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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声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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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的余温还没散尽,云市产业园的写字楼里还飘着跨年剩的气球碎屑。晚风回头的办公区亮着大半的灯,策划部的人围着白板核对少儿模特大赛的招商清单,马克笔在板上划得沙沙响。颜落落站在落地窗边接电话,指尖捏着支笔,时不时在便签上记两笔,声音软却透着利落:“王总您放心,总决赛场地已经敲定了,三月底望桥古镇的春游客流刚好跟上,冠名方案下午就发您邮箱。”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便签上的三行字,嘴角弯了弯。开年不到十天,少儿大赛的招商已经完成了七成,歌手大赛的分赛区也在陆续启动,舞蹈节的场馆合同刚签完,照着这个势头,今年晚风回头的营收能翻一倍。她转身想去给肖克送份报表,刚走到总裁办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张白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少见的凝重。
    “文件是今天早上下发的?对,广电总局的正式通知?”
    颜落落敲门的手顿了顿。
    肖克的声音跟着响起,很稳:“具体条款怎么说?”
    “青少年选秀类、过度娱乐化的综艺赛事一律叫停,重点整治未成年选手的成人化包装、竞技淘汰制,说是防止催熟,引导正向价值观。” 张白鸽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光是卫视的节目,地方举办的商业赛事也在整治范围内,文化和旅游,还有工商都会配合排查。”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颜落落心里咯噔一下,推门的动作收了回来。她靠在墙边,指尖慢慢收紧。少儿模特大赛、歌手大赛的少年组、舞蹈节的少儿板块…… 几乎三分之二的项目,都踩在了这条线上。
    里面的人显然也想到了。张白鸽嗤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开年第一棒,直接打在七寸上。我刚让法务核了,所有带‘选秀’‘大赛’‘晋级淘汰’字样的未成年赛事,全在整改范围内。我们手上三个项目,少儿模特首当其冲,歌手赛少年组跑不掉,连舞蹈节的少儿单元都得悬。”
    “地方执行尺度呢?” 肖克问。
    “省台已经停了两档少儿综艺,下面只会严不会松。” 张白鸽顿了顿,“上午宣传部的朋友透了口风,这次是动真格的,谁碰红线谁倒霉,不光项目撤,主办单位还要受通报。”
    门 “吱呀” 一声开了。肖克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颜落落,眉头微蹙:“你都听见了?”
    颜落落点点头,把报表递过去,声音有点紧:“刚接完冠名商的电话,还在问三月的赛程。肖总,张总,现在怎么办?”
    张白鸽也走了出来,一身深灰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她扫了眼办公区忙忙碌碌的员工,压低声音:“去会议室说。”
    三个人进了小会议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张白鸽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份转发的文件扫描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加强广播电视文化节目管理 防止青少年过度娱乐化的通知》。
    “我简单说下现状。” 张白鸽指尖点了点屏幕,“政策今天正式落地,一周内地方完成自查,违规项目一律叫停。我们手上的少儿模特大赛、华语新秀歌手大赛少年组、舞蹈艺术节少儿展演,三个项目全沾边。直接损失我初步算了下,招商预收款加上场地定金、宣发投入,加起来小两百万。要是算上违约赔偿,可能还要多。”
    颜落落心里一沉。
    两百万,对刚起步的晚风回头来说,几乎是去年半年的利润。
    “不能想想办法?” 她抬头问,“把少儿组改成展演,去掉选秀性质行不行?”
    “没那么简单。” 张白鸽摇摇头,“文件卡得很细,只要是未成年参与、有排名晋级、有商业冠名的,都算重点排查对象。就算改名换姓,人家一查内容,照样给你摁死。这年头,没人敢替你担这个风险。”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
    肖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文件上,没说话。他惯常是这样,越急的事越沉得住气,像块浸了水的石头,看着不动,底下早把轻重都掂量遍了。
    颜落落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慢慢定了点。她认识肖克快五年了,从青云里的小作坊到现在的三家公司,天塌下来他都有办法扛着。可这次不一样,是政策红线,是自上而下的禁令,不是靠努力、靠人脉就能绕过去的。
    “先盘清楚底数。” 肖克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所有涉未成年的项目,立刻暂停所有宣发,冻结后续支出。法务、财务、项目组三个部门立刻对账,每一笔已付、应收、违约赔偿,天黑前拉出明细。”
    他抬眼看向张白鸽:“翎声那边的项目也一样,先止损,再谈别的。”
    张白鸽点头:“我已经让林牧去盘了。少儿这块本来就是今年的重点,现在全砸了,伤筋动骨是肯定的。”
    “伤筋动骨也得砍。” 肖克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红线不能碰。碰了,不光项目黄,公司名声也臭了,以后再想拿官方项目门都没有。”
    颜落落咬了咬唇:“那赞助商那边怎么办?好多都是提前签了合同的,现在项目停了,我们算违约,要赔不少钱。还有场地,望桥古镇的场地定金付了三成,违约的话定金不退。”
    “赔。” 肖克言简意赅,“按合同来,该赔多少赔多少,一分都不能少。但要谈,谈分期,谈置换,尽量用资源抵现金。比如云克的鞋券、景区的门票,能抵一部分是一部分。”
    张白鸽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换做别的老板,遇上这种事第一反应是躲、是拖,能赖多少赖多少。肖克倒好,先把责任担下来,宁可赔钱也不砸口碑。
    “我同意。” 张白鸽抱起胳膊,“做生意,信誉比钱重要。这次栽了,认栽。但不能留尾巴,不能有负面新闻,更不能有法律纠纷。该赔的赔,该退的退,姿态做足,以后还有翻身的机会。”
    三个人很快定了大方向:
    第一,所有涉青少年的赛事项目全部叫停,少儿模特大赛、歌手少年组、舞蹈少儿单元直接取消,不搞擦边球,不抱侥幸心理。
    第二,保留核心项目 —— 一年一度的华中职业模特大赛,这是成人赛事,不在整治范围内,必须保住,而且要办得更稳,打出专业口碑。
    第三,成立专项小组,分头对接赞助商、场地、参赛选手,退款、赔偿、解释同步进行,全程口径统一,绝对不能出现负面舆情。
    第四,法务部门全程跟进,所有解约协议、赔偿方案都走正规流程,堵死所有法律漏洞,绝不给以后留隐患。
    散会的时候,张白鸽拍了拍颜落落的肩膀:“落落,这事对你来说有点突然,但也是个坎。别怕,有我和肖克在,天塌不下来。”
    颜落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张总放心,我能扛住。”
    她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画图的小姑娘了。这两年管公司,什么难心事没遇过?只是这次的浪头有点大,打得人有点懵。但只要肖克在,张总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张白鸽走后,颜落落立刻召集项目组开会。
    消息一宣布,办公室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全部叫停?那我们这两个月白忙了?”
    “赞助商那边怎么说啊?王总昨天还催我要物料呢。”
    “报名费都收了好多,现在退回去,家长那边肯定闹。”
    颜落落站在前面,脸色很平静,声音却很有力量:“大家先安静。政策下来了,是不可抗力,不是我们能左右的。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是止损的时候。”
    她把分工一条条布置下去,清晰利落:
    “策划组今天下班前,把所有项目的宣发物料全部下架,官网、公众号、合作论坛的帖子全部撤掉,一个都不能漏。
    招商组明天开始,挨个联系赞助商,解释政策原因,主动提出赔偿方案,态度一定要好,姿态放低,尽量争取对方谅解。能置换资源的优先置换,实在不行的谈分期赔付。
    赛务组负责通知参赛选手和家长,报名费全额退还,再额外赠送景区的云舒亲子套鞋子当补偿,一定要安抚好情绪,不能出现投诉。
    财务组配合法务,把所有账目理清楚,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凭有据,赔偿方案出来后第一时间执行。”
    她顿了顿,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员工,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大家这段时间都很辛苦,项目停了,所有人的付出都打了水漂,我心里也不好受。但这不是结束,只是调整方向。等风波过去,我们还有成人模特大赛,还有别的项目,不会让大家没事做的。晚风回头不会因为一次政策变动就垮掉,我和肖总都在,大家放心。”
    一番话说完,底下的躁动慢慢平息了。
    颜落落平时看着温柔,骨子里却有股韧劲,关键时刻站得住,压得住场。员工们看着她镇定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点,纷纷点头,各自忙去了。
    布置完工作,颜落落端着杯热水,站在窗边缓神。
    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元旦的喜庆劲儿还没散,谁能想到一场行业寒潮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了。她想起上周还跟肖克说,等少儿赛办完,春天一起去望桥古镇看桃花。现在想来,真是世事无常。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别站在风口,容易着凉。” 肖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低,很沉。
    颜落落回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份财务报表,眉头还微蹙着。
    “都安排下去了?” 他问。
    “嗯,都安排好了。” 颜落落拢了拢外套,上面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很安心,“就是有点可惜,少儿赛的方案我们改了三版,本来想着能一炮打响的。”
    肖克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
    “可惜也没办法。” 他语气很淡,“做生意就是这样,政策是天。顺的时候乘风而上,逆的时候弯腰止损。能屈能伸,才能走得远。”
    他侧过头看她,眼神软了点:“怕不怕?”
    颜落落笑了笑,摇摇头:“不怕。有你在呢。而且本来就是我们运气好,顺风顺水了一年多,遇到点坎也正常。”
    肖克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微微一动。
    这姑娘看着软,骨头却硬。遇上事不慌不怨,先想着解决,再想着往前走。难得。
    “晚上别加班太晚。” 他收回目光,声音放轻,“这事不是一天能处理完的,慢慢来。明天跟我去星城一趟,跟张白鸽碰一下赔偿方案的细节。”
    “好。”
    这天晚上,晚风回头的灯亮到了很晚。
    策划部的人盯着电脑,一个个删帖子、撤物料;招商组的人对着通讯录,提前演练明天的说辞;财务室里算盘和键盘声混在一起,账本摊了一桌子。
    颜落落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一会儿核对物料清单,一会儿过一遍赔偿话术,时不时还安慰两句情绪低落的员工。等她终于闲下来,坐在工位上喝第一口水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抬头看向总裁办的方向。
    灯还亮着。
    肖克还没走。
    她起身泡了杯热茶,端着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肖克正站在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项目、金额、对接人,像张复杂的作战图。他手里攥着支马克笔,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还没走?” 他回头问。
    “刚忙完,给你泡了杯茶。” 颜落落把茶杯放在桌上,“肖总,你也早点回去吧,都十一点多了。”
    肖克没应声,目光落回白板上,指尖点了点 “少儿赛赔偿” 那一行:“我刚盘了下,现金赔偿大概要八十万,加上场地定金损失、宣发沉没成本,总亏损在一百六十万左右。晚风回头账上的现金够吗?”
    “够是够,” 颜落落点点头,“就是付完之后,流动资金就不多了。成人赛要是再投入,可能有点紧。”
    “没事,成人赛的招商基本没受影响,预付款够覆盖前期成本。” 肖克转过身,靠在桌边,“实在不够,我从云克调钱过来。”
    颜落落赶紧摇头:“不用不用,云克那边春季款备货也需要钱。我们省着点花,没问题的。”
    肖克看着她急着辩解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傻姑娘,公司是我的,总不能让你撑着。”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不少,“再说,这事不是你的问题,是不可抗力。亏了算我的,不用你省。”
    颜落落心里一暖,低头笑了笑:“我知道。但我是总经理,公司的钱也是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地板上。
    颜落落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里有点疼。这才刚开年,一堆事压过来,传媒这边出事,工厂和文旅那边也少不了要他操心。还有半个月就是丁姐两周年忌日,他心里肯定更不好受。
    “肖总,” 她轻声说,“丁姐忌日那边,要是太忙,我们就晚两天回去也行。这边事多,你别硬撑。”
    肖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眼神暗了暗。
    两周年了。
    快得像一眨眼。
    他以为日子往前走,那份疼会淡一点。可真到了日子跟前,才发现那东西像埋在骨头里的刺,平时好好的,一碰就钻心地疼。
    “回去。” 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再忙也要回去。答应她的事,不能爽约。”
    颜落落点点头:“嗯,我陪你。这边的事我提前安排好,不会耽误的。”
    肖克没说话,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默念了一句:丽丽,又出事了。这次有点棘手,但我能摆平。你放心。
    这么多年,遇到难事的时候,他习惯在心里跟她说一声。好像说了,就有人跟他一起扛着似的。
    颜落落站在旁边,没打扰他。
    她知道他又想丁姐了。
    她从不嫉妒,也从不催他忘记。有些人和事,是刻在生命里的,抹不掉。她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扛过所有难。
    过了一会儿,肖克回过神,看见她还站着,有点歉然:“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我打车就行。”
    “走吧。” 肖克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不由分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颜落落没再推辞,跟着他往外走。
    电梯里很静,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她站在他身侧,很有安全感。
    “对了,” 肖克忽然开口,“舞蹈节那边,我总觉得有点不踏实。少儿单元只是一部分,成人组那边评委和选手的关系一直有点乱。你让林牧那边盯紧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幺蛾子。”
    颜落落心里一凛:“好,我明天一早就跟林总监说。”
    她知道肖克的预感一向准。
    可她没想到,这一次的幺蛾子,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第二天下午,颜落落刚从星城跟张白鸽开完会回来,手机就炸了。
    运营部的小姑娘慌慌张张打电话过来,声音都抖了:“颜总!不好了!舞蹈节出事了!网上有人发了照片,说评委跟亚军选手在 KTV…… 关系不正当!现在本地论坛都传疯了!”
    颜落落手里的文件 “啪” 地掉在桌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照片清晰吗?确定是我们的评委和选手?”
    “很清晰!就是舞蹈节的评委总监老周,还有女子组亚军魏菲!照片是在 KTV 包厢里拍的,动作…… 挺亲密的。现在好多人都在说,舞蹈节名次有黑幕,亚军是睡出来的。”
    颜落落脑子嗡的一声。
    政策风波还没平,又闹出潜规则丑闻。
    还是舞蹈节,还是评委和选手。
    这要是发酵开,翎声和晚风回头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抓起包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给肖克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肖克的声音传来:“喂?”
    “肖总,不好了。” 颜落落声音发紧,“舞蹈节出事了,评委周明和亚军林菲的 KTV 照片流出来了,网上已经传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传来肖克沉稳的声音:“别慌。你先回公司,让运营部立刻监控舆情,别让消息扩散到外站。我联系张白鸽,我们碰个面。”
    “好!”
    挂了电话,颜落落跑下楼,打车往公司赶。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少儿赛叫停的事还没捋顺,又闹出这种丑闻。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这个时候乱了,就全完了。
    她是总经理,她得撑住。
    车停在产业园门口,她刚下车,就看见肖克的车也到了。
    他从车上下来,脸色很沉,却一点不乱。看见她,只说了一句:“走,上去说。张白鸽已经在路上了。”
    两人并肩走进大楼,脚步都很快。
    颜落落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忽然就定了。
    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呢。
    怕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少儿赛事的停摆只是开胃菜,这场舞蹈节的丑闻,才是真正要扒层皮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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