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这次不是一个人
宋广福的手机还在亮。
屏幕上两个字一闪一闪。
家里。
老人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僵在被子边,嘴唇动了两下。
“我老伴。”
赵护士的手停在手机上,等孙志强一句话。
孙志强没让人直接挂断。
“开免提,护士接。别让他自己讲。”
赵护士把手机拿起来,点了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急得发抖。
“老宋?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宋广福下意识想抬头。
林野按住床栏。
“您先听护士说。”
赵护士把手机拿远一点,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分。
“阿姨,我是急诊护士。老宋人在医生边上,正复查呢。您先听我说,别急着往医院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人坐不住了。
“复查?他不是说明天就能回家吗?我腿不好,他要是住院,我这边门都不好出。”
宋广福闭了闭眼。
“你别来。”
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心电监护的短音盖过去。
赵护士直接接住话。
“阿姨,您先别动身。夜里路不好走,您腿又不方便。先帮我们对两样东西。”
“你说,你说。”
林野已经把记录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赵护士用指节敲了敲记录纸,等林野报问题。
林野压低声音。
“先问几点开始闷。再问今晚含过那瓶小药没有,阿司匹林是不是长期吃,平时药也带一句。”
说完这句,他才发现自己把纸边攥皱了。
他没再看白班那句“未见明显急性改变”。
赵护士照着问。
电话那头老太太说得乱。
“他傍晚就说胸口堵,吃饭也没吃几口。我让他去医院,他还嫌麻烦。药啊,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他血压药每天吃,有时候忘。那个小白瓶,他说胸闷时含一片,前阵子社区医生开的。”
孙志强听到“小白瓶”,抬眼。
“让她看瓶子名。”
赵护士立刻接上:“阿姨,您能不能把那个小白瓶拿出来,看一眼上面写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还有柜门被拉开的响动。
老太太一边找,一边喘。
“我眼神不好,你等等,我找老花镜。”
宋广福急了。
“她腿不好,别让她翻。”
“她不翻,我们这边更不知道你平时含什么。”
赵护士一句话把他按回去。
林野看着监护屏。
心率八十六。
血压还停在九十多。
不算崩,但也不让人放心。
红区门口传来脚步声。
心内科值班医生到了。
来的是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头发还没完全压下去,口罩挂在一边。他进门没寒暄,先拿心电图。
“哪张新图?”
孙志强把三张纸推过去。
“最上面这张。门口找回来后做的。白班两张在下面。”
心内科医生把纸条并在一起,眼睛很快扫过胸前导联,又看了老人一眼。
“胸闷现在几分?”
宋广福没反应过来。
“几分是什么意思?”
“十分最难受,一分最轻。现在几分?”
“六七分吧。”
“刚才在门口呢?”
老人停了一下。
“可能八分。”
心内科医生把心电图压回抢救车上。
“动态变化有。肌钙蛋白复查送了没?”
林野立刻接话。
“刚抽走,检验科已经接了。电解质一起送。白班肌钙正常,白天两张图没看出急性变化。”
心内科医生把笔帽拔开,又低头看了一遍新图。
“先按高危胸痛留红区,别下床。血压低,硝酸甘油别再自己含,我看完用药和复查再说。”
宋广福听不懂药名,只抓住一句。
“那我是不是心梗?”
心内科医生没有吓他。
“心梗现在不能扣死。可你这张图跟白天不一样,胸闷也重了,今晚不能回留观床等门诊。”
电话那头老太太忽然喊了一声。
“我看见了,小白瓶写着硝酸甘油。还有一瓶阿司匹林,过期没过期我看不清。”
赵护士把手机往心内科医生那边一递。
心内科医生接过手机。
“阿姨,家里的药先别让他吃。瓶子放桌上,明早能叫人就带过来。今晚您别一个人走夜路。”
老太太声音一下低了。
“我没有别人。他儿子在外地。”
宋广福眼圈有点红。
“你别来。我在医院呢。”
心内科医生把手机递回赵护士,用眼神示意可以说两句,但别讲久。
赵护士把免提关掉,才把手机贴到老人耳边。
“说一句就行,别吵。”
宋广福抓着被角。
“我没事。你把煤气阀关了,门反锁,明早等医生电话。别来。”
电话那头老太太没哭,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你别逞强。”
“知道。”
赵护士把电话接回来。
“阿姨,我们这边留这个号码。等结果出来,医生会联系您。您现在先坐下,别再翻柜子。”
电话挂断,红区里静了一小会儿。
宋广福看着手机黑下去,手还攥着被角。
赵护士把手机放进床头透明袋。
“现在你归我们管,家里那边先别操心。”
老人小声嘀咕。
“不操心哪行。”
心内科医生正在电脑旁看白班记录,鼠标滚轮滑得很快。
“他白天为什么留观,不收入院?”
孙志强把白班记录往上翻了一页。
“白班两张图没急性变化,第一次肌钙正常,胸闷也缓了,所以先留观,等明早门诊。”
“现在变了。”
心内科医生把白班记录推回去。
“他离床多久?”
林野翻记录。
“离开具体几点没卡准。从发现人不在,到门口找回来,大概六分钟。他说去门口打电话,通话两分十一秒,手机有两次未接。”
“这段补上。先不是处分谁,以后这口子不能空着。”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比骂人更压人。
林野把空床、单只拖鞋、未接电话和新心电图依次写进备注,笔尖停在“临时离床”后面。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不是谁想跑。
可这两个字落在纸上,比“检查”还刺眼。
他又在后面补上家属电话内容。
小白瓶硝酸甘油。
阿司匹林在家,状态待核。
家属腿脚不便,暂不来院,电话告知。
急查通道的回报电话插进来时,赵护士刚把宋广福的袖带重新摆正。
“急诊四床?”
孙志强接起座机。
“说。”
“四床肌钙蛋白比白班高,已经过参考值。钾正常,肌酐轻度高。”
孙志强把电话按成免提。
“数值报一遍。”
检验科那边重新报数。
林野把那串数值一笔一笔写进记录里,参考值后面又补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心内科医生拿起新心电图。
“收心内科监护。先走胸痛流程,我给上级报。”
他把新心电图压在病历夹上,话没停。
“阿司匹林过敏没有,黑便、胃出血有没有,今晚到底吃没吃药,这几样先核清楚。抗血小板和抗凝我这边下医嘱,急诊别重复加药。”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核完没禁忌,按胸痛流程给负荷量;要是已经吃过,就把时间和剂量写清楚。”
孙志强回得很快。
“明白。”
宋广福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一指。
“那我明天还能不能回去?”
赵护士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你先把今晚过了再说明天。你老伴那边,我们帮你打电话。”
心内科医生手还搭在病历夹上,没拦她。
红区外面,分诊台电话忽然响了。
不是护士站座机。
是分诊台那部专门接120预报的电话。
铃声比普通座机短,急,像被人用指节敲在耳边。
分诊护士接起来,还没说两句,声音就抬了起来。
“几个人?”
赵护士抬头。
孙志强也停了手里的签字。
分诊护士捂住听筒,冲红区喊。
“孙老师,120预报,城南夜市摊多人不舒服,头晕、恶心、胸闷,有两个站不稳。第一车三个人,后面还有没有不确定。”
宋广福床旁的监护仪还在一声一声报脉搏。
心内科医生把病历夹合上。
“这边我接住,你们先分流。”
孙志强已经走向分诊台。
“先问是不是一摊出来的。旁边有没有炭火炉、发电机,棚子是不是半封闭。”
他已经抬手招人。
“红区留床,氧气和血气先备上。碳氧血红蛋白也一起查,别一上来全按胃肠炎分。”
林野跟到护士站时,视野边缘又跳了一下。
淡蓝色提示只亮了一行。
【多线风险:同一地点,多种症状。】
林野刚看完,先把分诊台旁边的空平车往外推了半步。
分诊台另一部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那不是120。
是门口保安打来的。
保安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护士站吗?夜市那边还有个小孩,他爸说不坐救护车,自己开车来了。孩子在门口吐,叫不醒。”
孙志强已经按住对讲机。
“平车去门口接,先别让孩子进大厅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