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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雨夜寻踪查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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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见过这种线,在血滴子案里,从军器监流出来的高强度绞线,跟那个案子里的线一模一样。
    她把线的一端从绞盘上解下来绕在手指上,线很粗,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绞线工艺跟军器监的制式完全一致。
    “萧公子,这根线是从军器监流出来的。”
    她放下线转过身走到穆春山的正下方,从下往上仰视他的姿态。
    手脚下垂,没有挣扎的痕迹,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线头、没有木屑、没有任何试图挣脱的痕迹。
    他在被勒的时候没有反抗,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不了。
    他被下了毒,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被人从身后用傀儡线勒住脖子,勒死后吊上舞台。
    上官楼让大理寺的人把穆春山的尸体放下来。
    尸体平放在舞台中央,她蹲下来从头部开始检查。
    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
    眼白上有一个针尖大的出血点,不是勒死的,是窒息死的,但勒死也是窒息。
    这个出血点在眼睑内侧深处,不是勒死造成的,是毒物作用在血管上造成的血管破裂。
    她掰开穆春山的嘴,口腔黏膜完好没有灼伤,舌苔发白,舌体不肿胀。
    牙齿缝里有一点残留的粉末,颜色灰白,用探针刮下来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没有气味。
    她把粉末放进小瓷瓶里,等回六处再验。
    她翻看穆春山的眼皮,眼睑内侧的结膜上有一个极细小的针孔,针孔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晕染。
    不是被针扎的,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刺的位置在眼睑内侧,非常隐蔽,不把眼皮完全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有人在他眼睑内侧扎了一针,注入了毒物。
    毒物通过眼部丰富的血管迅速进入全身,导致肌肉麻痹、呼吸抑制,然后在全身麻痹的状态下被人勒死。
    河豚毒。
    河豚的卵巢和肝脏含有剧毒,微量就能让人全身麻痹、呼吸衰竭,但神志是清醒的。
    穆春山在被勒的时候是清醒的,他感觉到线勒住了脖子、感觉到喘不上气、感觉到自己在死。
    他不能动,不能喊,不能反抗。
    他的眼皮被翻开了,有人在他的眼睑内侧扎了一针。
    河豚毒发作极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全身就不能动了。
    上官楼把那根银针从工具包里取出来,在穆春山的眼睑内侧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组织液放进小瓷瓶里。
    她要找到河豚毒的来源。
    长安城不靠海,河豚是稀罕物,能拿到河豚毒的人不是普通的渔夫或鱼贩,一定是跟海边有生意往来的人,或者跟太医署、药铺有关系的人。
    穆春山的手上全是老茧,虎口、掌心、每一根手指的指腹都是。
    不是握刀的老茧,是握线的老茧。
    他操纵傀儡线操纵了一辈子,手指上的肌肉比常人的更发达,指节也更粗。
    但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个不一样的茧,位置在指腹正中,圆形的,约莫黄豆大小。
    不是握线磨出来的,是长期按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像一个开关。
    开关。
    上官楼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穆春山不只是傀儡师,他是设计傀儡机关的人。
    那个圆形的茧是他长期按压机关按钮留下的。
    他在操纵傀儡的时候不只是用手里的线,还用脚下的踏板、手边的按钮、藏在戏台下面的各种机关。
    他是傀儡机关的高手,能在舞台上制造出傀儡自己动、自己走、自己跳舞的幻象。
    一个精通傀儡机关的人,被人用傀儡线勒死,吊在他自己操纵了一辈子的舞台上。
    凶手在用他自己的手艺杀他。
    “上官姑娘,”老赵从后台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声音有点抖,“您来看这个。”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后台。
    后台不大,堆满了傀儡。
    几十个傀儡挂在架子上,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妖魔鬼怪,每一个都栩栩如生,衣饰精美,面目传神。
    穆春山做了几十年的傀儡,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刻、亲手画、亲手穿衣裳。
    但现在这些傀儡的脸变了,不是原来的表情。
    帝王的脸被涂成了白色,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哭。
    才子佳人的脸上被画上了眼泪,一行一行的,用朱砂画的,红得像血。
    妖魔鬼怪的脸上被画了一个“冤”字,跟洛阳纸坊案里死者手里攥着的纸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写的“冤”字是歪歪扭扭的,这个“冤”字笔锋凌厉,起笔重收笔轻,撇长捺短,整个字向右倾斜五度。
    顾怀仁的字。
    顾怀仁在牢里,他的手被锁着,他不可能出来杀人。
    但他的字在外面,有人在模仿他的笔迹,写得一模一样,连倾斜的角度都不差一分。
    这个人要么是顾怀仁的同伙,要么是顾怀仁的徒弟,要么是把他研究透了的人。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傀儡翻过来看背面。
    傀儡的背面刻着一个字——“穆”。
    穆春山的姓。
    每一个傀儡的背面都刻着这个字。
    他把自己做的每一个傀儡都刻上了自己的姓,像在签名,像在告诉每一个看戏的人,这些傀儡是他做的,它们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被人画上了眼泪和冤字,在他死了以后。
    凶手把他的傀儡变成了他的哭丧棒。
    萧烟从舞台那边走过来,站在后台的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被涂改过的傀儡。
    “同一个人。”
    “什么?”
    “洛阳纸坊的案子和这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纸坊案里凶手在死者手里塞了写有“冤”字的纸,傀儡案里凶手在傀儡的脸上画了“冤”字。
    纸坊案里凶手用纸杀人,傀儡案里凶手用线杀人。
    纸坊案里凶手放火烧了纸坊,傀儡案里凶手把穆春山吊在舞台上。
    手法不一样,但签名是一样的。
    那个字,那种写法,那个五度的倾斜。
    同一个人。
    萧烟走到架子前面取下一个傀儡,看着它脸上的“冤”字。
    “顾怀仁的笔迹。他模仿了顾怀仁的笔迹。但顾怀仁在牢里,手被锁着,他写不了字。”
    “不需要他写字,只需要他的笔迹在外面。”
    萧烟把傀儡挂回架子上,目光沉了下来。
    “顾怀仁在太医署做了那么多年的疮肿科博士,他教过学生,带过徒弟。他的笔迹、他的手法、他的做事方式,都可能被他的学生学走了。”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块从穆春山眼睑内侧刮下的组织液,小瓷瓶封好了口,贴了标签。
    河豚毒。
    能拿到河豚毒的人不多,太医署的人可以,药铺的人可以,海边的渔夫也可以。
    但能在穆春山眼睑内侧扎一针的人,一定是穆春山认识的人、不设防的人、在他面前闭上眼睛都不会害怕的人。
    “萧公子,穆春山有徒弟吗?”
    萧烟叫来阿九,阿九跑出去问了戏班的人又跑回来。
    “有,穆春山有三个徒弟,大徒弟姓金,金满堂,跟了他二十多年,三年前离开戏班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二徒弟姓刘,刘小楼,半年前跟穆春山吵了一架,摔门走了。三徒弟最小,姓白,白玉奴,女的,十七岁,还在戏班里,今天没来。”
    “白玉奴住在哪里?”
    阿九说在戏班后面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
    上官楼转身走出了后台。
    萧烟跟在后面。
    长安城的雨还在下。
    平康坊的巷子又窄又深,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
    她撑着那把墨竹伞走得很急,萧烟没有撑伞,雨水打在他的肩上,鹤氅湿了一大片。
    白玉奴的屋子在巷子最深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上官楼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萧烟走上前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明一暗的。
    白玉奴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根傀儡线,线很长,从她的手指一直垂到地上。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住了脸。
    上官楼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
    “白玉奴,你师父死了。”
    白玉奴的手抖了一下,那根傀儡线从她手指间滑落,落在地上盘成一团。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窗户看见的。戏楼的窗户对着我的窗户,我看见师父被吊上去的时候,线还没断,他还在晃。”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你看见凶手了吗?”
    “没有。”白玉奴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很僵硬,像她的脖子被人掐住了,“我只看见师父的脚,晃啊晃的,越来越慢,后来不动了。我想喊,喊不出声。我想跑,腿动不了。我就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
    上官楼伸出手握住白玉奴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一块冰,手指很细很瘦骨节突出。
    这是一双做傀儡的手,刻木头、穿线、画脸谱,每一根手指都有它的用处。
    “上官姑娘。”白玉奴抬起头看着她。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师父的傀儡被人画花了。那些傀儡是师父的命。师父做了二十多年,每一刀每一笔都是他亲手做的。他说傀儡比人好,人会说谎,傀儡不会。傀儡让你哭你就哭,让你笑你就笑,它们听你的话,它们不会骗你。”
    “谁骗了你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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