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98章 胜局空冷
血色褪尽,残阳如血,染红整座河间王府的素幔白幡。
右武卫一众将官不卸血战甲胄,陆续踏入灵堂。
人人面带风霜,眼底沉郁,身姿挺拔却无半分胜战的意气。
犹记当年在并州时,吴岭薨逝,山河震荡,前路茫茫,众将围跪棺前,满心悲恸,心底依旧揣着滚烫的指望。
彼时吴越尚在,负重承责,接过吴岭的重担,是所有人的前路与底气。
现在,连吴越都没了。
烈王殉国,新王已逝,河间王府两代忠骨,尽数埋尘。
他们拼死血战换来的太平,转瞬成空,再无人可为他们兜底,为前路掌舵。
不多时,左武卫、左御卫的将官们浴血归来。
众人战甲带血,衣袍残破,皆是从血战中拼杀脱身。
三卫将士遥遥相望,如同对镜自照,彼此眼底皆是如出一辙的茫然与彷徨。
这一战,他们赢了——也输了!
胜利赫赫在目,底色却只剩无尽寒凉与空洞。
庭院中,一道苍老沉稳的身影缓步踏入,打破了满室死寂。
韩腾仅着一副单薄胸甲,白发沾灰,身姿佝偻,一身风霜历尽沧桑。
他步履沉重,不疾不徐,身后紧跟着垂首敛眉,神色复杂的蒋新荣。
至此众人恍然惊觉,现实何其讽刺。
今日长安大乱,南北衙尽叛,诸卫要么附逆作乱,要么无诏擅动,违制出战。
最后一支“忠诚”的军队,竟然是左候卫。
现在连给他们补全手续、担保罪责的人都没了。
乱世棋局,骤然悬空,进退皆难。
战事抵定后,韩腾第一时间,孤身入左候卫,命令他们清剿城中流窜溃兵,安定坊市秩序,收拾城内外乱局。
三卫有更重要的任务,抚平战后创伤、整编残部、清算逆党余孽、稳固大乱之后的长安局势。
“降者不杀!”这是韩腾的命令。
不降者该如何处置,无需韩腾细细说明。
蒋新荣当即放下之前固守的原则,躬身郑重领命,毫无迟疑。
他知道,这是韩腾特意给左候卫的台阶,哪有不下的道理,再固执迂腐,就是自绝前路。
按照南衙的架构,两王一死一反,秩序崩坏。
唯一在世的上将军韩腾,顺理成章执掌南衙诸卫,成为长安兵马的最高话事人。
由他统筹残局,号令三军,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结合南衙的特殊性,昔年那个只求乱世苟活的小兵韩腾,恐怕也想不到,辗转半生,历尽浮沉,他将成为统帅天下兵马之人。
韩腾的到来,如同一场及时雨。
灵堂中一众或黯然垂泪、或茫然无措、或心神惶惶的将官,纷乱浮动的心绪瞬间落地,终于寻到了绝境之中的主心骨。
众人自觉分列两侧,默默让出一条通路。
韩腾缓步行至棺前,静静凝望棺中之人,终是不忍久视,猛地偏过头去,浑浊老泪纵横滚落,“王爷走了,如今连七郎也去了……”
半生臣属,两代恩义,千言万语尽数咽入心底,只剩一声苍凉轻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韩腾强压心底翻涌的悲恸,抬手挥袖,沉声定调,“旁的纷争暂且搁置,先让七郎好生入土!”
吴岭出殡之时,吴越权柄在握,声势鼎盛,举国哀悼,百官相送,葬仪极尽荣光,盛大空前。
今时不同往日,吴越的身后事,纵使众人万般不舍,也不得不简办,褪去所有浮华荣光,只求安稳归土。
以左、右武卫为核心,入伙成功的左御卫,以及最后被“团结”过来的左候卫,四卫作为长安兵变中的胜利者,将肃穆灵堂悄然化作南衙临时议事中枢,白幡垂地,血色未干,众人立于亡者棺前,血债血偿说得理直气壮。
所有依附吴融叛党、临阵倒戈的权贵勋臣、军中叛徒,尽数列入清算名单,无一遗漏。
范成明凭借过往的丰功伟绩,以及和河间王府的深厚渊源,光荣的接过这一重大任务。
四卫各自遴选麾下能文能武的精兵强将,襄助于他,清算余孽。
满堂将帅默契于心,无人提及远在江南的吴杲,无人主动提议上报长安兵变之事。
沙场浴火、官场浮沉多年,他们早已褪去年少愚忠,看透朝堂诡谲,人心险恶。
这么多年,他们还能不知道吴杲是什么德行吗?
猜忌多疑、凉薄寡恩、重权轻义。
卢茂是怎么被坑死的?高句丽战场又是如何一泻千里的……
糊弄无权无势的傀儡小皇帝还行,但面对吴杲,他们说什么话都是错的。
三卫无诏出兵,虽一举平定叛乱,稳住长安大局,可也彻底坐实了,几位大将军兵权过重、功高震主的名头。
今日他们能诛叛王、定大乱、稳江山,来日在吴杲眼中,便能废宗室、胁皇权、乱朝纲。
一纸送往扬州的“捷报”,看似是述职请功,实则是悬在诸卫头顶的一柄利刃,暗藏无穷后患。
吴杲为安抚军心,稳住长安局势,短期内必然优渥封赏,厚待诸军。
待他整合江南精锐,亲率大军北归长安,就是秋后算账,罢黜兵权之时。
如今南衙群龙无首,吴越身死,再无人为他们周旋缓冲,遮风挡雨。
前路祸福晦暗不明,步步皆是惊心。
日暮西垂,残阳即将敛尽最后一丝光亮。
范成达将杜和儿请出来,“杜夫人,让小郡主出来,见王爷最后一面吧!”
自从诸卫将官齐聚灵堂,议决大事,深谙分寸的杜和儿和吴襄,悄然退至内院。
依规制,孩童年幼,当避丧仪凶事,不必临棺泣祭。
可吴越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曾经人丁兴旺的河间王府,也只剩这一点血脉。
这是父女最后一面,一旦棺盖封合,天人永隔,此生无缘。
杜和儿指尖紧紧攥着素色手绢,一遍遍地擦拭眼角泪痕,眼底满是疲惫与苍凉。
她与吴越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情爱,没有朝夕相伴的缱绻。
可这个男人,终究是她眼下最大的靠山,是撑起整座王府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