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5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竹杖很好用,磕磕碰碰的,即使看不到,楚玖也能避开那些桌椅梁柱。
就是她对这个屋子还不熟,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墙角。
两只大手自肩头压下,带着她退后几步,然后将她的身子扭向右侧。
“直走,试着到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下。”
木杖左左右右,敲点着地面,发出让人心安的脆响。
而身后之人亦步亦趋,只在她要撞到什么时,才会跨步上前,用手护住她,调整她的方向。
竹杖探路,楚玖慢吞吞地顺着石阶而下。
她废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来到了那棵梧桐树下。
楚玖虽然看不到,却也能感受到烈日灼肤的炎热。
仅一步之隔,树荫之下骤然清凉起来。
燕珩在她对面落座,命顺意取来了茶具和刚刚煮好的山泉水。
“镇澜阁后山的泉水,今早方才打来的,沏茶最是甘冽清甜。”
燕珩温声言语间,动作熟练地泡着茶。
瓷盖轻叩杯沿,水流缓缓注入盏中,淅沥作响。
凭着这些细微且悦耳的声响,楚玖能想象出燕珩那行云流水般的沏茶动作。
温盏、投茶、摇香,洗茶……
修长且骨相极佳的手,在茶壶、茶盏间来回移动,很快,几缕清幽的茶香飘入鼻腔。
眼睛看不到,人的所思所想便会多起来。
细细想来,她还从未喝过燕玦亲手泡的茶呢。
燕玦性子明朗鲜活,是个喜动爱笑之人,好像对于煮茶这种需要静下心来的事,确实不大感兴趣。
比起下棋泡茶,他更喜欢骑马射箭,跟着京城公子们一起打马球或着外出狩猎。
“当心烫,凉会儿再喝。”
声音响起时,燕珩勾了下她的手指,将那茶杯送到了楚玖的手旁。
瓷盏温烫,微凉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即使没有触碰,楚玖仍能感受到茶杯散发出的温度。
梧桐树下虫子飞来飞去,燕珩点了驱虫的薰香。
香烟袅袅,与茶香交融,正是文人雅士最偏爱的风雅之事。
而以前同燕玦相好时,燕玦则喜欢带她爬山、游湖、逛灯会庙会、看街头卖艺杂耍,夜里到屋顶赏月观星,甚至还会带她去打野兔。
不得不感叹,燕珩同燕玦真是两个性子,一静一动。
“对了。”
楚玖从衣袖里摸出那五百两银票,放到桌面上,朝燕珩的方向推了推。
“劳烦世子去钱庄换五百两碎银子来,也好把宅子的租金和阿斗、阿婆的月钱先给你。”
燕珩甚是不屑地觑了眼那张银票,懒洋洋伸手,将其拿起收好。
“就不怕我贪你银子?”他打趣道。
楚玖才不担心。
“世子若是贪银子,反倒好办了,我也更不会被你囚在这里。”
“直接把我送回裴家,小玖这六千八百两,都给你。”
“裴公子说不定还会出重金答谢。”
燕珩斜倚在椅中,单手支着额角,静静望着楚玖,半晌未语。
树影婆娑,细碎日光穿过枝叶,在楚玖的脸颊和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卷翘的睫羽扑闪,那双不聚光的眸子清澈得宛若山间清泉。
虽她现在看什么都是似是而非的空洞,可眸光流转间,仍灵动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未施粉黛,可白皙面容却被暑气熏出浅浅的薄红。
那抹清丽颜色,浑然天成。
这一刻,风轻日暖,光影轻柔,时光静好。
燕珩生出几分贪念。
若光阴能永远停驻于此,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而楚玖即使什么都看不到,仍能感受到那双目光在无时无刻地缠着她。
潮湿,黏腻,就像咬住便不肯松口的蛇。
周遭的空气静得仅剩知了的嘶鸣,轻风吹拂,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茶晾得差不多了,楚玖端起茶盏,一口一口,细细地品着山泉煮出的清茶。
好喝。
确实如燕珩所言,泡出的茶甘冽清甜。
“世子的茶艺不错。”
楚玖难得赞了一句。
“世子很喜欢研究茶艺?”
燕珩平声答:“母亲喜欢喝茶,以前为了讨好她,拜师学了一阵子。”
“讨好?”
楚玖轻笑。
“说得如此可怜,手心手背都是肉,国公夫人也定是疼爱你的,何须讨好。”
燕珩似乎不想聊此事,转而提议道:“闲来无事,不如,我念书给小玖听?”
如此甚好。
松散的神识登时凝聚了起来,楚玖又坐直了几分。
以前当千金小姐时,在家无聊还能练练丹青、读些诗书典籍来打发时间。
现在眼睛瞎了,两样都做不得。
阿斗和那阿婆都不识字,能有人给她念书听,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这好处,楚玖也不想白受。
“念书也是费精力口水的事,这活儿不让世子白做,读半日的书,我就给你五文钱,都记在那账本上。”
“泼墨先生真是财大气粗!”
一声轻笑从燕珩的胸腔闷出,他拖着声调调侃。
“这等又读书又赚银子的好活计,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燕珩起身去书房,从博古架上随便挑了本书来。
树荫之下,他吐字清晰,抑扬顿挫地将书上所写,一字一句地念给楚玖听。
燕珩的声音跟燕玦的声音一样,清朗温润,圆转自如。
唯独不同的是,燕玦说话时总是透着股欢脱劲儿,而燕珩说话时总是沉稳悠缓,不疾不徐。
书一页一页地翻着,燕珩念得口干舌燥。
他伸手去摸茶盏,却意外地摸到了楚玖的手。
双手相触,她指尖微凉,他手指温热。
读书声戛然而止,他抬眸看向楚玖。
楚玖也是刚刚摸到那盏茶,没想到竟然会碰到燕珩的手。
长有薄茧的指腹得寸进尺地摩挲她的手背,拇指轻轻勾缠她的无名指,像是在无声地求欢。
不知是树荫下的光阴太过惬意,还是少了当丫鬟时的劳苦,又或者是眼睛瞎了,触觉变得异常敏感,一缕夏风吹过,额前散落的碎发轻扬,手背和无名指下的痒意就蹿到心头。
氛围有些微妙,但也是一闪即过。
楚玖清醒得很,她早晚都是要离开的。
她握紧那盏茶,拿到了自己的身前。
声调平缓地提议道:“一直听书也是无趣。不如,我说上句,世子对下句,若能对上三句,世子便可喝口茶,然后换世子考我,如何?”
跟楚玖做什么都是好的。
以前都是看她跟兄长玩得开心,如今只有他二人坐在这树下天地里,来个赌书泼茶,简直是燕珩梦寐以求的。
楚玖紧握燕珩那盏茶,想了想,念出了第一句。
“人皆知有用之用也。”
空气静了一瞬,燕珩不紧不慢地接道:“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秀眉轻挑,楚玖有些意外。
武将出身的燕珩竟也对得上这句。
“朝菌不知晦朔。”她又道。
好似受到了侮辱,燕珩那边传来一声哂笑。
他声音懒散道:“蟪蛄不知春秋。”
得上些难度。
略作思索,楚玖语气得意道:“天地【表情】缊。”
“小玖看的书还挺杂。”
调侃之间,燕珩伸手过来,握住了楚玖手中的那盏茶。
然后一字一字,对得甚是清晰。
“万物化醇。”
渴了半天,燕珩终于能得口水喝了。
可惜,刚刚被楚玖有意倒了半杯,一口下去,不太解渴。
“该小玖了。”
楚玖颔首,放空的眸子低垂,静静等着燕珩出上句。
“沅有芷兮澧有兰。”
“……”
密而翘的睫羽扑闪了几下,楚玖咽下了那冲到舌尖的下半句。
“我不渴,这茶不喝也罢。”
摸起放在一旁的竹杖,她耍赖起身,慢吞吞走进骄阳下,留燕珩坐在那里看着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