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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亡者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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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家祠堂前,连风都停了。
    梁正德亡魂悬在棺上,魂身很淡。被反向镇魂符锁了半年,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在磨魂。
    沈清萝没有催。
    她先让梁氏退到灯影外。
    生人情绪太重,会扯亡魂念头。梁氏若一直哭,梁正德很容易只顾着看她,忘了最该说的事。
    梁氏也懂,咬着帕子往后退。
    沈清萝这才开口。
    “梁正德,按顺序说。先银账,再药,再春桃。别急着骂人,骂人不能入卷。”
    梁正德怔了一下。
    阿青在旁边小声:“死人刚醒就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清萝道:“他若想骂,等入卷后慢慢骂。”
    梁正德看着她,缓慢点头。
    “去年冬月,我查铺子账。三千两修坟银,没有进石坊。二弟说生意亏空,我查到银子去了清虚观外门。”
    铁柱翻开井中半本账册。纸页被烧得卷曲,他用短短的手指压着边角,像压着一条还想逃的蛇。
    “对得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日期也对得上。”
    沈清萝点头。
    亡魂说话,账本落地。一个是阴证,一个是阳证。阴阳两头都合,梁二叔再想说是鬼话,就没那么容易了。
    梁正德继续道:“我追问他。他说梁家气运衰了,祖坟要改。清虚观的人能替梁家换三年财运。我不肯。他便让我别管。”
    梁二叔怒道:“大哥,你死后怨气太重,被邪祟迷了心智!”
    梁正德看向他。
    “我死前,你也是这么说。”
    梁二叔脸色一僵。
    沈清萝没有让他继续插话。
    她把梁正德说出的银数、账页、日期一一重复给铁柱确认。铁柱每点一次头,梁家族老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是问魂,也是当众对账。
    沈清萝不替他润色。亡魂说得慢,她就等;账本翻得慢,她也等。越慢,越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刮在梁二叔脸上。
    他只要说错一句,梁二叔就能翻身。可他没有错。
    沈清萝问:“药呢?”
    梁正德的魂影颤了颤。
    “我弟弟给我的最后一碗药,是甜的。”
    梁氏猛地捂住嘴。
    梁正德声音更哑。
    “我那时还以为,他终于肯对我好。”
    祠堂里没人说话。
    这句话比“毒杀”更重。
    梁氏眼泪滚下来,却没出声。
    她忽然想起那碗药。正德从前最怕苦,那日药味不苦,他还笑了一下,说难得二弟记得。
    原来不是记得。
    是毒里加了甜。
    沈清萝脸色也冷了些。
    “春桃呢?”
    “她听见我和二弟争执。二弟怕她告诉夫人,把她也杀了。她的魂被压在坟底,替我哭。我的魂被锁在棺里,不能托梦。”
    春桃在引魂铃里哭出声。
    梁二叔终于绷不住。
    “死人的话也能信?!”
    沈清萝看向他。
    “死人不会为了钱说谎。这点,比你强。”
    族老里有人低下头。
    方怀仁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梁正德说完春桃,他忽然摇了一下铜铃。
    铃声很轻,却让棺中残留的反向镇魂符同时亮起。
    沈清萝立刻明白。
    方怀仁等的就是这一刻。
    文书压过他,铜钱验煞压过他,春桃的证词也压过他,他一直没翻脸。不是脾气好——他在等梁正德自己乱。
    让鬼说话很难。
    让鬼发疯却容易。
    那些残片没有失效。
    一直在等口令。
    方怀仁根本不是来辩的。
    他是来灭证的。
    三枚黑钉从他袖中飞出,直奔梁正德亡魂。谢无咎抬手,黑钉停在半空。
    方怀仁咬破舌尖,血抹上袖口暗纹。
    祖坟底下的血煞契骤然被引动。
    梁正德痛苦地弓起身,魂影瞬间染上黑红。春桃也在铃中尖叫。梁家众人见状,立刻惊恐后退。
    方怀仁厉声道:“你们看见了!恶鬼现形!沈清萝放鬼害人!”
    谢无咎眼底赤色浮起。
    “在我这儿,鬼不许疯。”
    黑煞如铁链落下,死死压住翻涌的血煞气。
    沈清萝不回头,三张安魂符连着拍到棺沿。
    “你压煞,我稳魂。别越界。”
    “知道。”
    谢无咎答得很快。
    没有抬杠。
    宋砚站在一旁,眼神微微一变。
    幽冥渊三百年,没人敢这么使唤渊主。
    更没人使唤完,他还真应了。
    沈清萝没心思管宋砚在想什么。
    她一掌按在梁正德魂心,符火烧得她指尖发红。
    “梁正德,你若现在疯了,就真遂了他们的愿。”
    梁正德魂影剧烈发抖。
    梁氏终于忍不住,哽咽道:“正德,别让他们再替你说话了。”
    这一句落下,梁正德眼里的血色慢慢退去。
    他咬住魂息,艰难吐出最后一句。
    “书房暗格里,还有副账。”
    梁二叔腿一软。
    这句话比前面的账更要命。
    账本能说他贪。
    药能说他狠。
    可暗格里那副账,说的是梁正德死前就在防他——这不是什么兄弟误会,也不是鬼魂攀咬,是一个活人早早知道自己要被亲弟弟害死。
    方怀仁见势不妙,袖中摸出一张逃遁符。
    谢无咎刚要动,沈清萝先甩出锁灵符。
    符贴上方怀仁衣角,却被他袖口暗纹撕裂。逃遁符炸开前,他盯住沈清萝手腕。
    刚才双生契因反噬亮了一瞬。
    方怀仁脸色骤变。
    “双生契……”
    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恐。
    “怎么会是你?!”
    白烟卷起。方怀仁消失在原地。
    只剩半片白袖,被黑煞撕下,落在沈清萝脚边。
    阿青盯着那片袖纹,纸身又开始发抖。
    “不是清虚观普通外门纹。”
    沈清萝问:“那是什么?”
    阿青脸色发白。
    “像……审罪纹。”
    谢无咎眼神骤冷。
    沈清萝看向他。
    “他认识这条线。你也认识。”
    谢无咎没答。
    风吹过祖坟,白袖碎片在泥里轻轻翻了一下。沈清萝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重新隐下去的契痕。
    她第一次觉得,这条线不是意外。
    至少,不只是意外。
    谢无咎不说,方怀仁逃了,阿青又像被什么旧痛堵住。所有能回答她的人,都在这一刻闭了嘴。
    沈清萝把那半片白袖收进证物袋,袋口扎得很紧。
    不说也没关系。
    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从不肯说话的东西里,把账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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