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大秦未来的最后防线
章邯退出寝殿之后,殿门合上了。
嬴政没有坐回矮案后面,他站在舆盘旁边,手掌按在沙盘边沿的木框上,目光扫过长城防线的每一处标记。
方才章邯在舆盘上划出的那条弧线还留着指痕。
嬴政把指痕看了两遍。
他走回矮案坐下,从暗格里取出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秦末那一章。
他要找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他在书上看过不止一遍。
韩信。
书上对韩信的记载比章邯详细的多。
少年贫寒,母死无以葬,受过市井屠夫的胯下之辱,在项羽帐下做过执戟郎中,不被重用,逃到刘邦军中,被萧何追回来拜了大将军。
然后呢。
然后他用了四年,帮刘邦打下了整个天下。
暗度陈仓,背水一战,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每一场仗都是教科书级别的经典。
嬴政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搭在案沿上。
他把书合上了。
韩信现在多大?
嬴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此人应该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家在淮阴,穷困潦倒,母亲刚死不久或者还没死。
一个在淮阴街头饿肚子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他会成为兵仙。
嬴政闭了一下眼,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尧留在祖龙计划手册里的附注。
手册上没有韩信的名字。
陈尧写的是赵高的暗网和朝堂上的蛀虫,没有提过军事人才的事。
但上下五千年写了。
写的清清楚楚。
嬴政把书放回暗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纸折好塞进竹筒,用蜡封了口。
“蒙毅。”
帘外脚步声响。
“臣在。”
“过来。”
蒙毅掀帘走进寝殿,在案前站定。
嬴政把竹筒推到案面边沿。
“朕要你派一队人去淮阴。”
蒙毅接过竹筒。
“淮阴?那是原楚国故地,陛下要找什么人?”
嬴政的手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
“一个少年,叫韩信,家在淮阴城里。”
蒙毅的手指在竹筒上按了一下。
“此人是什么来历?”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
“你先把竹筒里的东西看了。”
蒙毅拧开蜡封,抽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写了四行字。
第一行,韩信,淮阴人,少年,家贫。
第二行,此人有万世难逢之将才,朕要亲自见他。
第三行,去的人不许穿官服,不许亮身份,扮作行商即可,找到之后不必惊动他,先查清他的住处和近况报回来。
第四行,带一面偏将印同行,藏在车底暗格里,等朕的后续旨意再决定何时亮出。
蒙毅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了两息。
偏将印。
他刚才看着章邯从少府的泥堆里被嬴政一只手拎出来,拍了灰就授了北军偏将的衔。
现在又要派人千里迢迢去淮阴找一个无名少年,带着将印去找。
蒙毅抬头看着嬴政的脸。
他跟了嬴政十几年,见过嬴政用人的各种路子,但从来没见过嬴政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备这么重的礼。
“陛下是从何处得知此人?”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目光从蒙毅脸上扫过。
“你不需要知道。”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蒙毅等着。
“章邯是大秦的盾。”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朕今天要找的这个人,是大秦的矛。”
蒙毅的手指在竹筒上收紧了。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咸阳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案面上摊开的舆盘边角。
“章邯能守,他修了十一年工事,脑子里全是怎么用最少的人把地势变成铁桶。”
嬴政偏过头看蒙毅。
“但大秦不能只守。”
他的手指扣在窗框上。
“朕曾看过一本书,那本书上告诉朕。”
“匈奴不是大秦唯一的敌人,六国旧贵族的余孽也不是,真正的敌人是大秦自己的短板。”
蒙毅听的认真,一个字没插。
“大秦有蒙恬能正面硬打,有章邯能守地筑防,但缺一个能出奇制胜的人。”
嬴政的手从窗框上移开,转身走回矮案坐下。
“韩信就是那个人。”
他的声音沉了些。
“此人心高气傲,你派去的人一定要记住朕的话,不许有任何折辱之举,哪怕他当时正蹲在街头讨饭,你的人也必须以礼相待。”
蒙毅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弯腰应了。
“臣挑三个嘴最严的亲兵,明日卯时出发,走小路避开驰道上的眼线,半月之内抵达淮阴。”
嬴政点了下头。
“去吧。”
蒙毅转身快步走出寝殿。
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把舆盘上被章邯拔掉的那枚粮仓小木桩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章邯和韩信。
一个在少府修了十一年墙,一个在淮阴饿了十几年肚子。
两个跌在泥里的人,没有人给过他们出路。
嬴政把木桩放回舆盘上,插在了长城防线最坚固的那一段旁边。
他从案角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章邯,盾。
第二行,韩信,矛。
两行字底下他又添了第三行。
大秦未来的最后防线,不在长城上,在人身上。
殿外传来更鼓的声响,三更了。
嬴政没有睡,从案角拿起一卷关于北疆军屯的旧档继续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旧档上记载着上郡驻军去年秋季的粮草消耗数字,三十万大军一个月吃掉二十五万石粟米。
其中有四万石是从关中千里转运过去的,路上损耗接近三成。
四万石运过去,路上损耗一万两千石。
等于每运三石粮食就有一石喂了路。
嬴政把旧档合上,手掌按在案面上。
如果红薯试种成功,北疆的军粮可以就地解决,这条千里运粮线就能彻底废掉。
省下来的人力和物力,可以全部投进以工代赈里面去。
修路,修渠,修学堂。
林小满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
“政哥,能不能让底下那些种地的人家里的小孩,也能去学堂读书认字。”
嬴政的手掌从案面上移开,搁回膝盖上。
“会的。”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只有他自己听的见。
殿外的夜风又吹了一阵,帘布晃了两下。
嬴政拿起笔,接着翻下一卷旧档。
四更天的时候,蒙毅在帘外轻声禀报。
“陛下,去淮阴的三个人已经选好了,为首的叫赵安,是臣带了六年的老兵,嘴严手稳。”
嬴政的笔没停。
“偏将印备好了没有?”
“备好了。”
嬴政搁下笔。
“告诉赵安,到了淮阴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人,是把淮阴城里的情况摸一遍,每条街每个巷子住了什么人做什么营生,全部记下来。”
蒙毅在帘外应了。
“找到韩信之后不要接触,远远看着就行,看他每天干什么吃什么和什么人来往,看够了写成密报送回来。”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按了一下。
“朕要先看这个人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