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坦言交易各所需
银针落下,如雨如织。秦夜的手,稳如磐石,快如闪电。每一针的深浅、角度、捻转的力道,甚至刺入的时机,都经过精确的计算和控制。他的神情专注到极致,眼中倒映着银针的寒芒和那女子体表若隐若现的淡蓝色冰裂纹路。
这一次施针,与救治阿萝时截然不同。阿萝的伤,主要是外力硬伤和感染,虽有经脉损伤,但根基未损。而这白衣女子,却是内伤、剑气反噬、阴寒侵脉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绝症,如同在满是裂缝、又结了冰的琉璃瓶里灭火,稍有不慎,便是瓶碎人亡。
秦夜将《九转生死诀》的真气运转到极致,那一缕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一丝逆转生死特性的真气,顺着银针,丝丝缕缕地渗入女子体内。真气所过之处,既要疏导狂暴乱窜的剑气,又要抵御、化解那阴寒刺骨的毒力,还要小心翼翼地修复受损的经脉,刺激她几乎熄灭的生机。
这过程不仅极度消耗真气,更对神识是巨大的考验。秦夜的额头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但他眼神依旧清明,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专注中流逝。房间内,只有银针微颤的“嗡嗡”声,和女子偶尔因为剧痛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闷哼。
守在门外的阿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拐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楼下隐约传来掌柜和伙计压抑的哭泣和收拾尸体的声音,更添了几分不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秦夜终于停下了手。
床上,白衣女子体表那些淡蓝色的冰裂纹路,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颜色也黯淡了些许。她脸上那不正常的死灰色,稍稍退去了一点,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有了一丝规律。最明显的变化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寒锋锐、令人不适的气息,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所取代,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秦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床沿才站稳。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体内真气几乎消耗殆尽,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次施针的消耗,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他强打精神,将女子身上的银针逐一取下。银针尖端,有些凝结了淡淡的冰晶,有些则仿佛被某种锋锐气息侵蚀,光泽黯淡。他将这些废针收起,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用血参和其他药材炼制的、固本培元的药丸,捏开女子的嘴,喂了进去,又给她灌了点温水。
做完这些,秦夜才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冷水,慢慢喝着,恢复体力。目光落在床上昏迷的女子身上,眼神复杂。
救活了。暂时。
但这女子的伤势,远未痊愈。那股阴寒的毒力(或特殊劲气)只是被暂时压制、隔绝,并未根除。她自身暴走的剑气,也只是被引导梳理,回归了部分正轨。内腑的损伤,经脉的淤塞,都需要长时间的药物调理和自身修养。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停止强行催动那超越自身负荷的剑法,否则反噬会一次比一次严重。
“秦大哥,她……怎么样了?” 阿萝听到里面没了动静,小声地在门外问道。
“暂时稳住了,死不了。” 秦夜的声音带着疲惫,“你进来吧,把门关好。”
阿萝连忙推门进来,看到秦夜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秦大哥,你……”
“我没事,消耗大了点。” 秦夜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的女子,对阿萝道:“给她擦一下脸和手,换身干净的衣服。用我的衣服,你的太小。小心点,别碰到她的伤口,尤其是右手。”
阿萝点点头,虽然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还是立刻去打水,找出秦夜包袱里一件相对干净的里衣,小心地给那女子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又费力地帮她换下那身染血的白衣。触手处一片冰凉,让阿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女子容貌极美,即使昏迷中,也自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气质,让阿萝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但更多的是好奇。
换好衣服,阿萝将染血的白衣和秦夜换下的外衣一起拿到楼下,让吓得半死的掌柜婆娘去浆洗。又吩咐准备了热水和简单的粥食端上来。
秦夜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真气恢复了小半,精神也好了一些。他走到床边,再次检查女子的脉象。脉象虽然依旧虚弱紊乱,但比起之前那种油尽灯枯、寒毒肆虐的绝境,已经好了太多,至少有了回转的余地。
“应该快醒了。” 秦夜低语。这女子意志极为坚韧,求生欲也强,加上他的针法和药物,清醒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床上女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寒潭秋水般的眸子,缓缓睁开。
起初,眼神有些涣散和茫然,但很快便聚焦,恢复了那种冰冷锐利的清明。她看到了站在床边的秦夜,眼神瞬间一凝,下意识地就想坐起,但身体刚一动,便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眉头紧蹙,额头上渗出冷汗。
“别乱动。” 秦夜平静开口,“你的伤势我只是暂时稳住,乱动会再次引发剑气反噬和寒毒扩散。”
女子闻言,动作停住,但眼神依旧冰冷警惕,如同蓄势待发的雌豹,扫视着秦夜,又看了看旁边的阿萝,以及这间简陋的客房。她似乎在快速回忆和判断当前的处境。
“是你……救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沙哑,但语气中的清冷和疏离感不减。
“路过,顺手。” 秦夜语气平淡,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示意阿萝坐下。“你在客栈门口杀了几个黑风寨的土匪,然后伤重倒地。我扶你进来,施针稳住了你的伤势。仅此而已。”
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感受体内的状况。她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阴寒毒力和暴走剑气,已经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暂时压制、隔绝,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甚至有了微弱的修复迹象。这让她冰冷警惕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
她自己的伤势自己清楚,是强行施展“惊鸿一剑”透支本源,又被“寒冰掌”的阴毒掌力侵入心脉所致。这等伤势,寻常医师别说救治,恐怕连诊断都难。而这个看起来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修为似乎只有淬体一重的少年,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绝不是普通医师能做到的!而且,他施针时,那股渗入自己体内的奇异真气,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和……一丝令人心悸的、仿佛能逆转生死的特性!
“你……懂医术?师承何人?” 女子看着秦夜,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但语气缓和了些许。
“略懂。至于师承,不便相告。” 秦夜回答得很直接,看着女子,“你又是谁?为何被黑风寨追杀?你体内的阴寒毒力和那品阶不低的剑气,又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拐弯抹角。救了人,自然要弄清楚救的是谁,会带来什么麻烦。这女子来历不明,实力不弱(全盛时期恐怕远超淬体境),又明显惹上了大麻烦,他必须心中有数。
女子迎上秦夜审视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权衡。眼前这个少年救了她的命,但身份神秘,实力也透着一股诡异。是敌是友,尚难定论。但自己现在重伤在身,又身处黑风寨势力范围附近,似乎……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片刻,她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我叫叶轻眉。来自……天风郡,落霞剑宗。”
天风郡?落霞剑宗?
秦夜在记忆中搜索。青云城属于天南郡,与天风郡相隔数千里,中间隔着大片山脉和荒野。落霞剑宗,他隐约有点印象,似乎是一个以剑道闻名的宗门,在天风郡算是二流势力中的佼佼者,比紫阳宗似乎还要强上一些。难怪这女子剑法如此凌厉,能催发剑气。
“至于被黑风寨追杀……” 叶轻眉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和屈辱,“我奉师门之命,前往西南‘葬剑谷’附近寻找一味灵药‘赤阳朱果’。途经黑风岭时,被黑风寨三当家贺彪带人伏击。他们觊觎我身上的财物和……剑谱,我力战突围,斩杀数人,但也中了贺彪的‘寒冰掌’,伤势爆发,一路逃到这里。”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秦夜:“客栈门口那几人,是贺彪手下的斥候,刚从附近村镇劫掠回来,正好撞上。我本想杀了他们,稍泄心头之恨,却引得伤势彻底爆发。”
原来如此。秦夜心中了然。黑风寨果然嚣张,连路过宗门弟子都敢劫杀。贺彪的寒冰掌,看来就是那阴寒毒力的来源了。
“你体内的剑气反噬,又是怎么回事?” 秦夜追问。那剑气品阶极高,恐怕不是落霞剑宗的普通传承。
叶轻眉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还是坦然道:“是我强行施展了宗门禁术‘惊鸿一剑’。此剑威力极大,但需以燃烧本源、透支潜力为代价。我修为不够,强行施展,导致剑气失控反噬,与寒毒交织,几乎要了我的命。”
她看着秦夜,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锐利:“你问完了。该我问你了。你救我,仅仅是因为‘顺手’?还是另有目的?”
她很直接。经历了生死,看透了人心险恶,她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荒野。
秦夜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反而欣赏。跟聪明人打交道,直来直去最好。
“我救你,确实不止是顺手。” 秦夜也坦然道,“第一,你杀的是黑风寨的人,而黑风寨,恰好也是我的敌人。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临时的朋友。”
叶轻眉眼神微动。
“第二,” 秦夜继续道,“你的伤势很麻烦,但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挑战和验证医术的机会。我确实需要验证一些东西。”
“第三,” 秦夜顿了顿,看着叶轻眉的眼睛,“我需要信息,需要资源,需要……快速提升实力。你来自宗门,见识和拥有的东西,可能对我有用。救你,算是一笔投资。如果你觉得欠我人情,或者愿意做一笔交易,那是最好。如果你觉得不欠,伤好后可以自行离开,我绝不阻拦。”
他的话,赤裸裸地将利益关系摆在了台面。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施恩图报的道德绑架,只有冷静的利益分析和条件交换。
叶轻眉怔住了。她见过各种人,有伪君子,有真小人,有侠义之士,也有阴险之徒。但像秦夜这样,救人之后,如此直白、如此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分析利益、提出交易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未感到被冒犯或反感,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这种明码标价、各取所需的关系,比起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背后却不知算计什么的人,反而更让她觉得可靠。
“交易?你想要什么?” 叶轻眉缓缓问道,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情报,资源,或许……还有你宗门的一些基础功法或见识,尤其是关于剑道和寒属性功法、毒术方面的。” 秦夜说道,“作为交换,我可以继续为你疗伤,助你尽快恢复。甚至可以帮你……对付黑风寨的贺彪,如果你需要的话。当然,仅限于贺彪,黑风寨整体,我现在还惹不起。”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叶轻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黑风寨大当家贺天雄,是淬体八重巅峰,二当家柳文渊阴险毒辣,擅长用毒和机关,实力也有淬体六重。你确实惹不起。”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秦夜的提议。“情报和资源,我可以给你一些,只要不涉及宗门核心机密。基础功法见识,也可以分享。但你想对付贺彪?以你的实力……”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秦夜表面只有淬体一重,就算有些诡异手段,对付淬体三重的喽啰或许可以,但面对淬体四、五重、且凶名在外的贺彪,恐怕不够看。
“我的实力,不劳你费心。” 秦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你只需要告诉我,这笔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叶轻眉看着秦夜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这个少年,神秘,冷静,医术通神,背景似乎也不简单(那奇特的真气和施针手法绝非寻常),而且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与他交易,或许是目前处境下的最优选择。至少,他能稳住自己的伤势,给自己恢复的时间。
“好。” 叶轻眉不再犹豫,干脆地点头,“我与你交易。在我伤势恢复、或者离开之前,我会将我知道的、关于这片区域(包括黑风寨、附近势力、地理、资源分布等)的情报告知于你,并提供一些基础的修炼资源(丹药、灵石等)作为诊金和换取你后续治疗的报酬。至于宗门基础剑道见识和一些通用功法,也可以分享。但你要保证,不得外传,更不得用于为恶。”
“成交。” 秦夜点头,“至于贺彪,等你伤好些,我们再详谈。现在,你需要休息,配合治疗。我会给你开个方子,让伙计去抓药。另外……”
他取出那个从夜枭爪子上得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微型圆筒,放在桌上。“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叶轻眉看到那个微型圆筒,冰冷的眸子骤然一缩,失声道:“风影隼的传讯筒?!你怎么会有这个?!”
“风影隼?” 秦夜眼神一凝,“看来你知道。详细说说。”
叶轻眉看着那个圆筒,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惧:“风影隼,是‘听风楼’驯养的一种特殊侦查猛禽,速度奇快,隐匿性极强,用于远距离侦查和传递情报。听风楼是一个极其神秘、势力遍布大陆的情报组织,亦正亦邪,只要付得起代价,他们可以贩卖任何情报,也承接各种侦查、暗杀、护送的任务。这个组织,比黑风寨可怕千百倍!你怎么会惹上他们?!”
听风楼?风痕标记?
秦夜明白了。那只夜枭,就是听风楼驯养的风影隼。那个风痕标记,就是听风楼的徽记。至于为何盯上自己……恐怕与自己在青云城闹出的动静,以及那块阎罗令有关。听风楼的情报网络果然无孔不入。
“不是我惹上他们,是他们盯上了我。” 秦夜语气微冷,“看来,我们的麻烦,比预想的还要大。黑风寨还没解决,又多了个听风楼。”
叶轻眉沉默。听风楼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这个神秘的情报组织,一旦盯上某个人,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而且,他们通常只为出价最高的雇主服务。到底是谁,雇佣了听风楼来侦查秦夜?
“这个圆筒,能打开吗?” 秦夜问。
“打不开。” 叶轻眉摇头,“听风楼的传讯筒都有特殊机关锁,强行破坏会自毁。而且,里面传递的信息通常是用密文书写,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读。”
秦夜点点头,将圆筒收起。看来,从这上面暂时得不到更多信息了。
“你先休息吧。我去让伙计抓药。” 秦夜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快速写下一个药方。方子里的药材不算特别珍贵,但搭配巧妙,正是针对叶轻眉目前伤势、固本培元、调和阴阳之用。
他将药方交给门外的阿萝,让她拿去给掌柜,多给些银子,务必尽快将药配齐、煎好送来。
阿萝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屋内气息微弱但眼神清冷的叶轻眉,又看了看秦夜,默默点头,拄着拐杖下楼去了。
秦夜重新坐下,看着叶轻眉:“交易达成。现在,我们是暂时的盟友了。在离开平安镇、或者你的伤势稳定之前,我会负责你的治疗和安全。但你也需要尽快恢复,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
叶轻眉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中的冰冷疏离,似乎消散了一点点,但那份属于剑修的骄傲和警惕,依旧存在。
“多谢。” 她低声道,这两个字,似乎说得很艰难。
“不必。各取所需而已。” 秦夜语气依旧平淡。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个同样骄傲、同样经历过生死、同样背负着秘密和麻烦的年轻人,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追杀和一次看似偶然的救治,以一种奇特而现实的方式,暂时联结在了一起。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