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恶土生花
“啊——!”
鼍洁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条被挑了筋又扔进盐水里的蛇,在黑石板上疯狂地翻滚,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勒进皮肉,他感觉不到,就是滚,就是扭,就是嘶吼。
“那还改什么!还修什么!”
他张着嘴,混着黑血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死死盯着玄奘,眼睛里的东西,红的,乱的,什么都有,什么都辨不清。
“既然改不了!既然怎么都要下地狱!那你这臭和尚,在这里讲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你在这消遣我!你们在这看我的笑话!”
他朝玄奘方向猛地冲过来,铁链自动收紧,把他拽了回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杀了我!你们杀了我啊!!!”
“让我永世在地狱里受罚,不要再玩我了!”
“我认栽了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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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鼍洁在面前张牙舞爪,没有退,也没有躲。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鼍洁的肩膀。
鼍洁一怔,往后挣,那只手却没有松,就那么扶着。
“恶生王的后半生,饱受病痛折磨与背叛,承受了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玄奘的声音轻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却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和,
“即使他后续为善,但他杀过的人,他欺压过的百姓,他做过的恶事,那些怨气与仇恨化作了实质的业果,不会因为他做过的善事便减少。”
“他一分不少地,全都用血泪的代价,还了回去。”
“纵然能凭着止恶修善,免了地狱的重报,但余业的果报也一分不少,仍要承受。”
玄奘看着鼍洁逐渐涣散的眼睛,高声道:
“但这些不是没用的!”
“他亲手斩断了继续作恶的锁链。”
“他用后半生所修的福报,去补偿,去还债,去利益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众生。”
“他护住了自己那一点萌发的善根。”
玄奘的手指在鼍洁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一世不够,便两世,两世不够,便十世。”
“只要善根不灭,债,总有还清的一天。”
“待他苦报受尽,随缘消得旧业,终得见道断惑,恶生王证得了须陀洹果。”
“永离三恶道之苦。”
鼍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不知是哭是笑的怪声。
“他……他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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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鼍洁。”
玄奘叫了他的名字。
“你生为泾河龙脉,一出生便受天庭符命,入仙籍,享龙宫尊荣。”
“你不用像凡人那样受冻挨饿,不用像山野精怪那样躲避天劫。”
“这,便是你宿世修来的福报。”
玄奘的目光深邃如海,
“可你却把这福报,变成了屠戮弱小的屠刀。”
“你以为,来世去给他们做牛做马,去还债,是对你的羞辱?是天道对你的折磨?”
玄奘摇了摇头。
“你错了。”
“这是你宿世累积下来的‘五里黄金’,剩下的最后的一点。”
“是留给你,唯一可以爬出地狱的阶梯。”
鼍洁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呆呆地看着玄奘。
“你以为,贫僧现在对你说的话,为你讲的故事是废话?当时在你肚中为你念的经是无用的?”
“也错了!”
玄奘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
“真正的不祥,从来不是清晨遇到沙门。”
“而是自心的恶念,它会让你在苦海中沉沦,却不自知。”
“贫僧给你讲这么多,不是在消遣你。”
“贫僧是翻开了你心里的那块死土,把这颗名为善根的种子,硬生生地种了下去,给它浇了水。”
玄奘看着他,眼神中终于重新泛起悲悯的柔光,
“可这颗种子保不保得住,发不发芽,什么时候才能破土而出……贫僧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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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周围太静,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鼍洁。”
“若你下了阿鼻地狱,若你在业火中煎熬时,还恨,还怨。”
“若你在受罚时,需要念些什么,诅咒些什么。”
“若你觉得,必须要有人欠你,这样你才能熬过去。”
“那,便恨贫僧吧。”
“贫僧俗名陈祎,法号玄奘,唐王赐号三藏。”
“是贫僧断了你的生路。”
“这笔债,贫僧认了。”
“你在受苦时,便念贫僧的名字。”
“莫要忘了!”
“等你受刑完,等你还清债。”
“就来找贫僧。”
“或者等着贫僧来找你。”
“你的沉沦之苦,贫僧愿与你同担。”
玄奘眼眸微垂,声音坚定如铁,没有半分动摇:
“是贫僧欠你的。”
“贫僧不会躲,也躲不掉。”
“到时候,贫僧再来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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鼍洁趴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目光。
不对。
不是第一次。
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被他遗忘的角落里,似乎也有一双相似的眼睛
他好像记得,在他小时候,泾河龙宫中,母亲抱着他,握着他的小爪子,看着龙宫之外的江河,轻声说:“洁儿,你要记住,龙者,要兴云布雨,泽被苍生,不能恃强凌弱。”
再后来,他屡屡闯祸,母亲看着他时,好像也是这样看他。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又藏着不肯放弃的期盼。
她也是这么想的吗……
陈祎?玄奘?
欠我?度我?
诅咒他?恨他?
在地狱里日夜念着他的名字,等出来后去找他讨债?与我同担沉沦之苦?
莫要忘了?
所以,他才是圣僧吗。
鼍洁,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布,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的肚子和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那颗千疮百孔、被恶毒与算计填满的心灵深处,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痛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坚硬如石的死灰中复活,极其艰难地、挣扎着,努力想破土而出。
“啊……”
一滴混浊的眼泪,从鼍洁布满血丝的眼角滑落。
他没有再疯狂地咆哮,也没有再歇斯底里地挣扎。
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跪下。
头轻轻地低下,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闭上了眼睛。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落在地上。
而地藏王菩萨,终于睁开了眼睛。
菩萨看着玄奘,眼底闪过极亮的异彩,微微颔首。
“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