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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6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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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华殿前,皇帝下了龙辇,面色阴沉如水。
    万贵妃跟在他身侧,一双狐狸眼里含着泪,我见犹怜,脚步却一刻不停地跟着,嘴里不住地自责:“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让陆夫人一个人来取佛经,是臣妾考虑不周……”
    “不关你的事。”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虽温和,眼底却压着一团火,“皇后行事越发没了分寸。官眷入宫,不问青红皂白就动刑,她眼里还有没有朕?”
    万贵妃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恰到好处,像一片羽毛落在皇帝心上,不重,却挠得人心烦意乱。
    淑妃走在后面,面色平静,脚步不疾不徐。她的目光掠过万贵妃的背影,又收回来,落在脚前的青石砖上,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齐王凑到裴烬身边,压低声音:“三哥,你说这陆夫人是什么来头?母妃怎么突然提起她?”
    裴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齐王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也不再问了。
    肃王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他身后的太监捧着那个锦盒,亦步亦趋,生怕出了差错。
    陆婉莺跟在最后面,小碎步倒腾得飞快,裙摆窸窸窣窣地响。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只得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衣带。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要亲眼看着程幼仪被拖出来,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二十板子。
    慎刑司的板子,二十下下去,不死也得残。
    陆婉莺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心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浑身发烫。
    法华殿到了。
    殿门紧闭,香烟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像一条条若有若无的白练。
    环佩姑姑站在门口,看见浩浩荡荡一行人走来,脸色骤变,连忙跪下。
    “奴婢参见皇上,参见各位娘娘、王爷。”
    皇帝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走向殿门。
    环佩姑姑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阻拦。
    殿门推开。
    香烟扑面而来,带着檀木特有的苦涩气息。金身佛像在烟雾中半明半暗,垂眸俯瞰众生,慈悲又冷漠。
    皇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正在低声诵经。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看见皇帝,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皇上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语气淡淡的,“今日是庄愍的冥诞,臣妾以为皇上不会来了。”
    皇帝没有接她的话,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人呢?”
    皇后微微皱眉:“什么人?”
    “陆章明的夫人,程氏。”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让人打了她二十板子,人呢?”
    皇后的眉头皱得更紧,看向环佩。
    环佩跪在门口,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颤抖:“回皇上,那宫女……不,陆夫人,已经被送去慎刑司了。”
    “慎刑司?”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连审都不审,就直接送慎刑司?”
    皇后脸色微白,却还是站得笔直。
    “臣妾不知她是官眷。她闯入法华殿,臣妾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宫女……”
    “宫女?”皇帝打断她,指着殿外,“宫女会穿着那样的衣裳?宫女会戴着那样的发簪?皇后,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连宫女和官眷都分不清?”
    皇后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辩解。
    她确实分得清。
    只是那人闯进法华殿的时候,她看见庄愍太子的画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让人拖了出去。
    这些年,她只在乎这一件事。
    在乎了太久,久到忘了别的。
    万贵妃走上前,轻轻拉住皇帝的袖子,声音柔得像一汪水:“皇上,先别动怒。当务之急是找到陆夫人,把人治好。至于旁的,等事后再论也不迟。”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身后的锦衣卫喝道:“去慎刑司,把人抬到最近的偏殿,传太医!”
    “是。”
    锦衣卫领命而去。
    殿内安静了下来,香烟依旧袅袅地升起,在众人之间织成一道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幕。
    陆婉莺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她等不及了。
    她想去慎刑司,想亲眼看看程幼仪被打成什么样子。可她不敢动,这里全是贵人,她一个小小的翰林之妹,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启禀皇上,慎刑司……没有找到陆夫人。”
    “什么?”皇帝的脸色变了。
    万贵妃的脸色也变了。
    皇后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锦衣卫指挥使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属下问遍了慎刑司所有的人,都说今日没有收到任何受刑之人。属下又让人搜了整个慎刑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确实没有。”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殿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必找了,臣妇在此。”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程幼仪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影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常服,头发有些散乱,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衣裳上有几处褶皱,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但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哪里有什么板子的痕迹。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乐阳公主。
    五公主乐阳扶着程幼仪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皇后身上。
    “父皇,儿臣有话说。”
    皇帝看着乐阳,又看了看程幼仪,眉头拧了起来。
    “你说。”
    乐阳扶着程幼仪走进殿内,站定,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儿臣在御花园附近遇见了这位陆夫人,当时两个侍卫正押着她去慎刑司,嘴里塞了布,五花大绑,狼狈极了。儿臣问她怎么回事,她说……”
    她顿了顿,看了皇后一眼。
    “她说皇后娘娘有危险。”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程幼仪。
    程幼仪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平稳而清晰。
    “臣妇程幼仪,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各位娘娘、王爷。”
    “起来说话。”皇帝摆了摆手。
    程幼仪站起身,微微低着头,不卑不亢。
    “臣妇奉贵妃娘娘之命,来法华殿取佛经。臣妇到的时候,殿内空无一人,便先在佛前拜了拜,求佛祖保佑大燕风调雨顺,保佑皇上龙体安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眼神澄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妇拜完佛,绕到佛像后面,发现庄愍太子的画像被风吹歪了,经幡也散了几条。臣妇想着今日是太子殿下的冥诞,画像歪着总是不敬,便上前去扶。”
    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带了几分后怕。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回来了。臣妇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堵了嘴,拖了出去。臣妇拼命挣扎,是想告诉皇后娘娘……”
    她抬起头,看向皇后。
    “画像歪了。”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程幼仪继续道:“臣妇被拖出去的时候,看见香案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长了,灯油也快干了。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火苗晃得厉害,万一引燃了经幡……”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法华殿里供奉着历代先皇和先太子的牌位画像,殿内挂满了经幡帷幔,全是易燃之物。若真走了水,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回过头,看向香案。
    那盏油灯还在,灯芯确实烧得很长,灯油也确实快干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火苗一摇一摇的,离最近的经幡不过咫尺之遥。
    皇后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环佩连忙扶住她。
    皇帝的脸色也变了。
    他大步走向香案,亲手把那盏油灯端起来,放到了一旁的石台上,然后回头,看着皇后。
    “朕问你,法华殿的宫人呢?侍卫呢?今日是庄愍的冥诞,殿内居然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皇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万贵妃适时地走上前,轻声说:“皇上息怒,今日是太子殿下的冥诞,皇后娘娘想必是想亲自侍奉,才屏退了左右。只是……一时疏忽,没想到这些。”
    她这话听着是在替皇后开脱,可句句都在提醒皇帝,是皇后自己把人撤走的,出了事,全是皇后的错。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向程幼仪,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外。
    “你当时被堵了嘴,是怎么让乐阳知道这些的?”
    程幼仪垂首道:“臣妇被拖出去的时候,拼命给五公主使眼色,公主殿下聪慧过人,看出了臣妇有冤屈,扯下了臣妇嘴里的布。臣妇来不及说别的,只能先喊了一声皇后娘娘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
    “臣妇知道,这样说可能会引起恐慌,但臣妇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臣妇不怕挨板子,可若皇后娘娘在法华殿出了什么事,臣妇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为什么要喊那一句,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不是为了自救,是为了皇后。
    乐阳公主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陆夫人,说话的本事比她画的画还要厉害。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他看向程幼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临危不乱,进退有度,不愧是程家的女儿。”
    程幼仪再次跪下:“皇上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又看向皇后,语气冷了下来,“皇后,你今日行事太过孟浪。官眷入宫,不问身份就动刑,传出去,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皇后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辩解。
    万贵妃适时地开口:“皇上,皇后娘娘也是无心之失,想来是太子殿下的冥诞,娘娘心中悲痛,才会一时情急。皇上就别再责罚了。”
    皇帝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淑妃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她的目光在程幼仪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裴烬站在人群里,同样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程幼仪身上,那双淡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程幼仪低着头,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却让她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她知道那是谁。
    她没有抬头。
    齐王凑到裴烬耳边,小声说:“三哥,这位陆夫人有点意思啊。一个弱女子,被拖去慎刑司的路上还能想着救皇后,胆子不小。”
    裴烬没有回答。
    肃王站在一旁,看了程幼仪一眼,又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
    陆婉莺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直哆嗦。
    程幼仪没有挨打。
    程幼仪不但没有挨打,还在皇上面前露了脸,被夸“临危不乱,进退有度”。
    而她呢?
    她站在这里,像个透明人一样,连上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陆婉莺咬了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不甘和愤怒硬生生咽了下去。
    皇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万贵妃身上。
    “今日之事,既然是一场误会,就到此为止吧。皇后,你回宫好好想想,朕改日再去看你。”
    皇后福了一礼,没有多说,带着环佩离开了法华殿。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皇帝又看向程幼仪,语气温和了几分。
    “陆夫人,今日让你受惊了。朕会让人送你回府,再赐些药材补品,好好将养。”
    程幼仪再次跪下:“臣妇谢皇上恩典。”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万贵妃:“走吧,去给庄愍上柱香。”
    万贵妃应了一声,跟着皇帝走向香案。
    肃王、齐王、裴烬依次上前,给庄愍太子的画像上香行礼。
    陆婉莺站在最后面,看着程幼仪被乐阳公主拉着说话,看着皇帝对她温言软语,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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