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嘴硬的麻麻地
九叔转过头,将目光落在那辆平板车上的白布尸体上,手托着下巴思索起来。
然后转向方启,微微颔首。
方启瞬间读懂——师父这是让他分头行动,自己去查线索,师父留下来问清楚来龙去脉。
他心中暗暗感叹,师父如今也越来越有谱了,看来也察觉出这桩事没那么简单。
于是朝九叔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
“方道长——”任珠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启停下脚步,回过头。
任珠珠正看着他,眼中不解,似乎想跟上来。
九叔却适时开了口:“任小姐,你留下来。令祖父的事,有些细节贫道需要问你。你随我去客栈,跟麻麻地当面把情况说清楚。”
任珠珠犹豫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轻声道:“是,九叔。”
方启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穿过人群,朝镇外走去。
身后,镇长朝九叔的背影拱了拱手,无奈道:
“事到如今,道长,老太爷的事,就麻烦你了。尽快找到,也好让本镇上下安心。”
九叔朝镇长还了一礼:“镇长放心,贫道定当尽力。”
镇长哼了一声,拄着文明棍转身离去,几个乡绅连忙跟上。
九叔收回目光,看向任珠珠:“任小姐,带路吧。”
任珠珠点了点头,领着九叔朝客栈走去。
客栈不大,两层小楼,门口站着两个保安队员,一见任珠珠走过来,连忙让开。
“珠珠小姐。”其中一个保安队员赔着笑脸,“镇长吩咐了,那三个人就关在楼上,您请——”
任珠珠点了点头,跨进门槛。九叔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又站着两个保安队员。看见任珠珠,他们也连忙让开,其中一个还殷勤地替她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麻麻地师徒三人被反绑着双手,靠墙坐成一排,一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听见门响,麻麻地抬起头,看见九叔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林、林师弟?”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刚才是你?”
九叔没接话,只见他走到麻麻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师兄,深吸一口气,然后——爆发了。
“麻麻地!你说你一把年纪了,不在茅山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九叔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
“赶尸!赶尸!你连赶尸这点活都干不好?把人家的尸体弄丢了!害得老太爷变成僵尸,咬死了好几个无辜百姓!你知不知道,任小姐找到道观的时候哭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镇长要枪毙你们三个?要不是我赶到,你们现在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麻麻地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但是他被绑着双手,只能梗着脖子嚷道:
“林凤娇!你少在这儿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掌门师兄?还是师父?”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九叔脸上:
“我在茅山学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如今倒学会教训起师兄来了?你算老几?”
九叔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有继续发火,只是冷冷地看着麻麻地。
麻麻地却以为他理亏,更加来劲了:
“师父在世的时候,最疼的就是我!什么好东西都先给我!你林凤娇不过是个后来插班的,但是你一来,师父就什么都偏袒你!凭什么啊?”
他冷笑一声,语气酸味都有些熏人了:
“如今又是当长老又是当判官,好不威风!我呢?我麻麻地混了大半辈子,连个像样的道场都没有!师父偏心,从小就偏心!”
九叔听到这话,有些不淡定。
“麻麻地,你说师父偏心?”
他盯着麻麻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师父偏心谁,你心里没数?当年你闯了多少祸?哪一次不是师父替你兜着?你下山之后呢?师父给你写了多少信,让你回山看看,你回过几封?”
麻麻地的嘴张了张,这事他理亏,确实没法反驳。
九叔继续道:“你说师父偏心,好,那咱们说说大师兄。大师兄处事公不公正,你心里清楚。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我现在就请大师兄过来评评理——赶尸赶丢了任老太爷,这事儿到底是谁的错?”
这话可下吓坏了麻麻地。
师父不在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听到石坚这个名字。
大师兄的脾气,他们师兄弟谁人不知?这事要是闹到大师兄那里,别说挨训,搞不好要被逐出师门。
麻麻地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你、你搬出大师兄做什么?我又没说我不认错…”
九叔见他终于服软,也不再多说,只是冷哼一声,搬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
阿豪和阿强自始至终缩在师父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此刻见九叔坐下,两人连忙从麻麻地身后探出头来,朝九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阿豪(阿强),见过师叔。”
九叔看了他们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让他们把事情经过说道说道。
麻麻地见九叔不再骂了,也耷拉着脑袋,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如何接了任天堂的赶尸活计,如何带着两个徒弟上路,阿豪如何在半路上被人偷走尸体,如何四处寻找无果。最后发现其变成僵尸,想设计捉拿,结果差点死在树林里,好不容易跑回来,却被镇长带着保安队抓住。
他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含糊其辞,但九叔没有打断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追问几句细节。
麻麻地说完,低着头,不敢看九叔的眼睛。
屋里沉默了片刻。
九叔深吸一口气,看着麻麻地,失望道:“麻麻地,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德性,居然还敢收徒?简直就是在误人子弟!”
麻麻地下意识的就要张嘴反驳,可又想起方才“大师兄”三个字的威慑力,只是哼了声表示不快。
阿豪和阿强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任珠珠上前一步,轻声道:“九叔,您消消气。现在发火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找到爷爷。”
她说着,从袖袋里掏出几块银元,走到门口,递给守在外面的保安队员,温声道:
“几位大哥,麻烦你们去买些吃的来,他们被关了大半天,想必也饿了。剩下的就当是几位大哥的辛苦费,请你们喝茶。”
那保安队员接过银元,低头一看——好家伙,出手就是五块大洋!不愧是任家小姐啊!
他连忙点头哈腰,连声道谢,转身就朝楼下跑。
阿豪和阿强抬起头,看着任珠珠的背影,眼睛里满是感激。
阿豪小声嘟囔:“珠珠小姐真是…太好人了…”
麻麻地虽然没说话,但看着任珠珠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任珠珠转过身,走回屋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道:“九叔,您继续问吧。我不打扰。”
九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向麻麻地,语气总算缓和了些:
“那个偷尸贼,你可有什么线索?还有,老太爷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麻麻地摇了摇头,闷声道,“那两个偷尸贼跑得快,等我收到消息去找的时候,连人影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了九叔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带着阿豪阿强在附近找了整整两天,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后来…”
“后来,任老太爷的尸体就自己出现了。是在镇外那片林子里,也不知道是自己跑来的还是被人丢在那儿的。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已经变成僵尸了。”
九叔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们发现了,为什么不立刻上报?为什么不通知任家?为什么不找附近的同行帮忙?”
麻麻地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堵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的辩解道:
“我、我以为能搞定…那东西虽然凶,但我和阿豪阿强三个人,应该…”
“应该什么?”九叔打断他,“应该能搞定?结果呢?你们差点死在林子里!”
麻麻地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却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豪缩在师父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师叔,那东西真的很凶…刀枪不入,法术难伤,我们试了各种法子,根本没用。桃木剑刺不进去,符箓贴上去被它吃了,糯米撒在它身上跟没事似的…”
阿强也跟着点头,显然还没从那夜的惊吓中缓过来:
“师叔,我们真的尽力了。要不是师父带着我们跑得快,我们三个恐怕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却让九叔浮想联翩,怎么又是刀枪不入,法术难伤?
难不成现在的僵尸一个两个都成精了不成?
“后来呢?”
麻麻地听到这个问题,有些说不出口:
“我、我想去镇上找人帮忙。可还没走到镇口,就被保安队抓住了。他们说我偷尸体、害死人,要把我押去见镇长。我解释了半天,他们根本不听,直接把我们三个捆了。”
九叔闭上眼睛,也算搞明白了,这家伙是打算跑路,结果被逮着了。
要不是关系茅山声誉,他实在不想跟这个不着调的师兄再多说一句话。
没别的,臊的慌。
他看了看任珠珠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也算松了口气,只得摆摆手。
“行了。这事我会处理。你和阿豪阿强先在这儿待着,别乱跑。等事情了了,我再跟你们算账。”
麻麻地闻言,把头撇开,当作没听见。
“怎么?还没听明白?”九叔又问了一句。
麻麻地只得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行了行了,明白了。”
阿豪和阿强见麻麻地应了,也跟着点头,嘴里应着“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说巧不巧,此时两个保安队员推开门,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粉条、两碟卤菜、一壶茶,还有几个粗瓷碗。
“珠珠小姐,吃的来了。”领头那个保安队员赔着笑脸,把托盘往桌上一放,“镇子小,没什么好东西,您将就着用。”
任珠珠站起身,朝他们微微欠身:“辛苦两位大哥了。劳烦再帮我把他们手上的绳子解了吧,这样怎么吃饭?”
那保安队员愣了一下,面露为难之色:“珠珠小姐,镇长吩咐了,不许——”
“我担保。”任珠珠打断他,“九叔在这里,他们跑不了。况且,他们要是真想跑,一根绳子也拦不住。你说是不是?”
保安队员听她这么说,只得答应下来。
“行。珠珠小姐既然开了口,那便依您。”
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将麻麻地师徒三人手上的绳索解开。
绳索落地,阿豪和阿强如释重负,揉着被勒得发红的手腕,连连道谢:“多谢珠珠小姐,多谢珠珠小姐!”
麻麻地却没吭声。
他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也不看任珠珠,更不看九叔,自顾自地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一碗面条就往嘴里扒。
“吸溜——吸溜——”
那吃相,简直不忍直视。面条挂在嘴边,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道袍前襟上,他也不擦,继续埋头猛吃。
阿豪和阿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端起面条,缩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生怕发出声响惹师叔不高兴。
九叔看着麻麻地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眉头拧成了川字。
但他到底没说什么——人家被关了大半天,饿了也是常事。
任珠珠倒是面色如常。她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九叔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九叔,您也喝口茶歇歇。”
九叔接过茶杯,朝她点了点头:“多谢任小姐。”
任珠珠微微一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麻麻地身上,若有所思。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麻麻地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
一炷香的功夫,麻麻地面前的碗见了底。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把脚从鞋里抽了出来。
那只脚,袜子破了好几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他就那么把脚搁在椅子扶手上,弯下腰,开始抠脚趾。
一下,两下,三下——
抠得专注极了,仿佛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阿豪和阿强的脸“唰”地红了。两人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九叔见状,也终于有些忍不住。
“麻麻地!!!”
一声暴喝,把阿豪吓得碗都差点摔了,阿强更是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麻麻地也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脚趾差点没抠住。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九叔:“怎、怎么了?”
“你坐没坐相!”
九叔指着他的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吃饭就吃饭,你抠什么脚趾?!这是客栈!不是你家炕头!任小姐还在呢,你注意点行不行?!”
麻麻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抠了一半的脚趾,又抬头看了看坐在窗边面无表情的任珠珠,脸“腾”地一下红了。
但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死要面子。
之前的事情确实是他不对,可这是他的私事。
被师弟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训,他能服气?
“林凤娇!”
他把脚从扶手上放下来,但没穿鞋,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梗着脖子嚷道,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抠脚趾?我赶了那么远的路,脚痒抠两下怎么了?犯哪条王法了?你林凤娇是判官,判官就能管人抠脚趾?”
九叔气得脸都绿了:“你——!!!”
阿豪和阿强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任珠珠坐在窗边,端着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然后捂嘴轻笑一声。
那笑容,瞬间看呆了阿豪,阿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