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一人之下：大俗即大雅
时苒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揉了揉他微微发烫的耳朵。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俗即大雅？”
王也：“……”
他愣了一瞬，被她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给逗笑了。
原本心里那点因自我剖析而产生的微妙忐忑和沉重感，被她这一句调侃冲得烟消云散。
他笑着摇头，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
“还说我煞风景，”他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纵容，“你不也煞风景，把我好不容易攒的一肚子草稿，都给打没了。”
时苒笑得更欢，眉眼都生动起来：“不好么？”
“好，怎么不好。”
“就是觉得，你总能轻易看穿我，然后把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变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王也，你看似万事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么？”
王也微怔。
“你想出世，可不入世，何谈出世？”
是啊。
他避世，是因为觉得世俗麻烦，人情复杂。
可若从未真正沉入其中，体验过、挣扎过、拥有过、也或许失去过，那所谓的出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你看那天上的云，聚了又散，看似自在，却总被风吹着走，没个定性。”
“再看山间的鹤，独来独往，清高是清高，可它的影子，终究还是要落在地上，沾着尘，饮着露。”
她微微侧头，下巴抵着他肩头，目光望向远处被灯火晕染的夜空，眼神悠远。
“出世的心，不是把自己悬在半空，装作看不见脚下的泥泞，也听不见人间的哭笑。”
“那是离，不是出。”
“真正的出，是见过了泥泞，沾湿过鞋袜，甚至在里面摔过跤，弄脏过手，然后还能站起来，抖落尘土，心里依然知道哪里是清水，哪里是归途。”
“王也，你总觉得麻烦，想躲开，觉得清净，可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清净之地？”
“武当山够清净了吧，可山上也有晨钟暮鼓，也有师兄弟间的切磋龃龉，也有香客的祈愿烦恼，你躲开的，不是麻烦，而是那些让你心绪波动，无法再轻易保持平静的人和事。”
“你把心关起来，像把一池水静置，以为不投石子，不起风，它就能永远清澈见底，不起波澜。”
“可那样的水，久了，会腐，没有活水来，没有鱼儿游，连倒影都只会是死气沉沉的一成不变。”
夜风似乎变得更温柔了些，卷着不知名的花香，缠绕在两人之间。
“你看见我，觉得我不被世俗所控。”
时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可我怎么就不是世俗的一部分呢？”
“我要吃饭，要睡觉，接委托赚钱，也会因为一朵花开而开心，因为一顿美食而满足。”
“我只是不那么容易被世俗里那些无谓的规则、他人的眼光、或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困住而已。”
“所谓出世，或许不是离开世，而是找到一种与世相处的方式。”
“既能入得其里，尝遍百味，又能超然其外，不被吞噬。”
“你的心不静了，不是因为被我搅乱，是因为它，终于开始活了。”
“风来，会动；雨落，会响，投入石子，会泛起涟漪，看见喜欢的人会跳得又快又重。”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有温度，有变化，有期待，也有麻烦。”
“但正是这些麻烦，这些无法预测的波动，这些让你心绪不宁的瞬间，才构成了生命的鲜活，而不是一潭看似平静实则了无生气的死水。”
她去过不少世界，未来会去更多。
无数张面孔，无数种悲欢，像快速翻过的书页，色彩浓烈却边界模糊。
看得太多，经历得太多，有时候反而会陷入一种可怕的平静。
不是悟透后的超然，而是一种情感上的脱敏，一种对一切新鲜刺激都本能保持距离的倦怠。
她太清楚那种滑向死水的状态了。
那并非刻意追求的超脱，而是灵魂在无尽时空漂流中，凝结的一层冰壳。
起初只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渐渐那玻璃加厚，变成墙壁，最后可能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里面的自己还在，却不再能真切地感受风的温度，光的刺痛，或是一个人怀抱的暖意。
她不想那样。
所以，在每个世界，她依然会去追逐那些能让她感觉到存在的事物。
可能是某个世界极致壮丽的落日，可能是某种情感纠葛，也可能只是一口味道奇特的街头小吃。
王也的困惑，他的逃避，他此刻因她而生的不静和鲜活，在她看来，何其熟悉，又何其珍贵。
他像一个刚刚意识到心会跳动并为此有些慌张的初学者，而她，则是一个早已走过千山万水想要抓住每一次心跳痕迹的旅人。
或许有些自私吧。
但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
抓住一切能让自己感觉到的光与热，哪怕那光与热来自另一个灵魂的燃烧。
她无法承诺永恒，甚至无法保证自己下一秒是否还在这个世界。
她能做的，只是在停留的每一刻，都尽力去拥抱那些能让她心绪起伏的人或物。
用力地活着，感受着，记住每一次心跳不同的频率。
就像此刻，他怀抱的温度，他话语里的释然，他眼中为她亮起的光。
活在当下，自在万千。
王也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武当山某个月色很好的夜晚，师父似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他年纪尚轻，心高气傲，或者说，潜意识里仍在逃避，并未真正听懂。
师父说：“你天赋好，是块修道的料，可修道不是修成一块石头，风雨不侵，七情不动，那是死物。”
“道法自然，自然是什么，是春夏秋冬轮转，是花开花落有时，是喜怒哀乐皆为本真，你先得是个活人，才能谈修道。”
他当时只记住了修道，却忽略了活人。
如今，时苒用另一种方式，将他师父未尽之言，或者说，将他这些年来模糊感知却不愿深想的真相，让他触碰到了。
像月光照亮了夜路，至于走不走，怎么走，选择权依然在他自己手里。
但月光已然洒下，前路便再也无法装作一片漆黑。
王也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我明白了。”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中此刻的神情。
不再有迷茫的雾气，不再有疏离的懒散，只有一片洗净尘埃后的澄澈和温柔的笑意。
“时苒，谢谢你。”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明朗，坦荡，带着豁然开朗后的畅快和一丝被点醒后的赧然。
“虽然这活过来的动静，有时候确实有点大，吵得我自己都睡不着。”
“吵点好。”她眼中星光点点，“我就喜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