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8章 一件不落
夜深了,林府前院的喧嚣渐渐散去,宾客们酒足饭饱,陆续告辞离席。
热闹了一整天的宅院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廊下那一盏盏朱红纱灯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地的红纸屑映得忽明忽暗。
后院,正房。
门一关上,外头的喧嚣便像是被一刀切断了一般。
林老爷背对着杨氏,站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杨氏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条帕子,心里头七上八下,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将这茬糊弄过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老爷便猛地转过身来,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杨氏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看着林老爷,成婚十几年,他从未对她动过手。
林老爷的手还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打的。
他盯着杨氏,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和冷意,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让我丢了多大的人?!”
“满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场!你让静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娘的嫁妆单子念出来!你让那些人怎么看我?
怎么看林家?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老脸还不够丢?!”
杨氏捂着脸,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哽咽,
“老爷....妾身真的知道错了......妾身也是一时糊涂......”
林老爷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一时糊涂?你一时糊涂了十几年?那些古董字画和现银,你到底弄到哪里去了?
别拿你娘家兄弟说事,你娘家兄弟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
杨氏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在林老爷那双冷透了的眼睛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林老爷看着她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闭了闭眼,疲惫地摆了摆手,
“罢了,今日之事,我不再追究,但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插手静友的事,
他娘的嫁妆,你已经吐出来了,剩下的我也不问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内室,连看都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杨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房里,捂着脸上那道红肿的掌印,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但那双泪眼深处,却燃着一团不甘的火焰。
-
洞房里,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周婉茹端坐在床沿上,头上的红盖头已经揭了,露出一张被烛光映得微红的脸庞。
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
林静友坐在桌边的圆凳上,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满室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林静友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饿不饿?桌上有糕点。”
周婉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还是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借此缓解那股无处安放的尴尬。
林静友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模样,心里头也有些过意不去,低声道,
“今日...让你看笑话了。”
周婉如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没有,今日能将东西拿回来,已经是好事了。”
她又补了一句,
“至少从今往后,那些东西在你手里,不在别人手里了。”
林静友听了,也点点头。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叹,
“你娘....真的很厉害。”
周婉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纠正道,
“是咱们娘。”
林静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对,是咱们娘。”
两人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静友坐在桌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只空茶杯,心里头有些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虽然还不至于醉,但酒意让他的思绪比平日迟缓了些,也让他的胆子比平日大了些。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周婉茹身侧坐了下来。
周婉茹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林静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天色不早了....要不,安歇吧?”
周婉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丫鬟的声音,
“大爷,奴婢送热水来了。”
林静友应了一声,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的丫鬟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巾帕和铜盆的小丫头。
那丫鬟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五官清秀,走路时腰肢款摆,一双眼睛进门便落在了林静友身上,带着一种熟稔柔软的情意。
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双手递到林静友面前,声音轻柔,
“大爷,擦把脸吧。”
林静友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脸,又递还给她,然后朝周婉茹道,
“这是我院里的人,叫青萝,你有什么事,吩咐她去做便是。”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周婉茹一听便明白了,
这个青萝,便是林静友在林府的通房丫鬟。
周婉茹的目光在青萝脸上停留了一瞬。
青萝垂着眼帘,姿态恭顺,但那双眼睛里的内容和方才看林静友时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婉茹心里头那根细刺,又悄悄地扎了一下。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青萝朝她福了一礼,便端着水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静友坐在床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那....安歇吧?”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周婉茹的肩膀上。
周婉茹的身体微微一僵,往旁边侧了侧,躲开了他的手。
林静友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收回手,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
“那我不碰你。”
他说完,便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床被子,铺在了床榻外侧的地上,然后和衣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睡吧。”
周婉茹坐在床沿上,看着躺在地上的林静友,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嗯。”
然后和衣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红烛静静地燃烧着,蜡泪一滴一滴地滑落。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
-
夜深了。
松江府另一头,白氏站在一座僻静的码头上,夜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最后一箱嫁妆已经被搬上了货船,船夫正用油布仔细地将舱口盖严实,又用绳索捆扎牢固。
白氏身边的老管事低声回禀,
“夫人,全部装好了,小姐的嫁妆,还有姑爷从他娘那里继承来的地契田契和银票,全都在这两艘船上了,
一共三十六箱,一件不落。”
白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夜色笼罩的河面上,低声道,
“走吧,中途不要停靠,直接回河湾镇,到了之后,直接抬进我陪嫁的那座宅子里,记住了。”
老管事郑重点了点头,转身跳上船。
船夫解开缆绳,竹篙在岸上轻轻一点,货船便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夜色笼罩的河道中。
两艘船一前一后,像是两尾黑色的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的水面,没有惊动任何人。
白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艘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上了马车,低声对车夫道,
“回宅子。”
车帘落下,马车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林府那边,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些今日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抬进林家大门的嫁妆,连同林静友刚从杨氏手里夺回来的那些地契和银票,
此刻已经顺着水路,悄然离开了松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