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转学以来备受欢迎和追捧的易西青, 如今成了同学们口中的过街老鼠。原本一下课便时不时来他周围热 情请教问题的女生们,现在离他要多远有多远,放佛在避着什么危险传染源;男生们则更多的是明目张胆地 聚在一起,边议论边朝易西青露出鄙夷的神色,全然没了前两日恳求易西青照顾他们月考的亲近讨好模样。 桐城日报的一幅版面, 成了一纸判决书。 是的,那张黑白薄纸除了惊悚骇人的标题以外, 底下就是桐城日报关于此事报导的复印件,是钱费大张 旗鼓分发的。 那天, 他站在讲台上,昂首挺胸,大声宣称,他不过是担忧班内其他同学遭受易西青的蒙骗,甚至女生 们会有更不好的遭遇, 才不惧恶势力,勇于揭发恶人恶行。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 歪。”什么样的父亲自然生出什么样的儿子, 况且报导还点明被性侵的女学生曾极其爱慕易老师的儿子,也 就是易西青, 谁知道这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呢? 他边发表正义使者演讲, 边朝底下同学挤眉弄眼, 嘴角咧着歪笑, 暗示性意味极浓。 即便有人听来不舒服, 却也没人再为易西青做一丝反驳。 之前钱费欺辱的易西青,是长得帅人品好的学神, 自然人人都站在易西青这一边,不论是因为倾慕易西 青,还是对他有所求,亦或者是纯粹随大流;而如今钱费欺侮的易西青,是强.奸罪嫌疑犯之子,那么钱费做 什么都是为了正义。 至少表面上不会有人去反驳,不会有人当场选择去站在大众或者正义的对立面。 孟杉年到的时候,钱费已演讲完毕,这些内容基本都是徐佳佳复述给她听。之后,她立刻仔细看了一番 那张复印的报道,她没学过法律,但是这份报道所占版面虽然大,却全程都是以受害者角度去讲述,连警方 有无立案都没提,主观性未免太大。 她捏着这张好比宣传单的定罪纸,询问钱费:“有没有其他报道,官方比如警方的有吗?” 钱费小眼睛闪着亮光:“班长,你以为公安局是你家开的?要什么给你什么?”“可仅凭这份报道,并不能证明易西青爸爸真的性侵了学生,连报道最后也没说有定罪,甚至连立案与 否都没提。” “班长,你觉得有哪个女孩子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你也是女生,你觉得可能吗?上面还有女孩子父 母的口述,他们一家人合起伙来造这个谣有什么好处?况且桐城日报又不是小报,你当记者是傻子吗,不怕 吃官司?”钱费反驳起孟杉年来振振有词,“至于警方,据说易西青他妈有钱有势,搞不好咽下苦水,替她 老公背地里摆平了。” “官官相护嘛,大家都懂的。”钱费身边的同学甲了然。 “幸好被良心记者如实报道出来,估计没这么好解决喽,据说在桐城闹得还蛮大。”同学乙道。 …… 孟杉年听了数个“据说”,和数个反问“你觉得可能吗”,正要再追问,就听身边有人用兴奋且八卦地 口吻说,“易西青来了!” 站在讲台边的钱费前倾着脖子,大声朝后门口处喊:“易大学神,你对你爸和单恋你的学妹搞在一起这 事儿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啊?或者索性澄清一下嘛?” 易西青脚步如常,看也没看前面人一眼,只坐进了座位。 此后,以钱费为首的几个男生,变本加厉地欺负起易西青。 连早上跑操,他们都不顾队列,时不时故意落到班级最后,然后集体往前冲,故意用肘关节、膝关节狠 狠撞击前面的易西青,孟杉年原先没发现,有一回停下来系鞋带追队列的时候才看到,第二天当即和体育委 员商量换易西青领跑。 体育委员和林立徐佳佳他们自然没有加入欺负易西青的集体活动中,不过也选择尽量避开易西青。徐佳 佳建议孟杉年也尽量和易西青保持距离,孟杉年懂她的意思,知道她是好意。她们这里是小地方,一个大新 闻一出,基本过不了三天,上至八十岁老太太,下至八岁小孩,就都知道了。近来跑操或吃饭时,别班看易 西青的眼神,都像在看变态,带着谴责和鄙视,还有一丝惧怕。 女生和这样的人交往过密,不是好事。 一般的性侵新闻对女性来说已经够可怕了,更何况是某种程度而言与他们息息相关的老师性侵女生案 件。 孟杉年还是没忍住,问她:“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这件事是真的,为什么?” 徐佳佳一怔:“易西青不都是默认了吗?更何况钱费说得有理,哪有女生拿这种事开玩笑的,有什么好 处?” 孟杉年:“不说话代表默认吗?不能是懒得争辩,静待真相?虽然质疑受害者不太好,但我们不是她, 怎么知道她无所图。关键是没有一点切实的证据,全篇报道都是情绪化的表达。即便退一万步,假使是真 的,易西青又不是强.奸犯,他做错什么了?要遭受孤立、冷暴力和热暴力交替的痛苦?” 徐佳佳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你熟悉易西青,他对你确实不错,你站在他的角度替他考虑问题,很正 常。但是受到伤害的女生呢,她做错什么了?有些伤害,一个人偿还是不够的,父债子偿。” 孟杉年将手从徐佳佳那里抽回来,捂住脸,有些哽咽道:“说着说着,又退回原点了。” 徐佳佳不忍心,补充了一句,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年年,你有没有想过,钱费这样的垃圾,为什么 这回如此富有正义感。他之前可是带手机去女厕所偷看偷拍过的。” “因为他处处比不过易西青,唯有这回能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易西青,能有胜利感、高高在上感。他不 需要知道真相,他只需要拥有凌驾于易西青之上的快感,况且他还能以一种善良的、伸张正义的姿态享受这 种本质上不道德的快感。”徐佳佳说。 孟杉年放下手,红着眼眶说:“我知道,其实我也了解冷眼旁观的是怎么想的。” 徐佳佳一愣。 “因为很简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信了,对他们而言也无所谓,如果孤立、远离一个人,对自 己毫无影响,甚至是一种自我保护,保护自己免受伤害,以及避免站在大众对立面,那么假使错了,也是一 群人错;不信,那倘若是真的怎么办,自己受到伤害怎么办。所以……就信了,就在心底提前下了定论。 至于真相是什么,当事人会遭遇什么,他们又不是直接的刽子手,什么都没做,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孟杉 年哑着嗓子,冷静道,“完全可以理解,真的。如果对方不是易西青,我或许也会这么做。” 她说完,心里其实更难过了,除了担心易西青,还有对徐佳佳深深的歉意。因而,不等徐佳佳有所反 应,抱起一摞试卷,“我去办公室交作业。” 柏老师住院以后,学校安排了代课老师,孟杉年抱着卷子,敲门进办公室。 今日阳光灿烂,宽敞的办公室内盛满了金灿灿的日光,两位老师在满室的光晕中嗑着瓜子,小声议论。 “强.暴了班里女同学,听说还是儿子女朋友。” “校长不就想要一个菁大桑大名额,以后好装点招生门面,这下真是……啧啧,柏老师也是惨,当初还 以为他是捡了个大西瓜,结果是接了一个烂摊子。” …… 孟杉年攥紧衣角,退出办公室。 一晃到中午,孟杉年打完饭,正站在原地找空座,余光却注意到了易西青,正要上前,他那里却状况突 发。 易西青盛着的汤刚一个转身,被身后一个男生故意抬手扬过去,碗内扣,汤全都洒在了易西青身上,衣 襟处粘了一大片紫菜,异常狼狈。 孟杉年远远地看着,很着急,连忙赶过去,走进了,又故意慢下步伐,调整了下表情。 易西青一坐下吃饭,周围人一下子跟逃瘟疫的避开了。全然想不到,就在前两天,他还是那么受欢迎, 走哪儿都有女生低声议论,去打个篮球休息一下,就被男生勾肩搭背地拥着前行。 孟杉年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无法想象他本人的心情,她努力扬了扬嘴角,将自己那份冬瓜排骨汤放到 他桌上,笑眯眯道:“我吃腻了排骨,你做个好人。” 易西青抬眸,神情明显怔了下,说:“谢谢。” 孟杉年直接落座在他对面:“你帮我解决,应该是我谢谢你呀。” 易西青笑了笑,未作声,只是明显加快了用餐速度。 孟杉年没忍住,瞬间红了眼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现在……我们一起吃个饭,都不行吗?” 说完,直接把筷子扔了,什么也不管,就低头揉眼睛。 易西青被吓了一大跳,颇手足无措道:“你哭什么?” “哭你不理我!”孟杉年抬头,红眼睛瞪他,小奶猫般凶他。 易西青:…… 他举着湿纸巾,认输般说:“我慢慢吃,行了?” 孟杉年努力压下嘴角,继续挤着哭腔,凶巴巴道:“不行!以后至少一起吃饭,同不同意?” 易西青无奈:“……好,你快擦擦脸。” 孟杉年接过纸巾,先不动声色地擦干指尖的风油精,再用另一边擦眼泪。 两个人恢复正常,快吃完的时候,孟杉年低声道:“原来我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只怕你不理我,” “我错了,我更怕你受伤。” 易西青用餐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望着她头顶处小小的发旋,发愣,一直以来温和平静的表情似乎 多了一丝裂痕。 孟杉年却骤然仰起脸,笑盈盈道:“这是我新看的小说里面的台词,我太喜欢了,你觉得怎么样?” 易西青已收拾好情绪和表情,轻笑了下:“你喜欢就好。” “我觉得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就是除了那两样,其他她都不怕呀。”孟杉年表情轻松,语气自然,只 是说得太急切了些,像是很怕某些人没听懂。 易西青闻言,垂下眼帘,缓缓道:“有人会怕。” 孟杉年:“她自己都不怕,那个‘有人’为什么要怕,要怕也应该是要怕她所怕,否则就是咸吃萝卜淡 操心。” 易西青似乎又笑了下,低着头,神情看不清,没再开口。 晚上吃饭,孟杉年就直接跟在易西青身后进了食堂,两个人分头行动。孟杉年打完饭,找到易西青。 易西青忽地朝她展颜一笑:“你吃腻排骨了?” 孟杉年被他的笑容炫得闪了下脑袋,乖巧地连连点头,一叠声道:“对对对。” 易西青:“那糖醋排骨也不吃吗?” 孟杉年:“……啊?啊,是啊。” 易西青在眼前,糖醋排骨算什么?! 不吃,全都不吃! “那你怎么点排骨套餐?”易西青特意举着筷子指了下盘里那份甜香浓稠的糖醋小排。 孟杉年从美色.诱惑中回神,低头看餐盘:…… 过于得意,容易忘形。中午刚用的借口,转头就忘了,莫不是要得少年痴呆? 孟杉年盯着诱人的肉,边流着口水,边飞速转动脑筋,勉强道:“那个……我喜欢配菜,小白菜清炒香 菇。” 易西青理解地点点头,善解人意道:“那这份糖醋排骨就给我,别浪费粮食。” 孟杉年反应极大:“不行!” “我喜欢葱,喜欢有排骨味的葱。”孟杉年急中生智。 易西青:……缩回手。 孟杉年暗自吁了口气。 “那你先把葱挑走,没关系。” “……”她是不是还要说谢谢?! 孟杉年咬牙切齿,做着要含泪道谢的心理准备。 易西青眸中尽是笑意,没继续逗她:“吃,或许今天换大厨师傅,不是你吃腻的口味。” 孟杉年恍然大悟状:“你说得非常有道理。” 易西青禁不住笑出声,眼前这个人,到底是真聪明,还是笨? 偶有大聪明,偶有小聪明,偶尔又显得蠢乎乎,真是—— 可爱。 孟杉年正低着头,专心咬排骨,蓦地听到几声压低的惊呼,几乎同时有几粒热烫的小水珠溅上面颊,她 下意识扭头,入目一只烫红的手。 湿漉漉的手往下挂着水,冒着团团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