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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张德才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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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兵茶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刻着五个字:老兵茶馆。红漆已经斑驳,边角磨得发亮。门前有两棵梧桐树,枝叶把整条巷子遮得严严实实,地上的光斑随着风一摇一晃。
    炜杰把自行车靠在树边,推开门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七八张八仙桌散在屋里,桌面上铺着厚厚的茶渍,一圈叠着一圈,堪比树木的年轮。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锦旗,写着&quot;光荣退伍&quot;四个字,边角已经发黄卷边。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放着一段京剧,唱词含混不清。
    张德才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笔直。看到炜杰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有空位。
    炜杰走过去坐下。张德才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是深褐色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股浓得发苦的茶香。
    &quot;查到了?&quot;炜杰问。他没有端杯子,直接盯着张德才的眼睛。
    张德才没急着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火光一闪,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冒出来。茶馆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柜台后面的老板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quot;林雪薇。&quot;张德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茶水的热气还低,&quot;京城林家的人。三年前被逐出家门,理由是私自经商,坏了林家的规矩。&quot;
    &quot;这些我都知道。&quot;
    &quot;你知道的是表面。&quot;张德才把烟头按在桌上,手指在瓷面上碾了碾,&quot;我问了三个老战友,两个在京城有关系。林正廷确实是林雪薇的父亲,亲生的。但他对外从不这么说——对外宣称是远房侄女。大家族的家主,亲女儿被逐出家门,传出去丢面子。说是远房晚辈被赶,就没那么多闲话。&quot;
    炜杰的手指收紧了。杯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荡出一圈涟漪。
    &quot;林正廷布的局。&quot;张德才继续说,&quot;他故意在家族会上发难,当众把林雪薇赶出去,还放话不许任何林家人接济她。表面上恩断义绝,实际上——&quot;
    &quot;实际上是为了让她接近郑东海。&quot;炜杰接上了后半句。
    张德才点点头,眼神在烟雾后面半明半暗:&quot;三年前,郑东海去了两趟京城,第二趟就是去林家。林正廷请他吃了顿饭,席间提到了一个远房晚辈,说是个地质专业的,被家里赶出来了,孤苦伶仃。郑东海一听,当场表示可以安排到省城的地质部门。&quot;
    &quot;林正廷为什么要让林雪薇接近郑东海?&quot;
    &quot;为了那份报告。&quot;张德才从身边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炜杰面前,&quot;你自己看。&quot;
    炜杰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和一张手写便签。照片上是林雪薇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京城的某个酒店大堂。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和报纸上的林正廷有七分像。另一张照片是林雪薇和一个老者的合影,老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第三张照片是一份文件的翻拍,上面盖着林家的私章。
    便签上写着一行字:&quot;远嫁江城,叔心甚慰。&quot;
    炜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茶香在鼻端萦绕,浓得发腻。
    &quot;林正廷三年前就在下一盘棋。&quot;张德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quot;他知道郑东海手里有开发区的稀土矿报告,也知道郑东海想搭上京城的线。所以他让林雪薇以'被逐出家门'的身份接近郑东海,博取同情,逐步获取信任。&quot;
    &quot;目标就是让那份地质报告产生价值”
    &quot;对。&quot;张德才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quot;但事情出了岔子。林雪薇在接近郑东海的过程中,发现了更多的东西——那份报告背后的利益链,远比林正廷告诉她的要大得多。稀土矿的价值不是几千万,是几十个亿。&quot;
    炜杰想起林雪薇在仓库里说的话:&quot;稀土矿的储量,比合同上写的多三倍。”
    &quot;她动了别的心思。&quot;张德才盯着炜杰,&quot;林雪薇不想再当林正廷的棋子了。她想利用那份报告,给自己换一条出路。所以她一边表面上继续执行林正廷的任务,一边暗中另找买家——或者,另找合作者。&quot;
    茶馆里的收音机换了一段唱词,锣鼓声咚咚锵锵,敲得人太阳穴发胀。柜台后面的老板换了个姿势,鼾声轻了一些。
    炜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舌尖发麻。
    &quot;她在两边下注。&quot;他说。
    &quot;不止两边。&quot;张德才竖起三根手指,&quot;林正廷那边,她装作忠心的棋子,按时汇报。郑东海那边,她扮演落难才女,博取信任。现在再加上你——她把京城宏达要吞郑东海的消息告诉你,把完整的地质报告抬出来,是想拉你入伙。&quot;
    &quot;她帮我延期了省府的会议。&quot;
    &quot;我知道。&quot;张德才探过身来,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quot;这正是我担心的。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在两边下注,也可能是三边、四边。炜杰,你要是信她,可能会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quot;
    炜杰沉默。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京剧唱段到了高潮,锣鼓声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棚上。一只苍蝇从窗口飞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转了两圈,停在茶渍最厚的地方。
    林雪薇帮过他。省府会议延期,挡了周处长一步,这是实打实的人情。但她的动机是什么?张德才说得对,她在几方势力之间游走,每一步都踩着钢丝。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最关键的盟友,要么变成最危险的敌人。
    &quot;她手里有宏达的内部备忘录。&quot;炜杰说,&quot;她告诉我宏达打算吞掉郑东海的六千万。&quot;
    &quot;那个备忘录,她给过你原件吗?&quot;
    &quot;没有。只给我看了一眼。&quot;
    &quot;那就对了。&quot;张德才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quot;她给你看的,是她想让你看到的。真正重要的东西,她攥在手里,连边角都不露。&quot;
    炜杰把照片和便签放回信封,折好,塞进裤兜。他的动作很慢,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quot;周处长那边呢?&quot;
    &quot;郑东海昨天去了省府,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份文件袋。&quot;张德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quot;我让人跟着,文件袋上印着省国土局的抬头。&quot;
    &quot;他要动开发区?&quot;
    &quot;最迟下周,郑东海会正式提出开发区土地重新规划的申请。一旦通过,你的百货商店那块地就会被划进征迁范围。&quot;
    炜杰把茶杯里的茶喝完,最后一滴苦水流进喉咙。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
    &quot;谢谢。&quot;
    &quot;你打算怎么办?&quot;张德才问。
    &quot;验证。&quot;炜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转过身,&quot;林雪薇说她不想再当棋子,那我就要看看,她到底想当个什么。&quot;
    张德才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但没有点。
    &quot;小心点。&quot;他说,&quot;林正廷在京城能排上号,不是善茬。他的手伸到省城,隔着千里之遥就能把棋布好。你面对的,不只是郑东海。&quot;
    炜杰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眼,巷子里却很阴凉。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地上落满了蝉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炜杰骑上自行车,脚蹬子一踩,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的凹坑,颠得车把轻轻颤动。巷子里的石板路年久失修,到处是小坑和裂缝,骑上去一跳一跳的,震得手掌发麻。
    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在盘算。
    林雪薇的身份是林正廷布的局——这一点已经确认。但她有没有反水的可能?一个人被当作棋子摆布了三年,发现了真相后想要挣脱,这在情理上说通。问题是,她挣脱的方式是什么?是另找一个主子,还是真正想自己当棋手?
    张德才的茶馆离江边不远。炜杰骑过两条街,在江边公园的老柳树下停住。江水在中午的阳光下泛着白光,波光粼粼。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地传上岸。
    他把自行车支好,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石面被晒得温热,坐上去并不烫人。几只麻雀在草地上啄食,人走近了也不飞,只是警惕地歪着头看。
    炜杰掏出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林雪薇站在酒店大堂里,穿着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可仔细看,她的站姿有些僵硬,肩膀向上耸着,线条绷得笔直。张德才说得对,她在几方势力之间游走,每一步都踩着钢丝。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最关键的盟友,要么变成最危险的敌人。
    他把照片收好,仰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三年。林雪薇被林正廷当作棋子安插在郑东海身边,三年时间,她不可能没有察觉真相。察觉了却不走,说明她也在等一个机会。现在她主动接近炜杰,把宏达要吞郑东海的消息告诉他,还帮他把省府会议延期——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棋子会做的事。
    她在试探炜杰,同时也在给自己铺路。
    &quot;验证。&quot;炜杰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要验证一个人,不能看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林雪薇说她不想再当棋子,那就让她证明——在摊牌的时刻,她选择哪一边。
    炜杰睁开眼,从草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指间转了转,然后用力一弹,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江中,溅起一朵细小的水花。麻雀被惊飞了,扑棱棱地散开,很快又落下来继续觅食。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骑上自行车。
    指节抵在塑料把套上,压出一道道白印。自行车拐出巷子,上了主路,街边店铺的招牌和行人的面孔从眼前一一闪过。太阳刚过正午,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被晒软后的气味。
    下一步,找林雪薇。
    但不是请求见面,而是通知她——今晚江边,同一个地方,不管她来不来,他都会在。
    如果她来了,说明她还想谈。如果她不来,说明她已经放弃了炜杰这条线。
    炜杰脚下加力,自行车骑得更快了,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把衬衫吹得贴在后背上,凉一阵热一阵。他的心跳平稳,思绪清晰。不管她是谁,这一局,该见真章了。
    车轮碾过一个浅坑,震得车筐里的搪瓷杯叮当响。炜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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