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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但行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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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但金陵城的某些角落,正被猝然撕裂。
    “悦来”车店,位于码头区边缘,前堂是骡马大车店,后院则是供行商脚夫住宿的通铺大房,鱼龙混杂,气味喧嚣。此刻,子时已过,前堂早已熄灯,后院也一片寂静,只有马厩里偶尔传来骡马不安的响鼻声。
    刘主簿亲自带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车店前后。几名身手矫健的衙役翻墙而入,摸掉了守夜打盹的伙计,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后门。大队人马涌入,迅速控制住前后通道,将各个房间出口堵死。
    按照王癞子的口供和日间的监视,那个蒙脸汉子进了后院左手第二间通铺房。刘主簿带人直扑而去,破门而入时,房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酣睡的汉子,被惊得一跃而起,睡眼惺忪,惊慌失措。
    “官府拿人!都别动!”衙役们低喝,刀剑出鞘,寒光映着松明火把,照亮一张张惊惶的脸。
    刘主簿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厉声问:“那个脸上蒙着布巾的汉子,在哪?”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结结巴巴道:“官、官爷,您说的是……疤脸刘?”
    疤脸刘!果然是他!
    “他人呢?”刘主簿心一沉。
    “他……他傍晚回来,说身子不爽利,要了最里面靠墙那个铺位,早早就蒙头睡了……”那汉子指着通铺最里侧。
    刘主簿抢步上前,一把掀开那床脏污的被子——被子下空空如也,只有两个用破衣服卷成的假人,伪装出人形!人已经跑了!
    “混账!”刘主簿脸色铁青。显然,“疤脸刘”极为警惕,回到车店后并未真正入睡,而是用假人伪装,自己则潜伏在暗处。很可能,在衙役们包围车店、破门而入的短暂混乱中,他就已经趁隙逃脱了!
    “搜!他跑不远!车店内外,仔细搜查!马厩、柴房、水缸,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刘主簿厉声下令。衙役们立刻分散搜索。
    然而,将“悦来”车店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惊动了前堂的掌柜和所有住客,也未见“疤脸刘”的踪影。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这沉沉夜色。
    “大人,后院墙头有新鲜的蹬踏痕迹,墙外是条臭水沟,过了沟就是一片杂乱的棚户区……”一名衙役来报。
    刘主簿咬牙,知道追之不及了。“疤脸刘”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又有棚户区作为掩护,趁夜遁走,再想抓他,难如大海捞针。没想到此人如此狡诈,竟能从如此严密的包围中溜走。
    “把他铺位下的东西,还有他可能接触过的人,全部带走!仔细盘问!”刘主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疤脸刘”的铺位下,搜出了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封被揉得皱巴巴、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的信。
    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只有寥寥数语:“江宁事急,货已转移。速离,勿回。老地方见。阅后即焚。” 信的内容,证实了“疤脸刘”的潜逃计划,也说明他已经接到警告,知道江宁这边出了事。“老地方”是哪里?是与“海蛇”何三约定的碰头点?还是与“上面”联系的秘密据点?
    与此同时,另一路前往“永丰货栈”的人手,由陈五带路,也展开了行动。货栈侧门紧闭,里面寂静无声。带队的是县衙一位姓韩的捕头,行事果决。他示意手下搭起人梯,两名衙役无声翻墙入院,从里面打开了侧门。
    货栈前院空无一人,只有几间堆满杂物的库房。韩捕头打了个手势,衙役们分头扑向几间库房,破门而入。前面几间,堆的都是普通的南洋香料、药材、皮革等物,虽然也有些违禁的南洋货,但并非目标。
    直到推开最里面一间、看似存放废旧木料杂物的库房大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一丝奇异甜腥的气味扑鼻而来。库房很大,里面堆满了破旧桌椅、废弃的柜台、断裂的船板,杂乱无章。
    “搜仔细点!”韩捕头沉声道。衙役们举着火把,在杂物间仔细搜寻。陈五记着那驾车汉子进入的是这间库房侧面的一个小门,他带着两人径直朝那小门走去。小门虚掩着,推开,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的砖石台阶,一股更浓的、带着潮湿和淡淡腥甜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
    是地下室!
    韩捕头眼神一凛,率先持刀走下台阶。台阶不长,下去后是一个不大的地窖,里面堆着些麻袋,气味更浓。地窖的一角,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砸开!”
    一名膀大腰圆的衙役上前,用铁尺几下撬开了锁。推开木门,里面竟是一条更深的、人工开凿的甬道,斜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甬道两侧墙壁湿滑,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香。
    是“神仙粉”的味道!韩捕头精神大振,示意众人小心,点燃更多火把,鱼贯而入。
    甬道很长,曲曲折折,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被粗糙地分割成几个部分,一部分堆满了大小不一的陶罐、木箱,一部分则是一片低矮的、用木架和油布搭成的“棚子”,棚子里似乎种着什么东西。
    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部分黑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衙役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陶罐木箱,有些敞开着,里面是黑褐色的、膏状或粉末状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甜腥气,正是“神仙粉”的原料或半成品!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些“棚子”,里面种植的,竟然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形状怪异、颜色暗紫近黑的菌类植物!菌盖扭曲,布满褶皱,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张张狰狞的鬼脸!
    “鬼面蕈!”韩捕头脱口而出。他虽未亲眼见过,但听胡大夫和赵御史描述过,制作“神仙粉”的核心原料,就是这种来自南洋、被称作“鬼面蕈”的毒蘑菇!这里,竟然是一个地下种植和加工“神仙粉”的窝点!
    几个穿着肮脏短褐、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人,蜷缩在角落,看到突然闯入的官差,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出声。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被囚禁在此,被迫劳作的苦力。
    而在另一边,几个木笼子里,竟然关着七八个女子!这些女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绝望,如同受惊的小兽般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闯入的官差。
    “畜生!”韩捕头怒骂一声,立刻下令:“快!把她们救出来!小心,别碰那些‘鬼面蕈’和‘神仙粉’!留几个人看守现场,其余人,跟我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密室或出口!”
    衙役们迅速行动,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囚的女子带出木笼,一边仔细搜查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在角落里,又发现了一个小些的暗室,里面堆放着一些账册、书信,以及……几面尚未完工的、深蓝色底、金线绣边的锦旗!绣架上,还绷着一面只绣了一半的锦旗,中央那个“义”字,刚刚绣出一个凌厉的起笔!
    果然!“哑绣庄”深夜送来的包袱,就是送到这里加工完成的!“金线锦旗”的绣制地点,就在这“永丰货栈”的地下密室!那些被囚的女子,很可能就是被迫在此绣制锦旗的绣娘!而种植“鬼面蕈”、熬制“神仙粉”,与绣制“金线锦旗”,竟在同一个地方!这哪里是什么货栈,分明是罪恶的巢穴!
    “把所有人都带回去!账册、书信、未完工的锦旗、‘鬼面蕈’和‘神仙粉’的样品,全部封存,作为证据!”韩捕头强压怒火,指挥着。他没想到,一次追踪青篷小车的行动,竟然挖出了如此惊人的罪恶窝点!
    当赵御史赶到“永丰货栈”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被救出的女子们裹着衙役们脱下的外衣,在秋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惊恐未定;那几个被囚的苦力,蹲在地上,木然无语;地下密室的入口敞开着,里面传来的甜腥气味令人作呕;韩捕头正指挥着衙役,将一罐罐、一箱箱的“鬼面蕈”和“神仙粉”原料小心翼翼地搬出来,堆在货栈前院,火光下,那些暗紫近黑的“鬼面蕈”和黑褐色的“神仙粉”,宛如地狱的产物。
    “大人!”韩捕头见到赵御史,连忙上前禀报发现。
    赵御史脸色铁青,目光扫过那些被救出的女子,落在那些“鬼面蕈”和未完工的锦旗上,最后定格在那面只绣了一半的“义”字锦旗上。深蓝的底色,冰冷的金线,那绣了一半的“义”字起笔,在火光下,仿佛一个咧开的、嘲笑着世间一切公理与良知的毒口。
    “好一个‘永丰货栈’!好一个‘金线锦旗’!好一个‘义’字!”赵御史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将货栈所有人等,全部锁拿!掌柜、伙计,一个不许放过!连夜审问!这些女子,单独安置,找医婆查看身体,好生照料,问明来历!”
    “是!”
    “还有,”赵御史拿起那面未完工的锦旗,目光如刀,“立刻带人,包围‘哑绣庄’!将庄主苏婉,及庄内一应人等,全部带回县衙问话!注意,那些绣娘,很可能也是被胁迫的受害者,以安抚为主,但务必查明她们是否参与绣制此旗,如何被送至此处!”
    “属下遵命!”
    “悦来”车店扑了个空,但“永丰货栈”的发现,堪称石破天惊!不仅找到了“神仙粉”的种植和加工窝点,救出了被囚女子,更直接将“哑绣庄”与“金线锦旗”、与“神仙粉”罪恶链条死死绑在了一起!那深夜往来运送的包袱,里面装的,恐怕就是绣制锦旗所需的材料,或者是半成品,送到这里进行最后的加工、封装,甚至可能是将“神仙粉”的成品或原料,夹带在绣品中运送出去!
    “四海茶楼”的接头点,“永丰货栈”的罪恶巢穴,“哑绣庄”的绣制源头,“疤脸刘”的潜逃,“海蛇”何三的失踪,王寡妇的消失……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组织严密、触角深入、手段残忍的犯罪网络。而“金线锦旗”,就是这个网络的信物和标记,那个扭曲的“义”字,是对真正“义”字最恶毒的玷污!
    赵御史站在“永丰货栈”阴冷的前院里,看着衙役们将一箱箱罪证搬出,看着那些被救女子眼中渐渐燃起的微弱希望,心中的怒火与决心同样炽烈。
    “但行义事,莫问前程。”父亲临终的教诲,此刻在他心中轰鸣。行义事,便是要扫除这等魑魅魍魉,救民于毒害,还世道以清明!前程如何,艰险几许,此时此刻,已无暇顾及。
    他转过身,对刘主簿道:“立刻拟文,将今夜之事,八百里加急,禀报应天府尹、南京守备太监,并直送京城,呈报内阁与皇上!此案已非江宁一县之事,牵扯甚广,需朝廷协调,全力追查!”
    “是,大人!”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一夜惊心动魄的抓捕与搜查,虽然跑了“疤脸刘”,但端掉了“永丰货栈”这个重要窝点,救出了被囚女子,获得了大量直接罪证,并锁定了“哑绣庄”这个关键环节。战果可谓辉煌。
    但赵御史知道,这仅仅是掀开了冰山一角。“疤脸刘”在逃,“海蛇”何三不知所踪,那个神秘的“余老倌”和“四海茶楼”的接头点还需要深挖,更别提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被称为“上面”的真正的黑手。
    “哑绣庄”的苏娘子,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被迫的受害者,还是主动的参与者?那些被囚的绣娘,是否都来自“哑绣庄”?那些“金线锦旗”,除了作为信物,是否还隐藏着其他秘密?
    还有“疤脸刘”外甥提到的那面“舅舅画的”旗样,与“哑绣庄”、与这地下密室的绣制,是如何衔接的?“疤脸刘”在这个组织中,到底处于什么位置?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线索也越来越多。天,快亮了。但照亮这罪恶渊薮的,不能只是天光,更应是律法的雷霆,是正义的火焰。
    赵御史深吸一口清冷的晨间空气,对身边的护卫道:“回衙。提审‘永丰货栈’的掌柜、伙计,还有那些被救的女子。天亮之后,‘哑绣庄’的人,也该‘请’到了。”
    他倒要看看,那位沉静如水、不染尘埃的苏娘子,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对那些被她(或通过她)送入这人间地狱的绣娘,还能否继续保持那份令人心悸的平静。
    但行义事,百死不悔。这漫漫长夜燃起的火,必将烧尽一切污秽,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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