴素,一方青石铺就的小院空地,角落种着几株青菜、小葱,皆是日常厨间常用的食材,一侧搭着简易木架,晾晒着干货香料,处处透着烟火极简的气息,没有奢华装饰,唯有朴素自然。院中央空出大片空地,空旷开阔,正是活动修行的绝佳之处。
    两人步入院内,木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外界一切声响,偌大院落,只剩师徒二人。
    江霖站在院落中央,负手而立,抬眼望向远方朦胧的山野,晨雾缭绕,天地清净。沉默片刻,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前恭谨而立的杨川,直入主题,没有任何多余铺垫。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今日第一堂课,要教你什么菜式,什么手艺?”
    杨川心中所想被一语道破,略显局促,老实点头:“弟子确实心生好奇,日夜期盼跟随师傅学习正宗川菜技法,学习火候、调味、秘方诀窍,早日精进手艺。”
    在他的认知里,拜师学艺,首要便是学做菜,学技法,学配方,学旁人不会的独门手艺,这才是拜师的意义。他吃苦受累数年,混迹后厨底层,所求不过是一身过硬厨艺,能安身立命,能做出一桌好菜。
    江霖闻言,缓缓摇头,唇角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沉稳厚重:“我今日不教你切菜,不教你炒菜,不教你熬汤,不教你调味,任何烹饪技法,一概不教。”
    这话一出,杨川瞬间愣住,满脸错愕,眼底满是不解与茫然。不远百里来到清幽城郊,脱离市井嘈杂,师傅特意选定这般静心之地,竟然不传授任何厨艺技法?那这第一课,究竟要学什么?
    满心的期待瞬间落空,疑惑层层叠加,他忍不住轻声询问:“师傅,那……您今日要教弟子什么?”
    江霖目光沉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响彻安静的院落:
    “我要教你的第一课,只有四个字——何为厨心。”
    厨心。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入耳畔,却带着千钧重量。杨川怔怔站在原地,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心头茫然无措。
    数年厨行漂泊,他听过刀法、火候、调味、食材、火候、匠艺,听过无数做菜的技巧与规矩,却从未有人,认认真真问过他何为厨心,更无人告知,一名厨师,该以何等本心立身。
    “厨心……弟子不懂,还请师傅明示。”杨川茫然躬身,诚恳求教。
    江霖面色不改,语气冷冽,不带半分温和:“不懂便对了。如今的你,眼里只有菜式、手艺、谋生、糊口,满心都是如何学好手艺赚钱,如何做出好看的菜讨好食客,如何靠着厨艺安稳过日子。你的眼里,只有利,只有技,唯独没有心。”
    直白的话语,毫不留情,一针见血,戳破了杨川心底最真实的念想。少年脸色微微发白,低下头,无言反驳。不得不承认,一路走来,他拼命想学厨艺,最大的初衷,便是摆脱底层贫苦,不再受人欺凌,靠着一门手艺谋生立足,填饱肚子,安稳度日。
    这是最现实的念想,却也是厨行最浅薄的执念。
    “没有厨心的厨子,一辈子只能做厨子,永远成不了匠人,更守不住川味文脉。”江霖语气陡然严肃,“技法可速成,练习三月便可熟练翻炒,一年便可掌握基础菜式,可心若是歪了、浮了、浅了,手艺再花哨,做出来的菜,也只有烟火外壳,没有食物之魂。”
    “想要悟透厨心,先要磨身,再磨性,最后磨心。”
    话音落下,江霖抬手指向院外蜿蜒的乡间小路,晨雾未散,小路绵长,蜿蜒延伸至远处山脚。
    “今日第一课,先锻炼身体。围着院外林间小路,匀速跑步,不得偷懒,不得快走慢跑敷衍,不得中途停下歇息,跑完完整三圈,再回来见我。”
    “跑完之后,认认真真回答我,何为厨心,何为初心。”
    杨川彻底愣住,完全没想到,梦寐以求的学艺第一课,不是灶台炉火,不是刀工技法,而是枯燥乏味的长跑锻炼。
    他出身贫苦,常年劳作,体力不算薄弱,跑步并不算难事,可他满心奔赴而来,渴望习得真艺,到头来却先要奔跑流汗,落差之大,难以言喻。纵然满心不解,可师徒规矩在前,师傅吩咐,唯有遵从,不敢有半句反驳怨言。
    “弟子遵命。”杨川压下心底所有疑惑与不甘,躬身领命,转身走出院门,踏入微凉晨雾之中,沿着林间小路,开始奔跑。
    晨风吹拂,草木摇曳,林间空气清冷,脚下小路凹凸不平,碎石杂草遍布,跑起来并不算轻松。起初,杨川尚且心绪浮躁,满心委屈不解,不明白修行厨艺,为何要先受苦磨体。他一边奔跑,一边胡思乱想,脑海里反复琢磨厨心二字,绞尽脑汁拼凑答案。
    不过半个时辰,三圈路程跑完,汗水浸透衣衫,额角汗珠不断滑落,呼吸急促,双腿酸胀乏力,浑身疲惫不堪。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回院内,气喘吁吁,腰背微微弯曲,勉强稳住气息。
    江霖始终静立院中,不曾挪动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静静等候,不催促,不言语。
    待杨川气息稍稍平复,江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跑罢了,告诉我,你理解的,何为厨心?何为初心?”
    杨川定了定神,连忙收敛杂念,结合自己浅显的认知,认真作答:“弟子以为,厨心便是用心做菜,认真对待每一份食材,用心翻炒调味,不敷衍食客,不偷工减料,踏踏实实做菜,本本分分谋生。初心,便是当初想学厨艺的念想,靠着手艺好好生活,安稳立足。”
    这番回答,是他所能想到最周全、最诚恳的答案,贴合现实,本分务实,也是无数底层厨师最普遍的想法。
    可话音刚落,江霖面色骤然一沉,眼底寒意渐起,语气瞬间冷厉严厉,厉声斥责而出:
    “肤浅!狭隘!荒唐至极!”
    严厉的斥责响彻院落,字字锋利,毫不留情,瞬间击溃了杨川的底气。
    “用心做菜,本分谋生,这是做人的本分,是各行各业最基础的底线,不配称之为厨心!不偷工减料,认真翻炒,是学徒本该恪守的规矩,不是厨者之心!”江霖步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杨川,“你学艺数年,眼界依旧被困在温饱谋生之中,格局狭小,执念浅薄,只看见眼前方寸温饱,看不见厨道大道,看不见食材本味,看不见匠人传承!”
    “川菜千年文脉,代代匠人坚守,靠的从来不是简简单单‘认真做菜’四字!你这般浅薄认知,别说传承手艺,就算给你绝世配方、顶尖技法,你也终究只是一个做菜的工具人,永远悟不透厨道真谛!”
    一番责骂,毫不留情,没有半分情面,狠狠敲醒了心存侥幸、认知浅薄的杨川。
    少年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垂首而立,不敢抬头,羞愧、惶恐、窘迫尽数涌上心头。他原以为自己的回答足够诚恳周全,却没想到,在师傅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浅薄可笑。
    “身体未磨,心性未定,心思浮躁,眼界狭隘,连何为本心都看不清,何谈学艺?何谈入道?”江霖冷声道,“方才的奔跑,没有磨掉你的浮躁,反而让你愈发急躁,心思杂念丛生,这般状态,不配坐下论心。”
    “去,再跑五圈,不许偷懒,不许敷衍,静下心,沉住气,一边奔跑,一边反省自问,抛开温饱,抛开谋生,抛开杂念,好好想一想,一名扎根川味、坚守文脉的匠人,该有何等厨心。”
    “什么时候想通透,什么时候再回来回答我。若是依旧敷衍浅薄,便一直跑,直到你褪去浮躁,沉定本心为止。”
    冰冷的指令,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杨川紧紧攥紧拳头,咬紧牙关,纵然双腿酸痛、浑身疲惫,纵然满心委屈不解,也只能低头应声,转身再次踏入晨雾之中,踏上漫长的奔跑之路。
    这一次,他不敢再有半分懈怠,不敢心存敷衍。奔跑之间,不再胡思乱想抱怨,而是强行压下心底的浮躁与不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稳步前行,一边反复反省自问。
    抛开谋生,抛开糊口,抛开赚钱立足,抛开一切世俗杂念,厨师的本心,究竟是什么?
    林间小路漫长枯燥,重复的奔跑枯燥磨人,体力不断消耗,汗水层层浸透衣衫,双腿酸痛发麻,呼吸愈发急促,疲惫感席卷全身。一遍又一遍的前行,一步又一步的坚持,身体的疲惫,一点点消磨掉心底的浮躁与戾气,磨平少年的急躁与浅薄。
    一圈,又一圈,晨光缓缓穿透晨雾,洒落在山林之间,天色越来越亮,山野之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洒落大地,暖意慢慢驱散清晨的寒凉。
    五圈跑完,杨川早已大汗淋漓,浑身酸软,双腿几乎麻木,每走一步都带着酸胀的痛感,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疲惫到了极致。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回到院内,身心俱疲,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强行挺直脊背,静静等候问话。
    江霖依旧立在原地,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淡淡开口:“再答,何为厨心?何为初心?”
    经过一轮责罚与苦修,杨川的认知稍有沉淀,褪去了最初的浅薄直白,思索良久,缓缓开口:“弟子反省过后,明白厨心并非只是认真做菜,而是敬畏食材,敬畏烟火,敬畏川味传承。初心,是热爱,是发自内心喜欢烹饪,喜欢川菜,愿意为这门手艺沉淀坚守。”
    这一番回答,比上一次多了几分敬畏与热爱,跳出了温饱谋生的局限,触及到了热爱与敬畏。
    可江霖闻言,依旧微微皱眉,缓缓摇头,语气依旧严肃:“略有进步,却依旧不够透彻。热爱只是起点,敬畏只是底线,依旧算不上厨心之本。”
    “热爱会褪色,敬畏会松懈,仅凭一腔喜好,撑不过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扛不住行业的浮躁诱惑,守不住百年不变的传统本味。”
    “心不定,则艺不恒,再去,再加三圈,继续反省。”
    没有夸赞,没有包容,依旧是严苛的要求,依旧是打磨身心的苦修。
    杨川默默颔首,没有争辩,没有怨言,转身再度奔赴小路。一次次奔跑,一次次流汗,一次次身体的极限打磨,一次次内心的自我拷问。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跑完,作答,不满意,斥责,再跑;
    沉淀,思索,再答,依旧浅薄,继续苦修。
    从清晨薄雾,跑到晨光普照,从身心尚可,跑到浑身酸痛,从满心不解,跑到渐渐沉静。一圈又一圈的往复奔跑,枯燥的重复不断消磨着少年的傲气、浮躁、杂念,肉体的疲惫,一点点倒逼内心沉静。
    他见过后厨的尔虞我诈,见过同行的投机取巧,见过网红菜品的哗众取宠,见过资本裹挟下变味的川菜,见过无数人为了利益抛弃传统、篡改本味、滥用预制、敷衍食客。从前的他无力评判,只想着独善其身,学好手艺即可,可在一次次奔跑自省之中,过往所见所感,一一涌上心头。
    他渐渐明白,师傅为何执意不在市井授课,为何先要磨身修心,为何反复叩问厨心。
    世间厨艺技法易得,匠人风骨难守;
    三餐烟火易得,纯粹本心难存;
    复刻菜式易得,坚守本味难恒。
    不知往返奔跑了多少圈,汗水湿透了里外衣衫,双腿早已麻木僵硬,浑身力气耗尽,整个人濒临体力极限,再也没有半分年少浮躁,眼神褪去迷茫浅薄,多了几分沉静与通透。
    当他再一次拖着疲惫身躯,沉稳走入院落,脊背挺直,目光澄澈,褪去所有杂念浮躁,周身气息沉静内敛,不再急躁,不再功利,不再狭隘。
    江霖看着眼前脱胎换骨般沉静下来的少年,知晓反复的苦修与自省,已然磨去了他的心浮气躁,终于停下了严苛的磨砺,没有再让他继续奔跑。
    “跑了整整一晨,耗尽体力,磨尽浮躁,此刻,你再好好回答我,何为厨心。”江霖的语气,终于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厚重的引导。
    杨川缓缓深呼吸,平复疲惫,目光坚定,语气沉稳,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内心最透彻的感悟:
    “弟子如今明白,厨心,是坚守,是底线,是传承,是悲悯。”
    “以心待食,以诚待人,守住食材本真,守住川味本源,不逐浮华,不贪捷径,不为利益篡改匠心,不为浮躁丢掉传统,此为厨心。”
    “初心,是入行之时那份纯粹的敬畏与赤诚,是一辈子守住一锅一灶、一菜一味的执念,是哪怕世事浮躁、人心功利,依旧愿意沉下心,慢下来,老老实实做菜,本本分分传艺,以烟火渡人,以手艺守道。”
    这番话语,褪去了功利,褪去了浅薄,褪去了狭隘,有沉淀,有通透,有敬畏,有坚守。
    江霖静静听完,神色终于缓缓缓和,眼底浮现一丝淡淡赞许,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也是一名川菜匠人,最该拥有的立身之本。
    “总算没有白白受苦,反复磨砺,终究悟到了几分根本。”
    江霖缓缓迈步,走到院中小石桌旁坐下,示意疲惫的杨川落座歇息,历经一晨严苛苦修,少年身心俱疲,这份磨练,已然足够。
    晨阳高悬,洒满整座幽静院落,微风和煦,草木清香环绕,历经一晨的严苛打磨,氛围终于不再冰冷肃穆,多了几分娓娓道来的厚重与温和。
    江霖缓缓开口,开始细细为他拆解,真正的厨心大道,将自己多年的修行感悟、师傅谢明志自幼传授的匠人道理,一一娓娓道来。
    “当年我年少拜师,初见我师傅谢明志,第一课,同样不曾碰刀碰锅,亦是先磨身,再磨性,最后磨心。”
    江霖缓缓诉说着自己的年少过往,忆起城郊小院、山野修行、晨光苦修,忆起师祖当年的严苛教诲,与今日如出一辙。
    “我师傅常说,厨者,手握水火,掌控五味,舌尖之事,关联人心烟火,一身手艺,可饱腹,可暖人,可传承一方饮食文脉,责任深重,心若是不稳,手艺越精,越容易走歪路。”
    “何为真正的厨心?”
    江霖目光望向远处青山,语气绵长厚重,藏着数十年的岁月沉淀:
    “其一,敬畏之心。敬畏天地食材,一菜一蔬,皆是自然馈赠,不浪费,不糟践,不随意敷衍;敬畏炉火五味,烹饪之道,顺应物性,循其自然,不强行篡改,不哗众取宠。”
    “其二,纯粹之心。做菜只为菜本身,不为噱头流量,不为暴利捷径,不为虚名浮华。川菜之魂,在于本分本味,麻辣有度,鲜香纯正,不靠重料堆砌掩盖瑕疵,不靠猎奇口味博取关注,守得住纯粹,方能守得住风味。”
    “其三,坚守之心。世道万变,饮食潮流更迭不休,网红菜式层出不穷,资本诱惑无处不在,可传统老味不能丢,匠人规矩不能废,一脉传承不能断。哪怕世人逐利,我自守心守艺,这便是厨者的骨气。”
    “其四,悲悯之心。厨人行烟火之间,做的是三餐饭菜,暖的是人间烟火。饭菜有温度,人心才有温度,用心做好每一道家常菜,安抚市井凡人的疲惫日常,以一餐一饭,温柔渡人,便是厨道最大的善意。”
    “何为初心?”
    “初心从不是一时的热血喜好,而是长久的底线与执念。是无论行走多久,都记得自己为何拿起菜刀,为何守在灶台,为何甘愿日复一日烟熏火燎;是无论身处低谷还是声名在外,都能放下浮躁,回归灶台,老老实实做菜的本分。”
    江霖目光落回杨川身上,语重心长:“刀法可以日日苦练,火候可以年年揣摩,调味可以慢慢精进,可厨心一旦歪了,这辈子都难回头。我今日先教你修心磨性,便是要在你学艺之初,牢牢钉住底线,稳住本心。”
    “往后你会学到顶尖技法,学到秘制配方,学到炉火绝技,可我要你永远记住,技是术,心是根,术可万变,根不能动摇。”
    “没有厨心的厨艺,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看似华丽,转瞬即朽;心术端正,本心纯粹,哪怕技法朴素,做出来的菜,也自有风骨与温度。”
    杨川静静聆听,一字一句铭记于心,连日拜师的疑惑、今日苦修的不解,在此刻尽数豁然开朗。
    他终于彻底明白,师傅为何不惜让他反复奔跑、流汗、受责,也要强行打磨他的浮躁心性。
    厨艺之路,始于刀炉,立于本心,终于传承。
    身体的疲惫早已被内心的通透取代,这一刻,他才算真正踏入川菜修行的第一道门槛,不是刀法,不是火候,而是扎根心底的厨心二字。
    晨光悠悠,院落清幽,
    城郊老院的第一堂课,没有锅碗瓢盆,没有五味调料,
    唯有奔跑磨体,叩问本心,
    以苦修敛浮躁,以问道定根基,
    江霖以自身传承为引,为新晋弟子,埋下一颗沉稳纯粹、坚守本味的匠人初心。
    川味薪火,厨道漫漫,少年修行,自此,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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