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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我娘还在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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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廿七,下河村。
    日头已经偏西,晒了一整天的村子这会儿有些蔫巴。
    树叶子耷拉着,狗都懒得叫,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连知了都叫累了,偶尔才懒洋洋地吱一声。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
    蒲扇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嘚嘚嘚嘚~~”
    马蹄声跟擂鼓似的,越来越近,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跟着跳。
    几个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蒲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抬起头,就看见一队人马冲进村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衙役,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腰里挎着刀,刀鞘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
    后头还跟着七八个步行的差役,一个个横眉怒目,跑得虎虎生风,来势汹汹。
    “这....这是怎么了?”
    一个老头站起来,腿都软了,扶着歪脖子树才没倒下去。
    黑脸衙役勒住马,那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落下来时在地上刨了两下,扬起一片尘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头,声音跟打雷似的,
    “吴大壮家在哪儿?”
    老头哆嗦着往村里一指,手指头都在颤,
    “往......往里走,第三个巷子拐进去,最里头那家......”
    话没说完,黑脸衙役一夹马肚子,那马就窜了出去,马蹄子差点踩着老头的脚。
    后头那帮差役也跟着跑起来,脚步声“咚咚咚”的,震得地皮都颤,扬起一路的尘土。
    吴家的院门门缝里透出一点说话声,隐隐约约的,还有洗碗的声音。
    黑脸衙役翻身下马,马缰绳往旁边一扔,走到门口,抬起脚,一脚踹上去。
    “砰!”一声响,门板被踹开,
    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吴大壮的弟弟吴二壮正蹲在井台边洗菜,面前放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摘回来的野菜,叶子还带着水珠。
    听见动静,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菜篮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菜叶滚得到处都是。
    他媳妇刘氏坐在廊下纳鞋底,正低着头穿针引线,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针扎进手指头里,疼得她“哎哟”一声惨叫,甩着手跳起来。
    顾不上疼,抬头就看见一院子黑压压的人,一下子就慌了神。
    吴大壮的婆娘,刚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碗沿上冒着热气。
    看见这架势,手一抖,碗一晃,粥洒了半碗,烫得她直吸气,可愣是不敢喊出声。
    “你们......你们要干啥?”
    黑脸衙役往院子里一站,叉着腰,那气势跟座铁塔似的。
    目光一扫,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吴大壮伙同家人,盗卖尸首,配阴婚牟利!按景和律,凡参与分银者,一律捉拿归案!”
    说完,又补了一句,
    “吴二壮!刘氏!吴周氏!还有吴大壮他娘!都给我带走!”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炸了锅。
    “什么?!”
    吴二壮脸色一变,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转身就往屋里跑。
    他跑得快,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几步就窜到了屋门口。
    他媳妇刘氏反应更快,把手里的鞋底一扔,那鞋底在空中翻了两个个儿,“啪嗒”一声落在井台边。
    她撩起裙子,跟着就往屋里钻,裙摆带起一阵风。
    “还敢跑?”
    黑脸衙役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给我追!”
    几个差役冲上去,三两步就追到屋门口,一脚踹开屋门。
    屋里头,吴二壮正往后窗爬。
    窗户开着,他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一只脚踩在窗台上,另一只脚还在屋里蹬。
    眼看着他就要翻出去了,一个差役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脚脖子,硬生生把他拖了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
    吴二壮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他手扒着窗台,指甲都抠出血来了,还是被拖了下来,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腿上,疼得他直抽气。
    差役可不跟他客气,照着他后背就是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
    “老实点!”
    “哎哟!”
    吴二壮惨叫一声,趴在地上,脸贴着地,被按得动弹不得。
    他媳妇刘氏躲在床底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可那床底下的灰太厚了,她一动就扬起一片尘,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
    这一咳嗽,暴露了位置。
    一个差役弯下腰,往床底下一看,正好对上刘氏那双惊恐的眼睛。
    “出来!”
    他一伸手,拽着刘氏的脚脖子就往外拖。
    “啊!放开我!放开我!”
    刘氏尖叫着,两手乱抓,抓了一手的灰。
    她被从床底下拖出来,裙子都蹭破了,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裤子。
    披头散发的,脸上全是泪和灰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跟花猫似的。
    她嘴里还在喊,
    “我没拿钱!我没拿钱!都是他们拿的!跟我没关系!我是冤枉的!”
    院子里,吴周氏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我......我......”
    黑脸衙役指着她,
    “还有那个!一起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
    吴周氏这才反应过来,跟被人从梦里拽醒似的。
    她拼命挣扎,胳膊腿乱动,碗从手里掉下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不去!我不去!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那个死鬼干的!跟我有啥关系!”
    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两个大男人。
    被架着往外拖,脚在地上蹬,蹬出一道一道的印子,鞋都掉了一只。
    吴二壮被押出来的时候,还在喊,
    “我娘!我娘还在后院!”
    黑脸衙役一挥手,那手势干脆利落,
    “搜!”
    几个差役冲进后院。
    后院不大,堆着些破烂家什,还有一个小菜园子,种着几垄葱和韭菜。
    差役们翻箱倒柜,把破筐烂篓都翻了个底朝天。
    不一会儿,就从一个堆放杂物的棚子里架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
    吴婆子,吴大壮的娘。
    她比吴大壮还横,被架着还在骂,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这些天杀的!凭什么抓我!我一把年纪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欺负我一个老婆子,你们算什么男人!”
    黑脸衙役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会儿想起讲良心了,跟律法说去吧!”
    衙役们可不会白来一趟,人抓了,自然该翻的也翻走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
    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
    叽叽喳喳,嗡嗡嗡的,跟一窝蜂似的。
    “这不是吴家吗?咋了?出啥事了?”
    “听说是配阴婚的事,让人告发了,官府来抓人了!”
    “活该!缺德事干多了,早晚遭报应!这回可跑不了了吧?”
    “那个吴二壮,平时就游手好闲的,不干正事,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可不是嘛,他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
    吴二壮被押出来的时候,听见这些话,脸涨得通红,红得跟猪肝似的,
    “关你们什么事!都给老子闭嘴!再说一句试试!”
    旁边一个差役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
    “还嘴硬!进去了有你好受的!”
    吴二壮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后脑勺,不敢再吭声了。
    刘氏被拖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衣裳皱了,脸上全是泪和灰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看见人群里有几个相熟的媳妇,平时一起洗衣裳,一起扯闲话的。
    她冲她们喊,声音又尖又惨,
    “大妹子!大妹子!你跟她们说说!我啥都不知道!我是冤枉的!你快帮我说句话啊!”
    那几个媳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往后退了一步。
    没人吭声。
    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脸去,有的假装跟旁边的人说话。
    刘氏看着她们,眼泪流得更凶了。
    吴周氏被架着出来,腿都软了,软得跟面条似的。
    走一步晃三晃,晃得人眼晕,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她男人吴大壮已经进去了,这会儿她也得进去。
    黑脸衙役翻身上马,那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差役们押着人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跟潮水似的往两边分。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有那嘴碎的,还在后头嘀咕,
    “活该!缺德事干多了,这就是报应!老天爷睁着眼呢!”
    “那钱也敢拿,也不怕夜里睡不着觉!我听说配阴婚的钱,拿了要遭报应的!”
    “这下好了,一家子都进去了,一个都跑不了......”
    “那吴婆子还骂呢,骂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
    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押着那几个狼狈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远。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村口。
    人群渐渐散了,各自回家做饭。
    村道上扬起的那一路尘土,也慢慢落下来,重新盖在路面上。
    歪脖子树底下那几个老头又坐回去了,可这回没人打盹。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的,说的全是刚才那阵仗。
    “吴家这回是完了。”
    “完了,彻底完了,一家子都进去了,剩下那几个小的可咋整?”
    “啥小的?”
    “你忘了?吴大壮家那个小子,今年才七八岁吧?还有吴二壮家那个丫头,更小,也就三四岁。”
    “哎呀,对对对,吴二壮媳妇怀里不是还抱过一个?那不得更小?”
    “那得一两岁吧,还在吃奶呢。”
    几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吴家的院子里,这会儿静得可怕。
    院门大敞着,门板还在那儿晃悠,吱呀吱呀地响。
    屋里头,靠墙的床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叫吴锁儿,吴大壮的独子。
    刚才那些差役冲进来的时候,他娘吴周氏正把他往床底下塞,嘴里念叨着“别出声别出声”。
    他趴在床底下,浑身发抖,看着那些大人的脚走来走去,看着那些脚把他娘、他二叔、他二婶、他奶奶一个一个带走。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一直到现在。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浑身都是灰,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喊了一声,
    “娘?”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奶?”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吴锁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门后头。
    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脸上挂着泪,鼻涕都流到嘴里了。
    她穿着件小花袄,袄上蹭得都是泥,
    这是吴二壮的闺女,叫丫丫。
    丫丫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嘴一瘪,又哭了。
    “娘~娘~~”
    她哭着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吴锁儿从门后头走出来,看着她。
    丫丫看见他,不哭了,抽抽搭搭地走过来,拽着他的衣角,
    “哥哥...娘呢...娘去哪儿了...”
    吴锁儿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娘去哪儿了。
    后院又传来一阵哭声,细细的,跟猫叫似的。
    吴锁儿跑过去一看,后院那堆杂物旁边,放着一个竹筐。
    竹筐里躺着一个婴儿,也就一岁出头,脸都哭红了,蹬着小腿,手在空中乱抓。
    这是吴二壮的小儿子,才一岁多点,小名叫驴蛋。
    吴锁儿站在那儿,看着筐里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丫丫跟过来,趴着筐沿看,嘴里还在问,
    “弟弟....弟弟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这三个孩子,大的七八岁,中的两三岁,小的才一岁。
    村道上,有人往这边探头探脑。
    是隔壁的王婶子。
    她刚才一直在人群里看热闹,散了之后回家做饭,做着做着又觉得不落忍,放下锅铲又出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见那三个孩子,叹了口气。
    “作孽哟....”
    她走进去,蹲下来,看着丫丫,
    “丫丫,你娘呢?”
    丫丫看着她,嘴一瘪,又要哭,
    “娘...娘走了...被坏人抓走了....”
    王婶子心里头一酸。
    她站起来,看着吴锁儿,
    “锁儿,你奶她们都走了?”
    吴锁儿点点头,不说话。
    王婶子又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孩子站在那儿,大的拉着中的,中的趴在筐沿上看小的,小的还在哭。
    她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村长家走去。
    下河村村长王保田刚从清水村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外头有人喊。
    “村长!村长!”
    他出来一看,是王婶子,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
    “咋了?”
    王婶子喘着气说,
    “吴家....吴家那几个孩子....没人管了!都在院子里站着呢!”
    王保田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茬呢,挠了挠头,
    “他家...没别的亲戚了?”
    王婶子摇摇头,
    “吴婆子就两个儿子,一个吴大壮,一个吴二壮,都进去了,
    吴婆子娘家那边早没人了,吴大壮他媳妇是外村的,吴二壮媳妇也是外村的...这会儿上哪儿找人去?”
    王保田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还是只能说,
    “走吧,先去看看。”
    吴家院子里,三个孩子还在那儿站着。
    丫丫已经不哭了,蹲在地上,拿根小棍儿戳蚂蚁。
    戳一下,蚂蚁跑,她追着戳。
    戳着戳着,就忘了刚才的事。
    吴锁儿站在她旁边,看着院门口。
    驴蛋还在筐里哭,哭累了,声音小了些,变成抽抽搭搭的。
    王保田走进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被踹坏的门,地上摔碎的碗,乱糟糟的脚印,就陈述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吴锁儿抬起头,看着他,
    “村长,我娘呢?”
    王保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婶子跟在后头,小声说,
    “村长,这...这可咋整?”
    王保田开口,
    “锁儿,你...你们饿不饿?”
    吴锁儿用力点头,他早就饿了,
    王保田站起来,又叹了口气。
    他想起村东头吴老头家,吴老头是吴婆子的远房堂弟,平时跟吴家来往不多,可好歹沾着亲。
    周寡妇是吴周氏那边的远亲,也沾着点边。
    他想了想,对王婶子说,
    “你先带他们去你家,弄点吃的,我去找人商量商量,看谁能收留他们。”
    王婶子点点头,弯下腰,拉着丫丫的手,
    “丫丫,走,跟婶子回家吃点东西。”
    丫丫站起来,回头看了看筐里的驴蛋,
    “弟弟呢?”
    王婶子愣了愣,又看了看吴锁儿,
    “锁儿,把驴蛋抱上。”
    吴锁儿走过去,把驴蛋从筐里抱起来。
    他抱得不稳当,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差点掉下来。
    王婶子赶紧接过去,把驴蛋抱在怀里。
    孩子到了大人怀里,不哭了,眨着眼睛看来看去。
    王婶子抱着一个,拉着一个,后头还跟着一个,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丫丫回过头,看着那扇被踹坏的门,
    “娘什么时候回来?”
    王婶子没吭声。
    吴锁儿也没吭声。
    只有驴蛋,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烟了。
    晚饭的时候,好多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叽叽咕咕地议论吴家的事。
    说着说着,有人就问,
    “那几个孩子呢?”
    “听说是王婶子先带着,村长去找人收养了。”
    “收养?谁肯收养?那可是配阴婚的人家,晦气!”
    “话也不能这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啥啊?长大了还不是跟他爹一样?”
    “那可不一定...”
    议论声一阵一阵的,飘在傍晚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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