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院子
六月初五,澄江府。
天色才透亮,徐文轩便起了。
学舍里静得能听见檐角滴露,走廊空空荡荡,隔壁厢房里鼾声沉沉,一声接一声,睡得正酣。
他轻手轻脚掩上门,往井台边去,打了一桶水上来,掬一捧泼在脸上。
水凉得沁人,激得人精神一振,昨夜里存的那点倦意便散了大半。
这事他昨日便想妥了。
学舍非久居之地,倒不是住不得,是住不下去。
方明远带他去看院子那日他便明白,在府城,你住在何处,旁人便将你看作何人。
住学舍的,是没根底的浮萍,住外头的,才是扎下根的人。
他要在府城扎下根,便须有自己的院子。
不单为他自己,也为徐家往后。
日后徐家再有子弟来府学读书,不必再挤学舍,不必看人脸色。
大哥那边,往后若有了孩子,也是要走这条路的人。
这院子,须得够住,须得体面,不可太招眼,亦不可太寒酸。
寻的牙人姓刘,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便是吃这行饭的老手。
昨日方明远带他看院子,找的便是此人。
刘牙人记性好,一眼便认出了他。
“徐公子,可想妥了?”
徐文轩点点头,
“想妥了,要一处两进的院子,不必在正街上,偏些无妨,但要干净齐整。”
刘牙人眼睛一亮,心知这是个大主顾,脸上便堆了笑,
“两进的院子,这价码可不轻省。”
“先带我去看。”
徐文轩淡淡道。
刘牙人引他看了三处。
第一处在城东,离府学近,走路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后头还辟了一小块空地,种着几丛花草,收拾得齐整。
墙是新粉的,白得晃眼,门窗也新漆过,桐油的味儿还没散尽,看着便舒坦。
只是价贵,要六百两。
刘牙人说这地段金贵,离府学近,离市井也近,买柴买米都便宜,样样都便当。
徐文轩不置可否,只道,
“再看。”
第二处在城北,偏了些,走路到府学约莫小半个时辰。
推门进去,便觉着不同。
院子比第一处大了不少,正房三间,厢房四间,后头还带着一个小小的花园。
那花园虽荒了,野草长了半人高,可看得出从前的格局是好的,
墙角一株老桂,枝干虬结,少说也有几十年光景,靠墙根还砌着花台,青砖缝里长出几丛不知名的野草,绿得鲜活。收拾收拾,能种不少东西。
墙是青砖砌的,年深日久,砖面有些剥落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泥芯,墙角处还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可梁柱都是好木头,粗实壮硕,撑得住。
庭中有两棵老槐,枝叶蓊郁,遮出一大片浓荫,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刘牙人见他打量,便凑过来道,
“这院子原先住着个告老还乡的官员,在此住了十几年,后来子孙不争气,把家业败了,卖了宅子回老家种地去了,
这院子便空了三四年,没人住,难免有些荒,可骨架是好的,收拾收拾便是个极体面的住处。”
徐文轩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四下里看了一圈,面上不露声色。
“还有一处呢?”
第三处在城西,临着一条小河,河边杨柳依依,景致最好。
可离府学远,走路要大半个时辰,雨天路滑只怕更久。
院子是三进的,宽敞得很,因着位置偏,价反倒最便宜,只要三百八十两。
徐文轩里外看了一圈,没说什么。
回到街上,刘牙人赔着笑问,
“徐公子,三处都看过了,不知中意哪一处?”
徐文轩负手走了几步,停下道,
“就这处罢,能少不能?”
刘牙人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徐公子,那院子虽偏了些,可骨架是真的好,青砖到顶,梁柱都是上好的杉木,住个几十年绝无问题,
三百八十两,已经是实价了,主家那边...”
徐文轩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沉,看得刘牙人有些不自在。
他干笑两声,又改口道,
“罢了罢了,我去问问主家,看能不能让一些。公子且等信。”
徐文轩点点头,
“我等信。”
倒也没等多久。
午后,刘牙人便来了,脸上带着笑,一进门便拱手,
“公子,主家那边说了,三百六十两,再少便不卖了,您看...”
徐文轩略一沉吟,
“成交。”
签契的时候,刘牙人铺好纸笔,研了墨,提笔问道,
“徐公子,这院子写谁的名字?”
徐文轩道,
“写我大哥的。”
刘牙人点点头,在契书上端端正正写下“徐文博”三个字。
徐文轩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稳稳当当的。
大哥一直在青浦县守着那几间铺子,从未出过远门,连府城也没来过几回。
可从此以后,这府城里,有他一处院子了。
往后徐家的子弟来府学读书,不必住学舍,不必看人脸色,有自己的地方落脚,有自己的门楣撑脸面。
他接过笔,签了字,按了手印,将银票点出来付讫。
三百六十两,从家里带出来的银子拢共六百两,去掉这一笔,余下的便不多了。
刘牙人将钥匙双手递过来,两把黄铜钥匙,一把开大门,一把开二门,两把钥匙沉甸甸的,带着刚刚磨过的涩意。
“徐公子,恭喜了。”
徐文轩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