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馆中问道藏,残图现秘文
第十八章馆中问道藏,残图现秘文
民国二十二年,北平正直六月盛夏,位于文津街的北平国立图书馆,灰砖青瓦的建筑透着沉静的书卷气,可这份沉静之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一架军用飞机降落在北平南苑机场,机身上的青天白日机徽分外明显。舱门打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俊沉稳的唐纵缓步走下,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随行人员。作为戴笠的心腹书记长,他此次北上,身负绝密重任,刚落地便径直驱车,直奔复兴社北平站,没有丝毫耽搁。
彼时陈恭澍早已带着李拾崑在据点等候,见唐纵到来,连忙上前见礼。唐纵此人行事素来干练,没有半句多余寒暄,直接取出盖有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二处大印的公函,沉声交代具体事宜。随后,他亲自带着李拾崑、陈恭澍,由便衣队员暗中护卫,将半张康熙《皇舆全览图》残本,小心翼翼护送至北平国立图书馆。
抵达图书馆后,唐纵立刻面见馆长袁同礼,神色凝重地告知:“袁馆长,此残图乃是国宝,如今已被日寇与各方势力紧盯,为防间谍潜入劫夺,我需安排复兴社武装便衣入驻馆内,分守各门与修复室外围,全程严密守护,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修复区域。”
袁同礼眉头微蹙,面露难色。北平国立图书馆乃是学术圣地,素来清净,向来不容特务武装入驻,生怕打扰学者研究,破坏馆内的学术氛围。可他也深知,这半张残图是重要国宝,似还关乎国家气运,若是落入日寇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沉吟片刻,他终究无奈点头,长叹一声:“罢了,事关重大,国宝为重,一切便依唐先生安排,只是望手下人员严守规矩,切勿惊扰馆内学者,损毁馆藏典籍。”
唐纵当即应允,随即着手部署,复兴社便衣队员伪装成馆员、杂役,悄无声息入驻图书馆,明暗哨位尽数安排妥当,整座图书馆看似如常,实则戒备之森严,已如铜墙铁壁一般。
李拾崑受陈恭澍所托,专职守护残图,便与他一同住进了图书馆西侧的临时客房。安顿下来后,他漫步馆中,只见馆内藏书浩如烟海,善本、孤本、经史子集琳琅满目,尤其是善本部库房中,藏有历代道家经典、《道藏》全集,不禁让他这位全真修士见猎心喜。
李拾崑自幼研读道家经典,可世间《道藏》版本多有残缺,北平国立图书馆馆藏的乃是海内孤本,实属难得。次日一早,他便整理好衣装,前往求见善本部主任赵万里,想要借阅道藏古籍研读。
赵万里乃是国内顶尖的文献版本学专家,治学严谨,素来清高。初见李拾崑,见他年轻,又与复兴社之人一同前来,便下意识将他归为普通特务,只道他不过是装模作样,附庸风雅,想来古籍馆中凑热闹,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齿,神色也淡淡疏离。
为了让李拾崑知难而退,赵万里也不客套,径直抛出几道难题:“阁下既想研读《道藏》,可知《周易参同契》中‘日月若合璧,五星似连珠’究竟所指何意?全真教龙门派与华山派的道统渊源,又有何不同?”
这些问题晦涩艰深,即便是深耕道家典籍的学者,也未必能即刻答出,赵万里本以为能难住对方,让他羞愧离去。岂料李拾崑神色平静,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从道家经典的版本考据,到易理玄机的阐释,再到全真道统的传承脉络,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所言皆是精髓,远超寻常学者的认知。
赵万里素来痴迷周易,越听越是震惊,看向李拾崑的眼神彻底改观,从最初的鄙夷,转为敬佩,再到热切。一番交谈下来,他反倒频频拱手,向李拾崑请教疑难,全然忘却了此前的偏见。待得知李拾崑并非特务,而是全真道门传人,此次是专程受复兴社特务处所托,前来护宝,并非干预学术。赵万里更是欣喜不已,当即爽快应允:“李先生既是道门高人,又精通典籍,馆内道藏任凭你翻阅,只要不带出馆外,不损毁书页,随时可来善本部研读。”
这番际遇,让李拾崑在北平国立图书馆内,收获了难得的文化人脉,馆内一众学者见赵万里对他这般敬重,又见他谦和有礼、学识渊博,也都对他好感倍增,全然不似对特务机构那般抵触。
与此同时,《皇舆全览图》残本的修复工作,在一众顶尖匠人手中稳步推进。历经数日精心修复,残图上的污垢被清理干净,糟朽的绢本得以加固,原本晦暗不清的图案与文字,渐渐清晰显现。专家们随即取出馆藏的乾隆朝摹本,对二者展开比对核查。
一番细致比对后,众人发现,乾隆摹本除了对西北伊犁等地域略有增补,完善了疆域标注外,主体内容、山川走向、关隘布局,与康熙原版并无太大差异,只是摹本的绘制工艺更为精细,却少了原版的古朴厚重。
李拾崑每日都会前往修复室,与一众老学究一同核对地图。他目力远超常人,心思缜密,又待人谦和,主动帮着整理图纸、递送工具,深得馆内学者好感。核对过程中,他盯着两张图纸,反复端详,突然发现了一处差异:康熙原版残图之上,除了汉字标注山川地名外,还印有大量奇特的弯曲符号,排列规整,似字非字,似图非图;而乾隆摹本中,虽也有此类字符,却数量寥寥,仅在关外少数地域出现。
他心中一动,当即向身旁一位谢姓老者请教。这位谢老乃是国内知名的清史与方志学大家,学识渊博。前几日因连日钻研古籍,肝郁化火,头晕目眩,看了医生却效果不佳。李拾崑精通道医,见状便为他诊脉,开了一副疏肝理气、滋阴降火的药方。谢老服用两剂后,症状便已全消,心中对李拾崑满是感激,见他发问,当即耐心解惑。
“李先生,这些奇特符号并非寻常纹饰,乃是满文。”谢老指着图纸上的符号,缓缓说道,“康熙朝入关不过数十年,朝廷极为重视满语,视其为国语,这《皇舆全览图》绘于康熙中期,故而山川地理、雄关重镇,皆采用满汉双语标注,以示满汉一体。”
他顿了顿,又指着乾隆摹本,继续说道:“乾隆摹本成于乾隆晚年,与康熙朝相隔近百年,此期间清廷汉化日深,满俗逐渐式微,八旗子弟通晓满文者日渐稀少,故此除了关外龙兴之地以外,摹本上的标注都只用汉字,这才出现了两图满文数量差异巨大的情况。”
这番话让李拾崑心头一震,瞬间豁然开朗。他暗自思索,这张《皇舆全览图》暗藏的秘密,定然不会只是简单的疆域标注,以清朝初期对汉人的防备之心推测,五鼎之秘大概率就藏在这些康熙原版独有的满文标识之中,汉字部分不过是遮掩,满文才当是破解玄机的关键。
他连忙追问谢老,可否能解读这些满文。谢老却摇了摇头,面露遗憾:“老夫虽专攻清史与方志,但对满文只是略知皮毛,无法精准解读。自清初到如今世道迁延两百多年,满文早已近乎失传,即便八旗耆宿,也难以尽识,唯有少数专攻宫廷内务秘史的老学者,才能通晓其意。”
李拾崑心中一急,连忙询问馆内是否有这般人才。谢老叹道:“馆内原本有一位满文专家,姓金,乃是八旗后裔,精通满汉蒙三文,偏巧前几日回乡省亲,外出办事,至少要旬日才能归来,眼下馆中,再无他人能通识满文了。”
满文线索就此陷入僵局,李拾崑满心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盼着那位满文专家早日归来。
隔日,李拾崑抽空返回住处,指点吴翔练武。吴翔自遵化归来,每日勤练无极玄功拳与八段锦,根基愈发扎实。
李拾崑见徒弟如此争气,心中非常高兴。他取出一柄短刀,这是他在裕陵地宫击杀一众日军探墓队员时,从日本剑道高手蒲川满身上搜捡来的。这蒲川满是日本剑道念流高手,这柄肋差是他老师,念流剑道宗师富田重信所赠,上等玉钢材质。李拾崑虽不懂这些,但他见此刀钢质极佳,刃长不足尺半,刀柄却近七寸,刀身初起平直,刀锋处微微上挑,大小弧度正适合吴翔这等少年使用,便将其顺手收入乾坤戒指。
李拾崑把刀递给吴翔,正式开始传他全真刀法。此刀法名神龙十九现,乃是祖师王重阳和弟子丘处机、郝大通等人根据实战刀法陆续总结而成。其中大量吸收金元弯刀用法,主要适用于腰刀、弯刀、短刀,与长刀、朴刀的大开大合路数不同,神龙十九现于绵密护身招式中突施杀招,走的是防守反击,后发制人的路子。正适合年龄还小,身量未足的吴翔防身之用。
将第一式教给吴翔让他自行练习。李拾崑前往陆军总医院看望尹氏兄妹。闲聊间,说起图书馆内残图修复之事,语气满是遗憾:“残图已修复大半,可图上满文标注无人能识,破解线索就此停滞,实在可惜。”
尹继祖与尹娇听罢,相视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
李拾崑见状,疑惑问道:“尹兄,阿娇妹子,你们这是笑什么?”
尹继祖坐直身子,笑着说道:“李兄弟,你倒是忘了,我尹家乃是关外萨满教核心嫡系,祖上世代为清廷萨满,满文是家族世代传承的基础功课,我和小妹自幼便研习满文。说句自大的话,寻常满文典籍、文字,我倒是都能精准解读。”
李拾崑闻言,大喜过望,眼中瞬间燃起光亮,连日来的遗憾一扫而空,激动道:“尹兄,此话当真?若是残图的满文中真的暗藏线索,咱们就能破解了!”
他见尹继祖伤势已恢复大半,行动已经基本无碍,索性让他出院与自己同住。陈恭澍给他和吴翔安排的小院颇为宽敞,自己在图书馆常驻,小院里常只有吴翔一人,他正不放心。有了尹氏兄妹一起,又热闹又安全,最好不过。当即拜托陈恭澍安排一辆轿车,将尹氏兄妹接回小院安顿,又单拉上尹继祖前往北平图书馆。
抵达图书馆后,李拾崑径直带着尹继祖进入修复室,半张康熙残图正铺在长案上。尹继祖上前,俯身仔细端详图上的满文标注,深吸一口气,从关外地域开始,逐字逐句解读起来。
起初,解读的皆是山川、城池的地名译名,与汉字标注一一对应,并无特殊之处,也没有隐秘线索。尹继祖眉头微蹙,心中渐渐生出失望,暗道莫非李拾崑猜错了,满文只是普通标注?
他不肯放弃,咬着牙,继续向南逐一检视,目光扫过北京地域的满文标注时,忽然顿住,眼神一凝。只见北京的汉字标注下方,满文译文除了地名之外,竟多了一列小字,细细解读,竟是“紫禁城天下正位”。
尹继祖心中一惊,瞬间精神大振,连忙以此为中心,按照方位,向四方仔细搜索。没过多久,便在山海关的满文标注后,发现了“正东之位”的字样;紧接着,又在雁门关位置,找到“正西之位”;热河行宫处,则是“正北之位”。
四方正位尽数找到,尹继祖心中激动不已,连忙顺着线索,继续往下搜寻,想要找到最后一处方位,拼凑完整秘文。可当他目光移至对应位置时,脸色骤变,心头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