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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杂役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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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从破窗棂漏进来时,林尘醒了。
    更准确地说,是被痛醒的。
    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黏在粗布衣料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锁骨处那两个被铁钩穿透的洞,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血痂,但稍微一动,就有种骨头要散架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他的骨头,确实被抽走了。
    林尘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盯着头顶蛛网密布的房梁,眼神空洞。杂役院的通铺大炕,能睡十几个人,此刻却只有他一个。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馊味。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都死哪儿去了?日上三竿还躺着!”尖利的声音刺破寂静。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矮胖的中年***在门口,穿着不合身的绸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小算盘。面团团的脸上,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最后落在林尘身上。
    “哟,醒了?”赵管事拖着长音,手指点过来,“你就是玉骨峰扔下来的那个……林尘?”
    林尘没说话,只是慢慢撑起身子。
    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终于坐了起来。
    “哑巴了?”赵管事嗤笑一声,走进来,绕着土炕转了一圈,“听说你以前是天才?十六岁筑基?啧啧,现在呢?废人一个。”
    他凑近些,油腻的气息喷在林尘脸上。
    “到了杂役院,就得守杂役院的规矩。这里没有天才,只有干活的牲口。”赵管事直起身,拍了拍手,“张三!李四!”
    两个穿着破旧灰衣的杂役从门外挤进来,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面色菜黄,眼神里却带着种麻木的凶狠。
    “带他去领衣服,然后去柴房。”赵管事吩咐,“今天不劈完三担柴,没饭吃。”
    张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管事放心。”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尘。
    手臂碰到伤口,林尘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走快点!”李四推了他一把。
    林尘踉跄几步,几乎摔倒。他稳住身子,低着头,任由两人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杂役院比想象中大。
    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个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积着前夜的雨水。东边是柴房和灶房,西边堆着杂物,北面有口井。院子里已经有些杂役在走动,挑水的、扫地的、晾衣服的,都穿着同样的灰布衣服,补丁叠着补丁。
    看见林尘被架出来,不少人停下动作,投来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麻木,更多的是某种近乎残忍的兴奋——看啊,又一个从高处跌下来的,比我们还惨。
    “看什么看?干活!”赵管事站在房门口吼了一嗓子。
    杂役们立刻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但眼角余光还瞟着这边。
    张三李四把林尘拖到西侧一间小屋前,推开门。屋里堆着些旧衣物,霉味更重。
    “自己找件能穿的。”张三松开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快点,别磨蹭。”
    林尘扶着墙站稳,目光扫过那堆衣服。都是些破旧不堪的,有的袖口磨烂了,有的裤腿短一截。他沉默地翻找,最后拣出一套相对完整的——上衣肩膀处有个补丁,裤子膝盖磨薄了,但还能穿。
    “就这?”李四嗤笑,“还挺挑。”
    林尘没理会,开始解身上那件染血的内门弟子服。手指碰到衣襟时,顿了顿。
    月白色的料子,袖口绣着玉骨峰的云纹。曾经,他穿着这身衣服,走在太玄门主峰的石阶上,沿途弟子纷纷行礼,称一声“林师兄”。
    现在,这衣服沾满了血和泥。
    他慢慢脱下,露出瘦削的上身。后背两道交叉的伤口狰狞可怖,锁骨处的血洞触目惊心。新伤叠着旧伤——那是挖骨时,铁钩拉扯留下的。
    张三李四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听说过“挖骨”,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那伤口……简直不像人能活下来的。
    林尘面无表情地套上灰布衣服。粗糙的布料摩擦伤口,疼得他指尖发颤,但他动作没停,系好衣带,把换下的弟子服叠好,放在那堆旧衣服上。
    “走吧。”他哑着嗓子说。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张三李四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领着他往柴房走。
    柴房在院子东头,是个半敞的棚子。里面堆着成山的木柴,有的已经劈好码齐,更多的还是原木。地上散落着木屑和碎柴,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尘土的味道。
    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扔在木墩旁。
    “就这儿。”张三指了指那堆原木,“三担柴,劈不完别想吃饭。”
    李四补充:“赵管事说了,你初来乍到,给你‘照顾’——别人劈柴用钝刀,你用这把,刚磨过的。”
    林尘看向那把柴刀。
    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处有几个明显的缺口。所谓“刚磨过”,大概就是在石头上蹭了两下。
    他没说话,走过去捡起刀。
    入手沉甸甸的,刀柄油腻。他握紧,走到一根原木前。
    原木有他大腿粗,是硬木,纹理扭曲。若是修为还在,一掌就能劈开。但现在……
    林尘深吸口气,举起柴刀。
    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牙,刀落下。
    “铛!”
    刀刃砍进木头,只入半寸,卡住了。
    反震的力道顺着手臂传上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锁骨处的伤口一阵剧痛,差点让他松手。
    “哈哈!”张三笑出声,“天才?就这?”
    李四也笑:“慢慢劈,我们等着看。”
    两人就站在棚子外,抱着胳膊,像看戏。
    林尘没看他们。他拔出柴刀,再次举起。
    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顺着木纹。
    刀落。
    “咔嚓。”
    木头裂开一道缝,但没断。
    有进步。
    林尘继续。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混着血,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呼吸变得粗重,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停。
    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死了。
    不知劈到第几十刀时,那根原木终于“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林尘撑着柴刀,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里砸出一个小坑。
    “哟,劈开一根了。”张三阴阳怪气,“照这速度,天黑前能劈完一担?”
    李四接话:“一担?我看半担都够呛。”
    林尘抹了把汗,走向下一根。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高,晒得棚子里闷热难当。林尘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虎口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刀柄。每一次挥刀,都像在撕裂自己。
    但他劈开的木头,越来越多。
    两根,三根,五根……柴堆渐渐垒起来。
    张三李四脸上的讥笑,慢慢淡了。他们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一次次举起豁口的柴刀,一次次砍下,沉默得像块石头。
    “这小子……”张三低声说,“有点邪门。”
    李四咽了口唾沫:“听说他骨头都被抽了,怎么还有这力气?”
    “谁知道。”
    正午时分,赵管事晃悠过来。
    “怎么样了?”他眯着眼打量柴堆,然后看向林尘。
    林尘刚劈开一根木头,正撑着刀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但眼神……赵管事皱了皱眉。
    那眼神太平静了。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痛苦。就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回管事,”张三赶紧说,“已经劈了一担多了。”
    赵管事数了数柴堆,确实有一担半左右。他有些意外,但很快冷哼一声:“磨蹭什么?下午必须劈完三担,不然……”
    话没说完,林尘忽然晃了一下。
    柴刀脱手,“哐当”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向前栽倒,单膝跪地,手撑住地面才没完全倒下。
    “装什么死?”赵管事踢了踢地上的木屑。
    林尘没动。
    张三小心上前,戳了戳他肩膀:“喂?”
    林尘缓缓抬起头。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呼吸急促。
    “发烧了。”李四说。
    赵管事啧了一声:“麻烦。”他挥挥手,“抬回屋去,别死在这儿晦气。”
    张三李四架起林尘。这一次,林尘完全没了力气,整个人软绵绵的,几乎是被拖着走。
    回到那间通铺屋子,两人把他扔回土炕。
    “自求多福吧。”张三丢下一句,和李四走了。
    门关上。
    屋子里又暗下来。
    林尘躺在炕上,浑身滚烫。伤口在发炎,高烧像火一样烧着五脏六腑。他闭着眼,意识模糊间,又看到那些画面——
    玄骨真人如玉的手指,轻轻一勾。
    苏清月冷漠的眼睛。
    骨头被抽离身体的瞬间,那种空荡荡的、连灵魂都被掏走的感觉。
    还有最后,他被像垃圾一样扔出地牢时,听见的对话:
    “师尊,他会不会……”
    “放心,挖了九窍玲珑骨,经脉尽断,活不过三天。扔进杂役院,自然有人处理干净。”
    “可是……”
    “清月,你如今身怀玲珑骨,便是太玄门未来的希望。些许污点,不必挂心。”
    污点。
    原来他是污点。
    林尘想笑,却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喉头涌上腥甜。
    真的要死了吗?
    也好。
    死了,就不用痛了。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就在即将彻底失去知觉时,门又被推开了。
    “还没死?”
    粗哑的声音。
    林尘勉强睁开眼,模糊看见一个身影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是个老头,头发灰白杂乱,满脸皱纹,左腿齐膝而断,拄着根木棍。腰间挂个酒葫芦,浑身酒气。
    老瘸子走到炕边,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
    “烧得不轻。”他嘟囔着,从怀里掏出个破碗,又解下酒葫芦,倒了半碗浑浊的液体,递过来,“喝了。”
    林尘没动。
    “怕我下毒?”老瘸子嗤笑,“要杀你,不用这么麻烦。”
    林尘看着那碗液体。不是酒,是种深褐色的汤水,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他慢慢伸手,接过碗。
    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汤水洒出一些。他凑到嘴边,闭眼灌了下去。
    味道难以形容,又苦又涩,还有股霉味。但喝下去后,胃里暖了起来,那股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些。
    老瘸子拿回碗,在炕沿坐下,摸出烟杆点燃。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开。
    “叫什么?”他问。
    “……林尘。”
    “以前玉骨峰的?”
    “嗯。”
    老瘸子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看他:“怎么下来的?”
    林尘沉默。
    “不说我也知道。”老瘸子磕了磕烟灰,“这杂役院,每年都会扔下来几个‘意外’废掉的弟子。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像你这样,半死不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被挖了骨的,你是第一个。”
    林尘手指蜷缩。
    “想报仇?”老瘸子问。
    林尘没回答。
    “报仇?”老瘸子笑了,笑声沙哑难听,“拿什么报?你现在连劈柴都费劲。”
    他凑近些,酒气喷在林尘脸上:“小子,听我一句。到了这儿,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宗门是什么?是炉子。弟子是什么?是柴火。烧完了,就成了灰,换下一批继续烧。你想当柴火,也得先有把自己点着的本事。”
    林尘看着他。
    老瘸子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晚上要是还没死,灶房角落有半碗馊粥,自己去喝。”
    门关上。
    屋子里又静下来。
    林尘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炉子。柴火。灰。
    老瘸子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血泡和伤口的手掌。
    然后,一点点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传来。
    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死。
    窗外,天色渐暗。杂役院的喧嚣慢慢平息,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或梦呓。
    林尘撑起身子,忍着眩晕和疼痛,慢慢挪下炕。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扶着墙,一点点挪出屋子,挪过院子,挪到灶房。
    角落里果然有个破碗,里面是半碗已经馊了的粥,表面结了层膜。
    他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
    馊味冲鼻,胃里一阵翻腾。但他死死压着,一点没吐出来。
    喝完,他靠在灶台边,喘着气。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远处,太玄门主峰的方向,隐约可见灯火通明。那是内门弟子修炼的洞府,是真传弟子居住的灵峰,是玄骨真人所在的玉骨峰。
    也是苏清月现在所在的地方。
    林尘看着那片灯火,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像深潭,映不出光。
    他转身,慢慢挪回屋子,躺回土炕。
    夜还长。
    明天,还要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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