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威廉二世的庭审现场3
“被告人,你听清楚了吗?”
威廉二世扶着椅背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桌子。
“听清楚了。”他的声音很低,
“你是否服从判决?”
威廉二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审判席上的五个人—,他们的面孔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就像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国家的人民长什么样一样。
“我服从。”
法槌落下。
“退庭。”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十日,柏林起义革命博物馆。
这座博物馆坐落在柏林市中心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大门上方用铜字镶嵌着馆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纪念一九一八年十一月革命中为建立社会主义德国而牺牲的烈士。”
门口没有卫兵,没有安检,只有一位管理员坐在售票窗口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红旗报》。
一辆灰色的监狱面包车停在博物馆侧门。
威廉二世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衣,他银白色的头发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飘动。
在他的身后跟着两名穿制服的狱警,一左一右的跟着他。
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中年妇女已经站在侧门台阶上等着他。
她是博物馆的副馆长,名叫海伦娜·伯格,历史学博士,专门研究德意志帝国时期的政治制度。
“威廉·霍亨索伦,”
海伦娜说,“从今天起,你每月来我们博物馆学习改造一次。今天的安排是——上午参观基本陈列,重点参观一九一八年十一月革命展厅。下午与柏林几所大学的学生代表座谈,并提交你的第一份书面材料。”
威廉二世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着这座博物馆。他的目光在门楣上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他认识那些人。
当然,不是认识他们的脸,是认识他们这个群体——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基尔港的水兵起义,慕尼黑的工人占领市政厅,柏林的工人和士兵在街垒后面向政府军射击。
他当时在比利时前线的司令部里,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没有想到,那些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水兵、工人、士兵,会在短短几天之内把他的帝国推倒。
威廉二世跟着伯格副馆长走进了博物馆。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黑白照片。
威廉二世的眼睛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照片——那些照片上的人他不认识,但那些人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也在看着他。
“这是基尔水兵起义的同志们。”
海伦娜停在一张照片前面。照片上是几个年轻的水兵,穿着海军制服,站在一艘军舰的甲板上,手里举着一面红旗。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威廉二世问。
“大多数被镇压了。有的死在监狱里,有的死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同志很少。”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下午,座谈会在博物馆二楼的一个小会议室里举行。十几名学生围坐在一张长桌旁,他们来自柏林大学、自由大学和洪堡大学,学的是历史、政治学和日耳曼文学。
威廉二世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叠稿纸和一支钢笔。那是他第一次学习改造的“作业”——书面交代自己在位期间的罪行。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提问:
“霍亨索伦,你在你的回忆录里写,你在一战爆发前曾经试图通过外交手段阻止战争。但今天的判决认为你负有直接责任。你怎么看这个矛盾?”
威廉二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叠空白的稿纸。
“回忆录是写给自己的。法庭是面对历史的。”他的声音沙哑。
“我在多伦写了十七年回忆录,写了一千多页。我把自己写成了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悲剧英雄,把战争写成了将军们的阴谋和盟友们的背叛。
我相信了那些话。因为我需要相信。不信,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生。
“但这里的墙上有照片。那些照片不会骗人。基尔的水兵,慕尼黑的工人,柏林的街垒——他们的眼睛告诉我,我写的那些东西,有一大半是假的。”
紧接着一个女生举手:“你是否对韦格纳主席有负面印象和刻板印象?”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威廉二世的手指停在了钢笔上。
“谈不上吧,我退位也不是韦格纳逼迫的。”
“他把你抓回来,让你坐牢,让你在这里写检讨。你不恨他?”
威廉二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
“如果是一九一四年,有人这样对我,我会恨他。
我会调动整个德国的军队去消灭他。但一九一四年早已过去了。
现在是一九三五年。我不是皇帝了,他是一个国家的领袖。他抓我,不是因为恨我。
是因为——他想让这个国家的人民不再受骗。我的回忆录里有很多谎言,他自己不揭穿,让人民来揭穿。这比恨更可怕。”
他把钢笔的笔帽拔下来,放在桌上。
“恨是可以报复的。但历史,你是报复不了的。”
座谈会进行了两个小时。
威廉二世回答了很多问题——关于他的童年,关于他的母亲,关于他和俾斯麦的关系,关于他对德意志第二帝国的看法。
有些问题他回答了,有些问题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一句“我不知道”,有些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散会时,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威廉二世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握住了。
那个男生说,
“我希望你下次来的时候,能带一份写好的材料。
不是给博物馆的,是给我们看的。
我们想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变成皇帝的,又是怎么从皇帝变成一个普通人的。”
威廉二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尽量。”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五日,威廉二世第二次来到柏林起义革命博物馆。
他的第一份书面材料已经通过了专家组的审核。
材料的第一句话是:
“我是威廉·霍亨索伦,前德意志皇帝。我承认,我对一九零四年至一九零七年德属西南非洲发生的种族灭绝行为负有最高责任。
我没有下令停止,也没有处罚下令的将军。我是皇帝,我可以阻止,但我不作为。不作为,就是作为。”
材料的最后一段,他写道:
“我用了十七年写回忆录,把自己写成一个无辜者。人民法庭的判决用了三天,把我从那个谎言里拽了出来。
我不感谢判决,但我尊重事实。事实不会因为我是皇帝就改变。今天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比我活得久。这是对我的惩罚,也是对我的救赎。”
这份材料被博物馆存档,编号为“WS-001”。在它之后,还有WS-002,WS-003,WS-004……每个月一份,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厚,更深,更痛。
有生之年,威廉二世还会继续写下去,直到把自己的种种问题统统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