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八十年代
秦嘉平挤上车告别送他一程的村长儿子, 就在靠窗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他昨天晚上刚睡了孟春蓉,然后又连夜赶车, 疲惫的很。可是即将能回省城的巨大喜悦充斥神经,又让他兴奋异常,恨不得长了翅膀立马就飞回去。 最后上车的人磨磨唧唧耽误时间, 秦嘉平神色不悦,刚要睁开眼看到底谁那么烦人, 脖颈突然一紧,就被人揪住衣领子拎了起来,吓得他赶紧睁开眼睛, 迎面近距离对上燕大栓那张黑沉沉的脸。 “燕哲?你干嘛!”秦嘉平声音里充满了匪夷所思。这燕哑巴想干什么?! 燕哲的衣裳都是汗,煞气腾腾地看这小白脸,无视他的挣扎和疑问,直接把人从座位提到过道边上就往外拖。 可他妈算抓到你了! 燕哲人高马大, 秦嘉平比他低半个头, 又是典型的白斩鸡, 生生被抓住衣领往外拖弄得狼狈不堪。 “燕大栓!你发什么疯!快放开我!” 一车的人面面相觑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原来是寻仇的? 但是燕哲这人外形和气场实在是太强势,秦嘉平长得斯斯文文, 衣着体面,怎么看怎么像是霸凌现场。自动把燕哲当成了恶霸刺头儿。 这时候人民风多淳朴啊, 不能眼睁睁看恶霸欺负人。把去路堵上要让他松开秦嘉平。 燕哲不会说话, 没法解释, 但是他气场强,眼神一扫就能吓住人。这时候坐在最前排的一个一身剪裁得体正装的人站了起来。 “这位同志, 有什么话好好说,现在是新社会,乱用暴力是违反法律的。” 燕哲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圈,立即发现此人身上与旁人不一样的庄严感,隐隐透出一股军人的气质。 燕哲不是不讲理,一看有人为秦嘉平出头。他淡定放开秦嘉平,一点也不避讳地对那人比划自己嗓子,告诉他他不能说话,然后右手在半空中比划写字的姿势,问他有没有纸和笔。 邵舟平见此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是个残疾人。对上燕哲好不躲闪的目光,直觉告诉他这人不是流氓地痞。 他掏出口袋里的记事本和英雄钢笔递给他。燕哲一看这俩可都是好东西,心中明白这人有点来历。 【这人是省城到我们村的下方知青,昨天刚糟蹋了我们村的一个姑娘想跑。要抓回去讨公道!】 燕哲飞速写完然后递给邵舟平。邵舟平一看上面的内容,神色一凛抬眼看燕哲,燕哲刚毅十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里透露出了他的真诚。 邵舟平一把收起本子,对周围人说:“各位,这位同志是他们村的返乡知青,村长临时发现有些事情没处理完,让这位同志赶紧来找人的。这位同志不会说话,行为让大家误会了。”紧接着邵舟平从怀里拿出他的工作证:“我是军工厂的上尉,我跟着两位同志走一趟,大家放心。” 车上的人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就都放心了。尤其燕哲还是个哑巴,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也自动被理解成着急上火。 秦嘉平在一旁听得要急死了,他今天不走就赶不上明天回城的车!他不能回去啊! “这位同志,我都交接完才离开的,保证万无一失。今早也是村长儿子送我来的车站,我今天要去赶省城的车,不能耽误啊!” 燕哲跟邵舟平对上暗号,也不管秦嘉平瞎几把鬼叫什么,推搡着人往车下走。邵舟平也从座位上出来跟着他们身后一起下了车。 白色铁皮客车突突喷了两口尾气,秦嘉平眼看着车启动,距离越来越远,急的汗都流了下来,转身看身边这个坏他好事的燕大栓一肚子怨气:“燕大栓你他妈别找事儿!诓我回去对你能有什么帮助!” 燕哲一看这傻逼敢骂他,抬腿踹了这怂包一脚,被邵舟平拦下,然后心平气和地对秦嘉平说:“这位秦同志,你既然是给老百姓做事的,有问题一定要回去看看。否则怎么对得起国家对你的信任?返程车票你不用担心,为老板姓服务耽误了返乡时间,我出个证明帮你再垫一张票,你看怎么样?” 急成了跳蚤的秦嘉平听说这人能给他弄到车票,而且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思转了两转,慢慢平静下来恢复成往常衣冠禽兽的样子。 “这位同志,你说的对,我是为人民服务的,有问题一定要回去解决问题。对不住让你笑话了,下乡几年都没回过家,哎!难得有机会,心里着急。” “秦同志你放心,这趟我跟你们回去,然后咱们就去交通队开证明。” “谢谢!谢谢你了同志!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免贵姓邵,名舟平。” “邵同志!” 燕哲在一旁默默听这俩人吹嘘,听到邵舟平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忽然楞了一下。 这他妈不是小说男主的名字吗! 燕哲再去看邵舟平,目光就带上了恍然大悟的审视。 小说里男主邵舟平是军人世家,从小就在兵营里长大。动荡期间在军队结识老科学家,从此对机械产生浓厚的兴趣,毅然从一位指挥军官转成技术军官,目前在军工厂负责机械领域。 恢复高考后,邵舟平在老师的建议下准备参加考试,钻研机械技术。开始复习的他跟女主孟春瑶在书店结识,一来二去熟悉之后,知道她一边工作赚钱却没有放弃参加高考,男主被女主如此清新不做作的村姑吸引,慢慢地就在一起。二人一起参加高开,携手双双去首都上大学,HE。 燕哲垂眼沉思,这人以后是孟春瑶的丈夫啊…… 啧,感觉有点怪怪的。 邵舟平觉察到燕哲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变化,说不清是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高兴的情绪。他猜可能是秦嘉平这人道德品质不好,而他刚刚跟秦嘉平热络,让这位同志感官不好了。 想到这里,邵舟平不再多言。三人只管闷头赶路。 秦嘉平被两个高壮的男人一左一右夹着走,感觉就像押解犯人似的。他心里不爽又怕得罪旁边的邵舟平,一肚子憋屈就往燕哲身上撒。 “燕哲,是村长叫你来找我的?” “你出门的时候天还黑,为啥村长叫你来找我?” “燕大栓,你什么时候会写字的。” “以前咋没听你提起,你这种行为非常不好!” “你跟我说村长找我到底什么事儿!要是恶作剧,我真要告你一状!” 燕哲被烦的不行,朝天白眼,跟邵舟平要来纸笔刷刷刷写下一行字。 【说不清楚,你回去就知道了】 再问打死! 秦嘉平心里火烧火燎,同时对燕哲来找他这件事越来越怀疑。心中隐隐不安,汗水一层接着一层,沾染空气中的尘土,整个人就像一根蔫了唧的腌黄瓜。秦嘉平不停地擦汗,袖口不一会儿就湿哒哒。 三个人走到半路上,村长儿子赵金鹏从后面蹬三轮车赶了上来。 “诶?秦知青?你不是上车了吗?燕大栓?你又在这干啥呢?”赵金鹏三轮车上放了些在县里早市买的东西,远远看见前面并排走的人有点眼熟,那身衣服不是早上送秦知青时候穿的吗? 他使劲儿等了两下车赶上去看,还真是秦知青!再一看旁边,居然是他们村的燕大栓! 赵金鹏满心疑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秦嘉平看到村长儿子就跟看到救星一样。 “赵金鹏,燕哲把我从车上硬是拽下来说村里有事叫我回去处理。昨天咱们走的时候你也在,我不是都跟村长交待好了么?怎么能还有没处理好的问题啊!” 赵金鹏一听也有点发懵,挠头喃喃道:“我爹说没事儿了啊……” “哎呦!是不是突然又想起来了啥?秦知青你别怪我爹,他最近岁数大了有时候忘事,哎呦要是真忘了啥真的太对不起你了。” 秦嘉平让赵金鹏一惊一乍晃的没辙,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助力,反而又被推了一把。他垂下眼睑遮挡眼中的阴霾,这回是飞回去不可了。 他恶狠狠地看身边的燕大栓,眼睛里的鄙夷和怨毒仿佛恨不得化成利剑看在他身上。 这个没用的死哑巴,要是敢诓他,他就弄死这个废物! 有了赵金鹏的加入,一行四个人加快脚步,不到半个小时就回到夹岭村。 这时候虽然时间还早,但是天大亮村里的人基本都到庄稼地里上工了。赵金鹏秦嘉平和邵舟平三个人往村长家方向走,燕哲半路上跟邵舟平示意自己去通知一下女方家里,二人会意分头行动。 自从农村各户又有自留田之后,很多村人都会早早先去自家地里忙,等到了集体上工的时间再赶去大庄稼地。 燕哲边走边沉思,孟家昨天晚上刚出事儿,孟春蓉被打了一顿今天肯定要休息,那家里的活儿基本就都落在归孟春瑶身上,她要做家务收拾院子的话,这个时间段应该还在家。 燕哲碰运气似的来到孟家门口,孟春瑶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他探头顺着半开的大门看见院子里忙碌的小姑娘心里一喜,她果然还在家。 “叩叩叩” 孟春瑶闻声回头,看见燕哲探出半个身子对她招手。 孟春瑶有些诧异,把扫帚杵在墙角随即不自觉带上了微笑朝他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呀?” 燕哲身边没有笔,直接在地上捡了块石头。 【秦知青要跑,被我从车站抓回来,现在就在村长家里。】 “他要跑??!”孟春瑶读完字后惊讶万分。燕哲冲她肯定点头,孟春瑶脑袋一转,立即就猜出个中缘由。 昨天晚上还跟她姐姐说后天走,结果今早就要跑! 她本来就聪明,看到燕哲说是从车站把秦嘉平抓回来的,咬牙切齿诅咒秦嘉平这个畜生。 “果然是骗我姐的!这人太不要脸!” 正巧这时候孟家老太太出来看见他俩蹲在门口嘀嘀咕咕,一看二妮儿和燕大栓蹲一块儿,差点没打人。 “二妮儿!你干啥呢?赶紧给我进屋!!” 孟春瑶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自己奶奶,小脸上满是愤慨。 “奶!刚才燕哲来告诉我,秦嘉平今早去了车站要跑,多亏他给拦下来,现在人就在村长家里。奶,他想骗我姐!” 老太太听完顿时就炸了:“你说啥!要跑?我特娘的看他往哪跑!” 老太太回身就要去把那个还赖床的大孙女抓起来去村长家讨公道,结果刚走了一步,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回头阴沉沉地看孟春瑶。 “二妮儿,燕大栓咋知道这事儿的?他还把秦嘉平给抓回来?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老太太!” 孟春瑶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光顾着着急去了,忘了这一茬。 老太太看到孟春瑶支支吾吾的样子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大妮儿跟秦知青,好歹那是个体面人。燕大栓呢?寡妇家一穷二白的儿子,还是个哑巴!!! “二妮儿!你不会和那个燕大栓——?!你——!” 孟春瑶赶紧摇头,急的差点蹦起来,也顾不上掩饰倒豆子似的跟她奶避重就轻解释。 “没有啊奶,你想什么呢!”她跺了下脚破釜沉舟道:“哎我跟您直说了,昨天我去河边抓虫儿碰上燕哲在地上练字,我一时好奇就跟他学了几个,然后蒿草地草长得高,旁边就是草垛子,我姐估计没看见这边有人,然后我俩就无意中发现……她和秦知青那个啥了……” “燕哲他是个好人,当时我吓坏了,他让我低头顺着垄沟赶紧回家。因为我之前给他倒过一杯水,他觉得我是好人。我俩真的什么心思都没有!真的奶!” 孟春瑶没有说之前二人传纸条的事儿,这要是说了没有事也变成了有事。 老太太听完这个解释脸色也没有多好,使劲儿拧了一下孟春瑶胳膊:“等大妮儿这事儿完了再收拾你!你要真跟燕大栓有点啥,我打断你的腿!” 孟春瑶忙不迭点头。 老太太呼啦一下推开两姐妹的屋的门,发出老大声响。孟春蓉在炕头上睡得正香,她昨天累得半死,又失眠到天亮,昏昏沉沉这么大声音都没惊醒她。 老太太看她那个死猪样子就生气,拽着胳膊就把揪下炕。 “赶紧穿好衣服跟我去村长家!” 孟春蓉冷不丁被拽起来,人还没清醒就摔倒地上,她奶还火急火燎叫她出门。 “怎么了奶……”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抽了她一巴掌:“还问我怎么了!你个蠢的让秦嘉平骗了!他要跑!” 孟春蓉对秦嘉平要跑的事情一清二楚,倒没有多惊讶,她惊讶的是她奶怎么会知道。 “奶你咋知道的!?” “你还有时间问,赶紧给我起来去村长家,想白占我们家闺女的便宜,想得美!” 孟春蓉刚穿好衣裳,头发都没时间梳就被她奶拽着往村长家赶。 老太太鹰爪似的手姥姥扣住手腕,在孟春蓉耳边低声说:“去了村长家,你就一口咬定你和秦嘉平成了,他要是不认账,其他的交给我老太太收拾。该哭的时候你就哭,使劲儿嚎,今天就把你们的事儿定下来……” 孟老太太不断叮嘱她怎么做,然而孟春蓉此时脑袋根本就没转过弯来。 这发展,跟上辈子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