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平府遇妖救师
不提冥河老祖满怀恨意,闭关疗伤,且说唐僧师徒四众,离了极乐之乡,一路西行,距西天已不算遥远。
这日,四人离了比丘国,平稳前行四五十里,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唐僧勒住马,愁道:
“天已黑了,该往何处借宿?”
孙悟空举目远眺,见大路旁隐约有几间房宇,连忙指着前方道:
“师父快看,那里有房舍,咱们便去那里安歇。”
唐僧催马近前,才发现那是一座倒塌的牌坊,坊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落满灰尘,颜色褪尽,依稀可见“翊圣行院”四个大字。唐僧连忙翻身下马,双手合十道:
“翊圣真君乃是天庭天尊,发弘誓愿救度众生、摄伏群魔,威灵显赫,功德无量,此处想必有庙祝照看。”
师徒四人一同走进院中,只见廊房尽数倒塌,墙壁歪斜倾颓,院内杂草丛生,荒菁遍地,半个人影都没有,一片破败荒凉之象。孙悟空满心疑惑,开口道:
“翊圣真君神通广大,功德无量,他的行院怎会破败到这般地步?”
众人见状,便想转身离开,可刚到门口,天上忽然黑云压顶,狂风大作,顷刻间大雨倾盆,无处躲避。无奈之下,众人只得退回破房,寻了一处能遮风挡雨的角落,静静蜷缩着。
院中寂静无声,四人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惊动了附近妖邪,就这样坐的坐、站的站,苦熬了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雨停,师徒四人收拾行装,继续赶路,行了五六日,远远望见一座城池。唐僧勒马问道:“悟空,这又是何处?”孙悟空跳上云头张望,回道:“是座城池,可城墙上只立着旗杆,没有旗帜,看不出是何地,咱们走近些再问路人。”
一行人慢慢行到城东厢,只见城门上挂着牌匾,上书“金平府”三字。猪八戒眼睛一亮,笑着对唐僧道:
“师父,是金平府!咱们离西天是不是更近了?”唐僧满心欢喜,点头道:“无量寿佛,咱们先进城,倒换了通关文牒,便继续上路。”
四人正要寻府衙盖印通关文牒,忽然街边人群骚动,百姓们如同潮水般往前涌,口中纷纷大喊:
“快让让,佛祖显灵了!快去求佛祖保佑啊!”
眼前景象让师徒四人满心疑惑,皆是不知所措。猪八戒挠着头,望着涌向寺庙的人山人海,嘀咕道:
“佛祖显灵?难道咱们已经到西天了?”
孙悟空却皱起眉头,闭着眼感知周遭气息,随即冷笑一声:
“佛祖气息半分没有,倒是妖气浓烈得很,分明是妖怪耍的手段,假扮佛祖哄骗百姓。”
他心中也觉奇怪,灵山就近在咫尺,竟有妖怪敢在此地假扮佛祖,实在胆大妄为。猪八戒闻言,顿时紧张起来:
“竟是妖怪在此?那咱们又要遭劫难了?”
孙悟空摇头道:
“这妖气平和,没有杀孽因果,想来这妖怪不曾害人性命,只是在此收集香火罢了。”
猪八戒向来爱看热闹,兴致勃勃道:
“猴哥,咱们去瞧瞧,是什么妖怪这么大胆,敢假扮佛祖!”
既然妖怪不害人,众人也无顾虑,孙悟空当即吩咐道:
“沙僧、小白龙,你们在此护住师父,我和八戒去寺庙查探,若有异常,立刻呼喊。”沙僧与小白龙齐声应诺,守在唐僧身边。
孙悟空和猪八戒挤过汹涌人群,好不容易进到寺庙中,只见殿中央一尊佛像周身佛光闪烁,百姓们纷纷跪地磕头,供奉香火,案几上的酥合香油堆得满满当当。
猪八戒见状,嗤笑道:
“这些百姓也太愚笨,这点障眼法都看不破,白白给妖怪送香火。”孙悟空盯着佛像,沉声道:“是水牛精在此作祟,看这香火盛况,想来他在此地做了些善事,才得百姓供奉。”
两人商议,只要妖怪不害人,便不与他为难,查探清楚便返回寻师父。
可他们不知,此时天穹之上,水牛精化身的金胜大王,正暗中盯着师徒几人,心中暗自盘算:
“若能把唐僧抓回玄英洞,便是天大的功劳,等孙悟空和猪八戒回来,便再无机会了!”
金胜大王看准时机,悄悄施展妖法,一阵香风拂过,沙僧与小白龙瞬间眼前一黑,视线尽失,两人大惊失色,连声呼喊: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
待到妖风散去,两人恢复视线,原地早已没了唐僧的身影,只剩空空的马匹行李。沙僧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正慌乱间,孙悟空和猪八戒从寺庙回来,有说有笑。
猪八戒见唐僧不在,随口问道:
“师父怎么没在这?难道又被人留住了?”
沙僧声音发颤,急道:
“大师兄、二师兄,大事不好!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什么!”
孙悟空闻言,脸色骤变,火眼金睛圆睁,当即沉声吩咐:
“沙僧,你和小白龙在此看守马匹行李,莫要乱动,我顺着妖气去追!”
说罢,孙悟空纵身跃起,急纵筋斗云,腾至半空,循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风,往东北方向疾追。一路追赶至天明,妖风忽然消散,前方出现一座险峻大山,山势嵯峨,巍峨壮观。
此山当真险峻:重重丘壑纵横,曲曲源泉流淌,藤萝悬挂在削壁之上,松柏挺立在虚岩之间。
晨雾中时有仙鹤鸣叫,晓云间传来大雁哀啼,奇峰矗立如排戟,怪石嶙峋砌石磐,山顶高逾万仞,峻岭连绵千湾。野花佳木逢春吐艳,杜宇黄莺应景啼鸣,香獐白鹿自在穿梭,玉兔青狼往来奔走,深涧流水潺潺,激石声响不绝。
孙悟空落在山崖上,正找寻路径,忽见西坡下有四人赶着三只羊,齐声吆喝“开泰”。
他火眼金睛一瞧,立刻认出是年、月、日、时四值功曹,隐去本相,化身为凡人前来。
孙悟空当即掣出金箍棒,晃成碗口粗细、丈二长短,跳下崖喝道:
“你们藏头缩颈,想去哪里!”
四值功曹见状,连忙喝散羊群,现出本相,躬身施礼道:
“大圣恕罪!”
孙悟空怒气冲冲道:
“平日里不用你们,便个个懈怠,暗中护持师父不力,如今师父被妖抓走,你们反倒在此闲逛,是何道理?”
功曹连忙回道:
“大圣息怒,我等知晓大圣连夜追妖,怕你不识山林,特来传报。圣僧被青龙山玄英洞的妖精抓走了。”
孙悟空闻言,收了金箍棒,转怒为喜:
“这座山便是妖精巢穴?”
功曹连连点头:
“正是!此山名青龙山,内有玄英洞,洞中妖王号金胜大王,生性-爱吃酥合香油,常年在此假扮佛祖,哄骗金平府百姓设金灯供奉。今年见师父是十世修行的圣僧,便连人带香油一同摄走,大圣快些去救援吧!”
孙悟空喝退四值功曹,转过山崖,寻了数里,只见涧边有一石崖,崖下是座石屋,两扇石门半开半掩,门旁石碣上刻着“青龙山玄英洞”六个大字。
孙悟空不敢贸然闯入,立定身形,高声喝道:
“妖怪,快送我师父出来!”
喊声刚落,洞内“唿喇”一声大开石门,跑出一群牛头精,呆愣愣问道:
“你是何人,敢在此叫嚣?”
孙悟空厉声喝道:
“俺乃东土大唐取经圣僧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我师父被你家魔头摄来,速速送还,饶你们性命!若敢耽搁,掀翻你们的窝巢,把群精尽数化为脓血!”
小妖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洞内禀报:
“大王,祸事了!门外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说大王抓了他师父,要我们放人,不然就要踏平洞府,杀了我们!”
此时金胜大王正将唐僧锁在洞深处,听闻小妖禀报,非但不惧,反而笑道:
“小的们,把唐僧用铁链锁在后面,等我拿了他三个徒弟,一并凑着吃!”
说罢,点起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各持兵器,摇旗擂鼓,走出洞门。
只见金胜大王身高一丈六尺,头顶生双角,卷嘴尖耳,头戴紫金冠,身披金甲红袍,全身铠甲鲜明,手持三尖两刃刀,声吼如雷,獠牙尖利,威风凛凛,身后大旗上书“金胜大王”四个大字。
孙悟空看得不耐,上前高喝:
“泼妖怪,认得俺老孙么?”
妖王瞥了他一眼,嗤笑道:
“你就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闻名不如见面,原来是个小猢狲,也敢说此大话!”
孙悟空勃然大怒,骂道:
“偷油的贼怪,少要胡言,快还我师父!”说罢,抡起金箍棒便上前猛攻。妖王丝毫不惧,举三尖两刃刀奋力相迎,两人在山凹中展开激战。
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神鬼皆惊,三尖刀劈砍凌厉,锋芒毕露,棒来刀往,乒乓作响,杀得难解难分。两人大战一百五十余合,从白日打到傍晚,依旧胜负未分。
妖王乃是牛精,腹内炼就五味真火,见久战不下,猛地张口,喷出碗口大小的真火,如火电般朝孙悟空袭来。
孙悟空见火势迅猛,难以抵挡,当即纵筋斗云,纵身败阵而走。妖王也不追赶,收兵回洞,安排晚食,又命小妖送一碗斋饭给唐僧。唐僧本就长斋,又忧心忡忡,哭哭啼啼,半点未曾入口。
孙悟空驾云返回金平府慈云寺,高声呼喊:
“师弟们!”
八戒与沙僧正焦急盼望,闻声连忙出迎,急问:
“哥哥,去了一日才回,师父下落如何?”
孙悟空叹道:
“昨夜我追着妖风,到天明寻到一座大山,幸得四值功曹报信,才知是青龙山玄英洞,妖王是金胜大王,常年假扮佛祖偷香油,此次连师父一并抓了。我寻到洞口叫战,与那妖斗了一日不分胜负,他喷出真火,我抵挡不住,只得回来。”
猪八戒闻言,抖擞精神,嚷道:
“猴哥,俺老猪跟你一起去,定要降了这妖怪,救出师父!”
孙悟空点头,吩咐沙僧:
“你在此看守行李马匹,我和八戒去降妖,捉了妖怪后,也好与金平府刺史对证,揭穿假佛面目,免去百姓灯油之苦。”
沙僧领命,孙悟空当即带着猪八戒,纵起祥云,往青龙山玄英洞飞去。
顷刻之间,两人便到洞前,按落云头。猪八戒性子急躁,卖弄神通,举九齿钉耙奋力一筑,直接将石门筑得粉碎,随即厉声骂道:“偷油的贼怪,快送我师父出来!”
小妖们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入洞禀报:
“大王,不好了!石门被和尚打碎了!”
金胜大王勃然大怒:
“这厮实在无礼!”
当即披挂整齐,手持兵器,率领小妖出门迎敌。
猪八戒二话不说,举耙便打,妖王怒挥三尖刀相迎,两人大战数合,孙悟空见状,举棒上前相助,三人顿时杀作一团。
成精的猪八戒、作怪的金牛精,再加偷天得道的孙悟空,三般兵器交锋,各显神通。九齿钉耙锋利无比,三尖刀狠快凌厉,金箍棒变幻莫测,杀得天地变色,星月无光,寒雾弥漫,难分胜负。
激战正酣,妖王再次喷出真火,火势迅猛如闪电,猪八戒不及防备,真火正中脸上,顿时鼻孔被伤,腮绽唇裂,疼得倒栽在地,被一群水牛精一拥而上,揪扯着拖回洞内,牢牢捆住。
孙悟空见八戒被擒,心知难以取胜,当即纵筋斗云,脱身逃走。小妖们将猪八戒拖到唐僧面前,唐僧见八戒也被擒住,满眼垂泪,悲声道:
“八戒,可怜你也遭了毒手,悟空如今何在?”
猪八戒疼得龇牙咧嘴,叹道:
“师兄见我被擒,便脱身去寻救兵了。”
唐僧垂泪道:
“但愿他早日寻来救兵,我等方能脱离此难。”
师徒二人凄凄惨惨,相对无言。
且说孙悟空败阵后,独自坐在青龙山后,暗自思索:
“当年观音菩萨曾许诺,叫天天应,叫地地灵,此番妖怪神通广大,我需上天庭求救兵。”
想罢,他纵身跃起,驾祥云直奔南天门外,刚到门口,便遇上广目天王,天王拱手道:
“大圣何往?”
孙悟空道:
“有事求见玉帝。”
辞别广目天王与四大元帅,孙悟空进入南天门,来到灵霄殿外,恰逢葛仙师迎面而来,笑道:
“大圣为何到此?保唐僧取经之功可成了?”
孙悟空烦躁摆手:
“早着呢,路途遥远,妖魔众多,才走一半。行至金平府,师父元宵观灯,被假扮佛祖的水牛精抓走,我与八戒前去降妖,反被他擒了八戒,我斗他不过,特来求玉帝降妖。”
葛仙师笑道:
“大圣既认出是牛精,何不请翊圣真君相助?真君座下九位天煞神君,专伏此类精怪,定能降服。”
孙悟空大喜:
“若能如此,我定让金平府百姓世代供奉翊圣真君香火!”
当即,孙悟空谢过葛仙师,由四天师引领,进入灵霄宝殿,朝玉帝施礼,将金平府遇妖、师父被掳、八戒被擒之事一一奏明,恳请玉帝派兵相助。
玉帝问道:
“你想点哪路天兵?”
孙悟空奏道:
“葛仙师说,此妖是水牛精,翊圣真君座下天煞神君可降服,恳请陛下恩准。”
玉帝当即传旨,命许天师陪同孙悟空,前往翊圣宫,点齐天煞神君,下界收降金胜大王,救出唐僧师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