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忆往昔
室内光线越来越暗, 渐渐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杨梅隐约猜出故事的结局, 联想到母亲去世时自己的无能为力,忍不住柔声安慰道:“老人家有在天之灵, 肯定能懂你的一片孝心。” “……我外婆一辈子好脾气,如果你们有机会见面,应该很投缘。” 肖铎勉强勾起嘴角, 笑容却像掺了黄连一样苦, 让人心生怜惜:“我能接受生老病死,只是不认同教练组的自作主张。” 胰腺癌号称“癌症之王”,发病后病程发展很快, 五年生存率低于1%。 为了备战里约奥运会,国家队提前半年封闭训练,队员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任何消息都要通过教练组传递。 那一年, 他连续参加了几场世界杯分站赛,世界排名稳定在前三,是队内的希望之星。 外婆确诊后, 家人当即通知老山基地,却保安拦在门外。自击中心的领导、教练组的代表轮番前来慰问, 一心确保训练计划不被打断,直到肖铎顺利地参加奥运会。 “他们只要老人家坚持、坚持、再坚持, 从没想过她坚持不住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男人仰头看向天花板,沉重的鼻息间, 充斥着懊恼与痛苦——时间并不能治愈一切,对于长在心上的伤疤来说,任何时候被揭开,都是同样的鲜血淋漓。 杨梅缓步走了过去,躬身将他揽进怀中,轻抚那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无声地安慰着彼此。 肖铎靠在她身上,深吸一口气道:“奥运会十六强赛,有外国选手带手机入场,我趁陆指导不注意,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那时候没想别的,就想给外婆报喜,让她看着我拿冠军。电话是我妈接的,能听见哀乐的声音,又是北京时间早上五点,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早在得知他真实身份的当天夜里,杨梅就看过那场决赛的视频,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记忆犹新。 美国并不是击剑运动的传统强队,自从扎古尼斯、陈海翔等明星选手横空出世后,才开始引人注目。 即便如此,伊登依然无法与世界排名第一的肖铎相提并论。 然而,美国队在里约拥有半个主场优势,观众和裁判都明显偏向伊登——比赛被频繁的喧哗鼓掌打断,裁判的每一个判罚都会引发评论员的质疑——种种干扰因素叠加在一起,无不给剑道另一端的选手施加了莫大的压力。 最后一剑,肖铎和对手同时刺中、同时扔掉面罩,裁判却判对方得分,他与金牌失之交臂。 “所有人都责怪裁判不公,只有我知道自己当时的状态……如果正常发挥,伊登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得分,哪里还需要打决胜剑?”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杨梅恍然大悟:“个人赛之后,你拒绝出战团体赛,也是因为外婆?” 肖铎自嘲地笑道:“输了比赛,陆指导心里也不好受,我又为外婆的事情责怪他。我们俩直接在休息室里吵起来,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我一处剑馆就拎着行李脱队了。” 想到陆培宁的火爆脾气,杨梅吓得打了个哆嗦,却也愈发能够理解肖铎的悲伤与绝望。 “我后来想通了,这种事不是总教练能够决定的,奥运金牌关系到整个项目的发展,肯定要有所取舍——既然我无法接受,只好选择离开。” 杨梅也不赞同制度化管理,所谓“存天理灭人欲”,在她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或许正因为陆培宁问心有愧,所以才会在弟子失踪后设法掩饰,确保他不被舆论盯上。若非肖铎代表法国俱乐部参赛的照片意外流出,从此销声匿迹也不是有没可能。 思及此,她感慨道:“世锦赛后,你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我听到陆指导一直在说‘对不起’。” 肖铎抿紧了唇:“陆指导也是G城人,我进国家队的时候,外婆亲手把我交给他……” 杨梅连忙弯腰吻住他的额头,试图提供某种安慰,口中模糊呢喃:“你尽力了,也做的很好,外婆不会怪你的。” 长久而压抑的沉默之后,肖铎勉强控制住情绪:“我懂。” 厨房里的白炽灯散发出卵黄色光线,晕染了原本清冷的公寓,也为人心注入几分温度。整天在外奔波,家中没有多少新鲜食物,杨梅索性就着冰箱里的番茄鸡蛋,煮了一大锅面条,权且当做两人的晚餐。 金黄色的炒鸡蛋,被稠糯的番茄酱汁裹挟,随着一根根劲道的面条和汤下肚,感觉从内暖到外。 经历了心情的大起大落,杨梅的身体就像被抽干了力气,面对食物也没有多少胃口。她将碗里的鸡蛋夹给肖铎,随便喝了几口汤,便趴在桌上看对方进食。 灯光下,男人的侧脸轮廓清晰,像极了艺术馆里的古希腊神像,充满精致的雕塑感。 只见他秉持颗粒归仓的态度,认认真真地用筷子卷起面条,再张大嘴巴吃进去,瘦削的脸颊立刻鼓胀起来。 发现自己正在被观察,肖铎有些不好意思,抹了抹嘴道:“你不吃了?” “不饿,”杨梅随手将发梢挽至耳后,“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比自己吃更有意思。” “怎么讲?” “还记得咱们在巴黎刚认识的时候吗?” 她试图提醒对方:“你每天去地铁站接我,我用蛋糕、饼干做酬劳……你那吃的才叫一个‘干净’啊。” 肖铎脸红了,支支吾吾地辩解:“天天在街头流浪,有上顿没下顿的,我是被饿怕了。” 杨梅笑起来:“谁让你解释清楚的?我一直以为是你慧眼识珠,认可我的烘焙作品,才吃得格外享受呢。” 他仰头吃掉碗里最后的几根面条,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当然认可你的作品!现在也很享受。” 看着男人脸上孩子气的表情,杨梅的心仿佛也被融化了,整个灵魂都沉浸在甜蜜的芬芳中,甘愿放弃一切挣扎。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掌心覆盖肖铎的手背,细细摩挲着每一条纹路,恨不能将之刻进脑海里。 肖铎反手握住她,略微施力,明确地作出某种回应。 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掌,杨梅的视线也渐渐失焦,略显恍然地说:“我总在想,如果当初没被难民打劫,或者你的肚子不那么饿……我们俩还会不会在一起?” 他挑眉:“你当我是狗吗?谁给吃的就跟谁跑?” “可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杨梅摇摇头,自我质疑道:“读书只会死记硬背,毕业找工作也是托人靠关系,遇到事情就会哭鼻子,既不独立也不强大。” 肖铎假装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说:“Q大毕业、蓝带学校的精英,你还想要怎样?!” 杨梅好气又好笑,在桌子底下踩了踩他的左脚:“可你是世界冠军啊,家庭条件又那么好,还比我高出两个头……” “拜托,”肖铎翻了个白眼,“如今我才是残障人士,坐在轮椅上比你矮两个头才对。” 一阵玩笑过后,气氛终于得到缓和,因为受到医生责备而产生的低落情绪彻底消失,杨梅这才抬起头来:“说真的,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男人抓抓后脑勺,显得很是为难:“必须回答?” “必须回答。” 对肖铎的了解越深,她对自己的不自信也越来越强烈——不真实的幸福感总让人患得患失,担心有哪天会失去这份错觉,只好用徒劳的质疑反复证明。 男人声音低沉地回忆道:“你还记得巴黎警方驱赶难民,我从大巴车上破窗逃出来那次吗?” 杨梅瞬间被拉回到美丽城的地铁站,那斑驳的墙壁、嘈杂的声响似乎都历历在目,就连鼻翼间的空气也变得潮湿而稠腻。 “我受了伤,你带我回公寓治疗。” 咽了咽口水,肖铎继续道:“你既不怕我来历不明,也不嫌弃我浑身脏兮兮的,一点防备都没有。我当时就想,这女孩的心怎么这么大啊?” 杨梅气得锤了他一拳,指关节砸在结实的手臂上,将大部分力气反弹回来。 肖铎耸耸肩,表现得不以为意:“我找你要蛋糕面包,你每天都把量备齐;摆摊卖的钱,你也从来不数。我琢磨着,如果让你孤身留在巴黎,怕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杨梅怒极反笑:“敢情儿您跟我在一起是助人为乐啊?” “差不多。” 肖铎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每个人都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如果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生存,就让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再抬起眼,他那黢黑而深邃的瞳眸中,仿佛有光线流动,继而凝固了时间。 杨梅的视线一片模糊,早已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想法,不得不胡乱地点着头,任由泪水沾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