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荣叨武职整治行旌
倪二拱手迟疑道,
“三爷如此抬爱,我等实在惶恐感激,只是我各家都有老母家小要侍奉,江南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难以顾家,再者一旦入了行伍做了军户,往后祖祖辈辈都捆在军籍里头,再也脱不得身,实在不敢轻易应下。”
水泠闻言朝身侧李荣递了个眼色,李荣会意,立时从随行小厮手中取过三四封封好的银子齐齐摆在桌上,银光闪闪,约莫足有六七十两之多。
水泠也淡淡开口,
“你们放心,不必叫你们入籍军户,只随我身边做亲随管队,替我分管些贴身兵马差事,自在得很,至多一年半载便可回京团聚,这些银子先拿去安顿家小,补贴日用,也好叫家中亲人安心。”
倪二几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两,登时眼都看直了,彼此对视一眼,再瞧水泠气度全然不似寻常纨绔,当即心下一横,齐齐离座跪倒在地,
“三爷如此厚待,我等愿誓死为三爷驱驰,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水泠微微颔首,面露满意之色,
“既愿相随,便把这些银子分了,各自回去置办几身齐整衣裳,好生安顿家中老小,过几日我自会派人去西街寻你们,一同整装南下。”
倪二一拍胸脯,豪气万千道,
“三爷只管放心,咱们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一诺千金,这几日定日日守在西街等候传唤,绝不误事!”
倪三、倪四、刘二狗、张小五也纷纷附和应承,当下众人再不挂怀心事,放开肚量饮酒吃菜,席间笑语喧哗,直喝得尽兴方休。
喝到日头西斜,倪二几人已醉眼惺忪,踉踉跄跄,才作别而去。
一行人离了茶楼往王府行去,李荣落后半步,左右瞧了无人,才压低声音小声道,
“三爷,奴才心里实在不解,咱们府里人手数不胜数,个个办事稳妥尽心,何须特意结交这些市井泼皮,就算南下缺人,府里调拨几个也就是了,何苦在外头寻这些粗鄙之人?”
水泠轻哼淡淡道,
“你这奴才只看表面,哪里懂内里机巧,府里下人都是王府世代家生,根脉都拴在府里,行事处处有牵绊,许多隐秘私事和江湖纠葛反倒托付不得,倪二这些不过市井闲散外人,无宗族羁绊,也无府里瓜葛,往后在外行事真若惹出些风波,咱们轻轻一推就能撇得干净,岂不比府里奴才好用百倍?”
李荣顿时恍然大悟,连连赔笑躬身,
“原来还有这深意,奴才愚钝,竟半点没想透,还是三爷思虑深远,面面俱到,奴才万万不及。”
转瞬一日过去,兵部官诰和官服印绶果然送抵王府,当堂宣旨,钦命水泠授苏州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实授武官,着令择日赴任坐衙。
水泠接了官诰印绶,收拾妥当,只待水溶下朝回府便入内禀明原委。
等水溶听罢,也微微颔首,神色温雅,
“此番授任恰如其分,南下历练一番也好磨磨心性,行装器物这几日早已备齐,定在后日清晨启程,趁秋光初至天未苦寒,水路安稳,早一日南下,也免了日后风霜劳碌。”
水泠忙躬身行礼,
“多谢王兄体恤周全。”
他随即又唤来李荣吩咐道,
“你即刻分头去两处传话,一往牟尼院知会慧尘师太,两日后清晨在南赡门等候动身,二去西街寻倪二五人告知启程时日,叫他们莫要迟误。”
李荣领命,急匆匆去了。
眨眼到出发那日,水泠天未亮就起身梳洗,将泣血枪和雪名剑并几本珍藏武学秘笈尽数收妥。
水溶早已替他备下随行一应人手,一并四个上等大丫鬟,八个清秀小丫鬟,另有十来个精干小厮和十几个粗使婆子杂役。
又备下一万两白银,绫罗锦缎与宫廷珍礼堆满箱笼,足足装了好几辆大车。
王府规制非寻常公侯可比,自有专属仪卫,水溶特意调拨五十名仪卫随行护送,直送至苏州地界方可折返。
这些仪卫都是禁军出身,非寻常家丁,个个甲胄齐整身手不凡,立在车前一派肃然威严。
水泠换上锦袍,腰悬佩剑,志得意满翻身骑上霸红尘,领着车马人众浩浩荡荡往南赡门行去。
此时天色微明,晨光未盛,城门下行人寥寥,远远见城根下分作两拨人候着,一边是倪二兄弟五人,皆换上崭新青布长衫,收拾得利落齐整,再无往日市井邋遢模样。
另一侧停着一辆青绸帷幔马车,旁侧立着一个垂髫小丫鬟,怯生生垂首而立。
那小丫鬟见水泠一行人近前,忙趋步上前,敛衽怯怯行礼,
“敢问贵人,可是北静王府泠三爷驾临?”
水泠在马上也微微点头,
“车里的可是妙玉姑娘?”
“回三爷,正是家师遣姑娘在此等候同行。”
水泠目光扫过马车,淡淡颔首,
“既到了,并入队伍随行便是。”又转头吩咐小厮,
“引倪二几人往后边马车落座,一路同行,不必拘束。”
诸事安排已定,车马轱辘滚动,一行人缓缓朝着大运河渡口行去,马车之内的妙玉闷坐帷中,满心郁结,又不便随意掀帘张望,只独自蹙眉沉思,暗自恼恨水泠性情孤傲,半点不肯相让。
一路缓缓行途,并不急着赶路,直到午后时分才抵达大运河渡口。
水溶吩咐早已备下三艘宽大船只,居中最大一艘归水泠自住,倪二一干人等分住左右两船,各有舱舍安置。
水泠勒住霸红尘,慢悠悠行至妙玉马车跟前,居高临下,不咸不淡开口,
“姑娘一路南下,打算如何安置住处,是随我同住主舫,寻一处清净舱室,还是情愿去往下人杂役的船上栖身?”
妙玉在车中听得这话,顿时心头气涌,憋着一身清高傲气,闷闷回道,
“我岂肯与那些粗鄙婆子厮混一处,自然要单独备一间清雅舱房,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叨扰。”
水泠偏不惯她这恃傲性子,当即冷哼一声,
“好一副清高做派,由不得你挑三拣四,爱住便安分住着,若是嫌不惯,尽可回转牟尼院去,没人勉强了你。”
妙玉自幼出身仕宦,又常年带发修行,何时受过这冷言冲撞,登时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哽咽,
“三爷分明是故意欺辱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