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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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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包被欢天喜地地接过去。”还是我哥惦记我。”
    何雨水撒盐的手势像在给伤口敷药。
    陈兰香默默掰开饼,夹了一筷子酱菜,咀嚼时颧骨微微耸动。
    饭后,老太太开始收拾碗筷,眼皮也不抬地朝儿子挥手:“回吧,这儿用不上你。
    除了往这儿送吃的,你还能干啥?”
    何雨注立在门边,看了看床上合眼安睡的妻儿,转身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夕阳正把窗户染成橘红色。
    何雨注从单位出来时,日头还悬得老高。
    他发动了那辆吉普车,引擎声在空旷的院墙间显得格外清晰。
    手头那摊子事早已捋顺了,底下的人见了他都规规矩矩的,一天下来,倒真没什么非得他亲自过问的。
    灶上的火又生了起来。
    砂锅里炖着的还是鸡,汤色渐渐转成淡淡的金黄。
    他留出一部分搁在灶台边,剩下的连锅端上车,医院的方向他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小满的奶水足,孩子 的声音有力。
    何雨注盘算着,明天该换老母鸡了。
    柜子里收着些红枣,枸杞也有——是西边沙漠那儿的人前阵子捎来的。
    上回送去的物资分量不轻,那边没什么像样的回礼,这点零碎东西,算是份心意。
    下班铃响过一阵,何大清才蹬着那辆旧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医院晃。
    听说孙子的名字已经定下了,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心里那点念头落了空。
    原本他是琢磨过几个字的。
    可当屋里人笑着问他有什么好主意时,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儿子取的那个,确实比他自己想的强。
    夜里是雨水守在那儿。
    姑娘年纪不小了,照顾嫂子这点事,总该做得妥帖。
    车子载着何大清和陈兰香往回开。
    第二天清早,何雨注先送陈兰香带着早饭去了医院,这才调头往厂里赶。
    雨水回去时没赶上他的车,只好去挤公共汽车,晃晃悠悠一路。
    午间的食堂后厨飘出不一样的香气。
    大师傅看见何雨注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进来,还以为是哪位领导要开小灶。
    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副厂长把人都请了出去,说是要给自家媳妇做月子饭。
    门缝里偷看的几个老师傅都愣住了——那刀工,那火候,分明比他们这些干了半辈子的还老道。
    更稀罕的是,哪有当官的自个儿挽起袖子干这个的?
    何雨注匆匆扒完自己那份饭,便提着保温桶往外走。
    医院送完,他又绕回家一趟。
    两声短促的喇叭响过,雨鑫和雨垚像两只小雀似的从屋里蹦出来。
    揭开盖子一看,小哥俩眼睛都亮了。
    他们可没想到,嫂子生孩子,自己竟也跟着沾了光,天天有好的吃。
    小满只在医院待了三天就闹着要回家。
    她是心疼何雨注来回跑得辛苦。
    炖汤的事,陈兰香也能做;若是把材料拿到轧钢厂食堂,何大清的手艺或许更地道些。
    但何雨注还是坚持自己来,只是从一日三顿减成了只做中午那顿。
    至于晚饭,只要何大清厂里没有接待任务,便都由老爷子掌勺。
    那些日子,何家饭桌上几乎没断过鸡。
    孩子们起初吃得欢,后来见到鸡肉就有些蔫了。
    最后连小满也轻声说了句“实在不想再瞧见鸡了”,何雨注这才换了花样。
    他想起空间池塘里还养着几只甲鱼。
    于是单纯的鸡汤变成了甲鱼炖鸡。
    头一回端上桌,雨鑫和雨垚吃得鼻子底下见了红。
    之后好几餐,他俩只能眼巴巴看着家里人动筷子,投向何雨注的目光里满是哀怨。
    没法子,何雨注只好又做了一大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才算把两个小子安抚住。
    小满也馋那红烧肉,但只敢让她尝一两块——月子餐不能咸,这分寸他得拿捏着。
    日子过得快,小耀祖满月那天,何家只摆了一桌。
    来的都是至亲。
    老方人没到场,却托人捎来好几罐奶粉,铁皮罐子外头还包着细软的棉布。
    厂里那些人,何雨注一个都没请。
    不熟。
    那些想借机送东西的,也被他一句“家里什么都不缺”
    给挡了回去。
    进了八月,天热得像个蒸笼。
    何雨注不知从哪儿弄回来两台电风扇,摆在屋里呼呼地转。
    孩子们贪凉,都挤到一间屋打地铺睡。
    王翠萍搬去了雨水那间小耳房,把自己住的西厢房让了出来。
    一个多月的好汤好水喂下来,小满身段倒没怎么变,可孩子们的脸蛋个个红润润的。
    如今他们早晨洗漱完,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摇篮边看小侄子。
    耀祖被奶水养得结实,皮肤 ,一双大眼睛尤其像母亲,亮晶晶的,看人时忽闪忽闪,任谁见了都想伸手抱一抱。
    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比往年绵密许多。
    何雨注靠在躺椅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怀中襁褓。
    孩子睡得很沉,鼻息细弱均匀。
    屋里弥漫着米糊和奶渍混合的气味,地板角落还丢着几件没来得及洗的尿布。
    弟弟妹妹们扒在门框边探头探脑了好几次,最终都撇着嘴走开了。
    去年这时候,他们还能缠着大哥带他们去护城河边捞蝌蚪,或者钻进胡同深处找卖糖人的老头。
    现在那些热闹都远了。
    小满端着搪瓷缸子从厨房出来,蒸汽濡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真不带他们出去转转?”
    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孩子。
    “没意思。”
    何雨注的目光没离开儿子皱巴巴的小脸,“外头哪有这个小东西好看。”
    “敢情是当个会喘气的玩意儿养了?”
    “胡扯。”
    他嘴角扯了扯,拇指蹭过孩子温热的脸颊,“软乎乎的,跟豆腐脑似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声淅沥。
    小满挨着他坐下,搪瓷缸搁在膝盖上,双手拢着杯壁。”你说……他长大了会做什么行当?”
    “别像我。”
    何雨注答得很快,“像你就行。
    好好念书,考个大学,找份踏踏实实的工作,娶妻生子。”
    “是啊。”
    小满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们这代人,总该不用听见枪炮声了。”
    何雨注没接话。
    他盯着孩子翕动的眼皮,心里默默算着年份。
    等这小家伙长到能扛枪的年纪,怕是正好撞上边境那头不太平。
    到时候会怎样?他不敢深想。
    “柱子?”
    小满碰了碰他的胳膊,“发什么愣呢?”
    “没什么。”
    他收回思绪,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才丁点大,想二十年以后的事,太早了。”
    “也是。”
    怀里的何耀祖忽然“咿呀”
    了两声,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挠。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雨一直下到八月底才见缓。
    何雨注每天看着屋檐滴水的节奏,知道最艰难的年份算是熬过去了。
    但田里的土要重新养肥,粮仓要重新填满,还得等上好几个春秋。
    蝉鸣歇了的时候,小满回厂里上班了。
    孩子白天交给陈兰香带。
    老太太每天傍晚都要念叨一遍:“我这大孙子,比他爹小时候安生多了,也不哭也不闹,给口米汤就能眯瞪半天。”
    何大清抱孙子的时间比儿子还长。
    老头总是一声不吭地坐在藤椅里,让婴儿趴在自己干瘦的胸膛上,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何雨注偶尔瞥见父亲低垂的眉眼,那里面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九月中的某个早晨,电话铃响了。
    何雨注抓起听筒,那头是老方沙哑的嗓音:“来我这儿一趟,你托的事有信儿了。”
    胡同里的积水还没退尽,踩上去噗嗤作响。
    何雨注绕过几个水洼,钻进那间总飘着卷烟味的小办公室。
    老方正对着窗户吐烟圈,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查明白了?”
    何雨注拖了把椅子坐下。
    “费老鼻子劲了。”
    老方掐灭烟头,转过身子,眼底布满血丝,“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猜到白头鹰在扶小日子的电子厂?”
    “蒙的。”
    “蒙?”
    老方嗤笑一声,“别人怎么蒙不出来?”
    “我出国的次数,掰着指头数不过来。”
    “少打马虎眼。”
    何雨注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的 。”毛熊在搞什么,你心里有数吧?”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盯着远处打。”
    “那白头鹰想压住毛熊,得怎么办?”
    “这跟你问的有关系?”
    “有点。”
    何雨注用鞋尖蹭着地面水渍,“白头鹰要腾出手调整自家产业,总得把一些活儿扔出去,空出厂房和人手,对不对?”
    “那为什么偏偏扔给小日子?”
    “被蘑菇云吓破胆的狗,最听主人的话。
    谁扔的蘑菇,他们记得清楚。”
    老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摇头笑起来:“差点被你绕进去。
    这些跟半导体扯得上?”
    “其实是在香江听了一耳朵风声。”
    何雨注语气淡了下去,“回来又干上这行,心里不踏实,才找你们帮着对一对。”
    “对上了。”
    老方重新点起一支烟,“确实如你所料。
    但哪个地方都去不成。”
    “白头鹰那边去不了,我懂。
    小日子也去不了?你们会没路子?”
    “麻烦。”
    “怕麻烦就不干了?这不像你。”
    “还危险。”
    老方吐出一口浓烟,“没内应,没支援,过去就是孤零零一个人。
    这也不是三五天能完事的差事,我手底下的人扛不住。”
    “那就是有办法过去?”
    “嗯。”
    老方忽然眯起眼睛,“你问这么细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又想自己去。
    不行,绝对不行。
    瞅瞅你这身板,这个头,哪点像那边的人?”
    “我在国内吃得好,长开了,不行?”
    “你觉得谁会信?”
    老方把烟蒂摁进满是茶垢的搪瓷缸里,刺啦一声响。
    门被带上的声响在走廊里荡开,老方独自留在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蒂,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他盯着电话机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何雨注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脚步很快。
    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一片灰白的天光,把他影子拉得细长。
    纸袋不厚,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走到楼梯转角时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屋里,老方第三次把手伸向话筒。
    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壳,又缩了回来。
    他想起上次任务汇报时何雨注胳膊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纱布边缘渗出淡黄的颜色。
    也想起更早以前,某个雨夜接到的加密 ,上面只有简短的成功二字。
    他搓了把脸,终于提起话筒,拨了一串很长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
    老方盯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地图,某些用红铅笔圈过的区域已经模糊不清。
    “是我。”
    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干涩,“有件事……需要请示。”
    那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回应:“讲。”
    老方用最简练的词句描述了情况,省略了所有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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