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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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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息!”
    何雨注抬手回礼。
    伍万里放下手臂,双脚分开站定。
    何雨注走过去,朝他胸口捶了一记:“傻小子,我早不是连长了。
    几年不见,个头蹿了不少啊。”
    伍万里仰脸瞅着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何雨注,龇了龇牙,没吭声——心里嘀咕:论长个子,谁能长得过您呐。
    “真有点呆了啊,以前话多得跟麻雀似的。”
    何雨注转向余从戎,“这小子现在当正排长了?”
    “五五年就是了。
    自打扛上这衔,人就沉稳多了。”
    “你呢?还干连长?没往上动动?”
    “没仗打了,动不了啦。”
    “是啊……”
    何雨注声音低下去,“可我宁愿永远别打那场仗。”
    “嗯。”
    短暂的沉默罩下来,像层薄霜。
    “走走走!别在门口喝风!”
    余从戎率先打破寂静,弯腰拎起地上最大的那个行李包,“万里,帮你柱哥提那两个小的!”
    “嗬,这装的什么?死沉!”
    余从戎掂了掂包裹。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看来带了好东西!走,先去连部!”
    三人迈开步子走进营区。
    到了连部,余从戎引着见了指导员——何雨注不认识这位。
    当年梅生调去营里后,连里就没配指导员,这该是后来补上的。
    门帘被掀起时带进一股子凉风。
    指导员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话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何同志,久仰久仰。
    营部团部开会,一提打仗的事,准绕不开您的大名。”
    何雨注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指导员站了片刻,觉出自己插不进话,便寻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屋里静了一瞬。
    何雨注转向余从戎,声音压低了:“方才那些话,当真?”
    “还能有假?”
    余从戎下巴抬了抬,“你那几场仗,别说团里,师部军部都传遍了。
    多少人替你可惜,怎么偏偏就脱了军装。”
    “都打完了。”
    何雨注说,语气很淡。
    “是啊,打完了。”
    余从戎应着,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沉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去了。
    和平年月里穿着这身衣服,滋味反倒更复杂些。
    伍万里扯了扯何雨注的袖子:“柱子哥,坐。”
    他转身去拿搪瓷缸子,暖壶倾斜时发出咕咚的闷响。”喝水。”
    “这些年,忙些什么?”
    余从戎问。
    “到处跑。
    北边去得多。”
    “哟,自己就闯出去了?”
    “工作需要。
    刚从南边一个地方回来。”
    余从戎没说话,只竖起根拇指,晃了晃。
    伍万里端着水凑过来,眼睛亮着:“柱子哥,外头……究竟啥样?”
    “什么样都有。”
    何雨注接过缸子,热气扑在脸上,“有比咱们这儿敞亮的,也有还不如的。
    几十年炮火没停过的地方,哪能一下子齐整。”
    “也是。”
    伍万里喃喃道。
    正说着,外头炸雷似的一声吼穿透了窗户纸:“柱子!你小子躲哪儿呢!”
    何雨注立刻站了起来。
    这嗓门太熟了,烧成灰也认得。
    他刚跨出门槛,一个高大的影子就撞了过来,两只铁钳似的手臂把他箍住了,巴掌拍在后背上,砰砰的,像擂鼓。
    “想死老子了!你就不能早点露个面?”
    “抽不开身。”
    “这回多住几天!”
    “成。”
    刚松开,另一道身影已经等在一旁,同样结实的拥抱裹了上来。
    “柱子。”
    “连长。”
    “窜个儿了,也厚实了。
    日子看来不赖?”
    “凑合。”
    “哈哈!今晚可饶不了你,假都批下来了,非得喝透了不可!”
    “奉陪。”
    梅生站在稍后些,这回也没拘着,等人分开,他也上前用力抱了抱。
    “柱子。”
    “指导员。”
    “大伙都念着你。”
    “我……”
    “不用讲。”
    梅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都明白。
    你那边的事,也紧要。”
    熊杰的大嗓门又 来:“进屋唠!今天非得把房顶掀了不可!”
    “好!”
    一片应和声。
    围着桌子坐下,话头才慢慢扯开。
    何雨注这才知道他们为何迟了些——是在等熊杰。
    他如今在另一个营当主官,原本还盼着能回老地方,跟伍千里他们扎堆。
    结果回国后一道调令直接南下,上头觉得几个能打的都挤在一处可惜,又把他给支开了。
    其余人变动不大。
    梅生递过转业报告,因为眼睛的缘故,没批下来。
    倒是送去大医院仔细查过,也没见什么起色。
    头几年他们在江浙一带,帮着老百姓盖房修路。
    后来一纸命令,全拉到了这边,日子就成了操练、操练、再操练。
    轮到何雨注说时,他比先前讲得细了些。
    梅生坐在对面,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细节。
    自然,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一个字也不漏。
    等听到何雨注竟在外头的大学念过书,拿的 比普通大学生还高一截,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梅生许久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缸子边沿。
    他眼里有些东西晃了晃,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捧着书本的时光。
    梅生还没开口,伍千里先出了声。”一个女人拉扯着孩子,能容易到哪儿去?”
    他的声音沉沉的。
    何雨注转向指导员。”地址给我,得空我去瞧瞧。”
    “真不用。”
    梅生摆手,话里没什么力气。
    “他不说我来说,我知道。”
    伍千里截过话头,语气不容商量。
    他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人,“走之前,都把家里地址留给柱子。”
    熊杰嘟囔:“我们几家不都挺好……”
    “好什么?”
    伍千里打断他,“老伍家两个儿子都在这儿,屋里就剩俩走不动道的老的。
    你老熊呢?还有老余,不都一样?”
    帐篷里忽然静了,只听见外面风吹过篷布的呼啦声。
    半晌,伍千里像是下了决心,牙关一紧:“留。
    柱子有本事,不用白不用。”
    “留。”
    熊杰和余从戎跟着点了头。
    几道视线落到梅生身上。
    他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你们都留了,我还能说不?”
    何雨注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
    “柱子,晚上这顿你得掌勺,”
    熊杰用胳膊碰碰他,“应承过回来给我们摆席的,惦记好久了。”
    梅生插话:“让他缓缓,路上颠了那么久。”
    “没事,我这身板,经得住。”
    何雨注捶了捶自己胸口。
    “那就你做。”
    伍千里拍板,“如今你级别可比我们都高了,该你请一顿好的。”
    “就是,处级,跟咱们团长平起平坐了。”
    余从戎咧着嘴。
    “副的。”
    何雨注纠正。
    “副的离正的还远吗?”
    伍千里一句话,引得几个人都笑起来,那笑声干干的,带着点刻意找由头的味道。
    何雨注转身去翻自己带来的行李,掏出几个布包,解开绳子。
    烟卷、酒瓶、包着糖块的纸包、压得严实的茶叶,一样样摊在简陋的木板床上。
    “嗬!”
    余从戎抽了口气,“你这是把哪个供销社搬空了?比咱们服务社的货还齐全。”
    “路上碰见就买点,东一处西一处凑的。”
    梅生拿起一包糖掂了掂:“这得花不少。
    晚点我们凑凑……”
    话没说完,被何雨注截住了。”提钱?这点东西,抵得过咱们一块儿从枪子底下爬出来的情分?”
    “可这也太破费了。”
    熊杰摸着后脑勺。
    伍千里也点了点头。
    “我跟你们不一样,”
    何雨注声音低了些,“一个月一百多块工资,花得起。
    你们那点津贴,留着寄回家吧。”
    伍千里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再坚持:“行,那就吃大户了。”
    “不客气了。”
    余从戎最先动手,拆开一条烟,挨个分过去。
    何雨注看着他们把烟揣进兜里,眼角的纹路舒展开。
    这点东西,在他心里确实不算什么。
    天黑透后,炊事班的灶火被他拨弄得旺旺的。
    鲁菜的浓香,川菜的呛辣,甚至还有两道甜丝丝的上海风味——头一回做,梅生尝了一口,眼眶就有点发红,赶紧别过脸去咳了两声。
    物资紧缺,满桌多是青菜,好在驻地边上自己开垦的菜地长势旺,绿油油地管够。
    开场他没让倒酒。”先垫肚子,不然几杯下去,明天该头疼了。”
    没人客气,筷子动得飞快,直到胃里有了五分底,酒瓶子才被撬开。
    三巡过后,何雨注说起自己订了亲。
    桌边几个光棍汉眼睛顿时有点直,敬过来的杯子再没停过。
    六个人,十瓶白酒见了底。
    除了梅生还勉强坐着,另外几个都滑到了桌子底下。
    何雨注一个个架起来,拖回营房铺位上。
    第二天清早,那几人揉着太阳穴出来,看见他神清气爽地站着,都嚷嚷以后再不跟他拼酒了。
    早饭后,他们带他去训练场。
    战士们摸爬滚打,尘土飞扬。
    何雨注只是看,一句不多问。
    旁边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暗暗松了口气——这些训练内容,毕竟是有保密规矩的。
    场上的动作,何雨注一眼就明白里头门道。
    但他没说破。
    如今他不是这身军装的人了,有些话,得咽回去。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时,何雨注眯起了眼。
    远处那片灰蓝色的、起伏不定的平面,就是他从未见过的海。
    伍千里站在他旁边,只说了一句“看吧”,便不再多言。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潮水漫过脚边的碎石又退去。
    “听说你没见过这个。”
    伍千里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上面特批了一天假。”
    何雨注点点头,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磨圆的贝壳,握在手心里。
    触感冰凉而坚硬。
    他没说自己更想看看别的东西——比如那些长在坡地上的、成排的绿树。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很快,快得像指缝里漏下的沙。
    营地里的人总是匆匆忙忙,脚步声、口令声、金属碰撞声从早响到晚。
    何雨注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偶尔帮忙搬些东西。
    他弄来了几株带着泥土的矮树苗,用旧报纸仔细包好。
    临走前那个清晨,他把树苗和其他行李捆在一起,动作很轻。
    送别的地方在营区外那条土路的尽头。
    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远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何雨注转过身,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伍千里的嘴角绷得很紧,梅生推了推眼镜,余从戎的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
    更远些的地方,那个最年轻的身影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
    “要是以后……不在部队了,”
    何雨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记得找我。
    四九城,我家在那儿。”
    伍千里哼了一声:“你能安排什么?别犯纪律。”
    “只要你们人能过去,”
    何雨注说,“我就有办法。”
    “老家都在南边,”
    梅生接话,语气温和却坚定,“转业了肯定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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