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季婵回头,只见杨老爷子领着阿锦出现在此, 老爷子拄着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 阿锦双手张开表示她也很懵逼。 “害死了阿峰还不够, 还要来害我这把老骨头吗?!”杨老爷子说得急了, 甚至还咳嗽了两声, 站得都有些不稳。 “阿翁?”季婵吓了一跳, 立马上前把人扶住,询问道:“这是怎么了吗?”她注意到杨老爷子看乞女的目光里头满是仇恨, 这两人原来是相识的吗?还有害死了阿峰是怎么回事?阿峰是谁? 她这边的疑问杨老爷子还未回答, 就被蒋秀儿的慌乱给打断了, “我并非是想害您, 我只是想来看看兰儿, 我只是想看看她。”蒋秀儿不断的后退,几欲逃走, 但是触及杨兰震惊的目光又挪不开脚步。她害怕杨兰知道了之后, 不愿意认她这个母亲,但又抱有奢望, 期盼她能够原谅自己,一家人重新在一起。 “看她?你有何脸面来看她?当初要把她卖去当奴婢的不也是你吗?蒋秀儿, 你给我滚, 离开兰儿的生活!她没有你这个心狠的母亲!”杨老爷子扬起拐杖要打她, 被季婵拦了下来。 蒋秀儿踌躇不安的站在原地,哀求的目光落在杨兰身上,而杨兰出乎意料的, 格外平静的看着她,“你是我的母亲对吗?”不等蒋秀儿点头,她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了,但是我还记得阿父卧病在床,整日咳血不停的样子;也还记得阿翁和阿婆顶着炎炎烈日,在地里劳作的样子;记得家中清亮得能照出脸的黄米粥;记得自己干瘦的手;记得两位老人越来越佝偻的背。” 杨兰说得越多,蒋秀儿就越不敢听,她把脸捂上,却还是不肯走,等着杨兰最后的判刑。 “可我不记得你,我不记得你为什么要卖掉我;也不记得你为什么害死阿父;不记得你为什么要离开;我都不记得了,也不想记得。我不会去恨你,但也不会原谅,大家就当做从未发生过,最好是两不相欠,再不往来。”杨兰脸上是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成熟,她真的不怨恨吗?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让大家都好过而已。 事已至此,蒋秀儿再没有挽回的余地,她哑着声说了句抱歉,低着头匆匆逃离,面上满是泪水,杨兰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猝不及防的红了眼眶。 “先回去。” 杨兰回头,季婵拍了拍她的肩,她没忍住,眼泪一下子都涌了出来。杨兰猛地抱住季婵,把头埋在她怀里,哽咽着道:“我是不是很过分?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原谅她,我真的没办法……” “唉,这事又如何能够怪你呢?不要自责了。”季婵叹气的搂住她,轻声安抚道。本来就是大人之间的恩怨,杨兰也是受害者,不该波及到她的,孩子何其无辜? 连着两日,爷孙两个都郁郁寡欢,季婵劝说了许久都没有用,也只能在日常生活中多用心几分照顾他们,至少身体上不要出什么差错,至于心灵上的伤痕,只好等时间来抚平了。 只是她毕竟还要去给皇家当家教,不能每时每刻都盯着,这日季婵把阿锦留下来和阿雀一起照顾她们,图书阁交给林管事,自己匆匆赶去宫城,给兕子授课。 然而刚到宫内,就看见来往的宫女皆是满脸焦急,脚步不停,季婵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往日里相熟的问了,才知道长孙皇后又犯病了。 长孙皇后身患气疾,按照现在的医疗水平来说,几乎是无法医治的,属于‘疑难杂症’,而静云竟然有办法能够平复长孙皇后的气疾,甚至可以说是奇迹了。但是,这复发的频率也过高了罢?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真的对长孙皇后的身体没有影响吗? 季婵不敢轻易下定论,然而事实让她不得不多想。 而且静云和人合谋陷害宋夫人,这件事让她始终如鲠在喉,即便她真的有本事,但也是个德行有缺陷的人,季婵实在对她喜欢不上来。 因为长孙皇后痼疾突发,季婵不得不在宫殿外面等候,阿青知晓晋阳公主对她的重视,虽然不敢把人直接带进去,但也不能让她干候着,连忙派遣一个大宫女出来陪着她一起等,而自己守在长孙皇后旁边。 静云赶来的时候,季婵还在外面等着,她的腿都站麻了,不得不轻微的活动几下,在感觉到静云的目光之后,露出了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静云的视线落在了她的手腕上,“这是你自己编的?” 季婵抬手看了看,是自己编的红绳,上头有个特别小的中国结,“是啊……”怎么了么?难道这宫内不能带红绳?季婵抖了抖小臂,衣袖滑落下来,把手腕盖住。 一瞬的,在季婵给了肯定的答复之后,静云的眼神陡然变得极为凌厉,像无形的刀一样狠狠刮着季婵的肉,这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季婵不明所以,同样的也很不自在,静云只盯着她看了几秒之后就走开了,阿青出来催人了。 “静云仙人,请这边请。”阿青把人领进去,静云走之前还瞥了季婵一眼。 “……”她们有仇吗?为什么每次见面,静云都不给她好脸色看?这次才第二次见面?然而对方的来历比她厉害,她能说什么?怼不起的。 静云踏进大殿,顺着女官的指引直接去了长孙皇后的寝房,她刚才之所以突然失态,是因为季婵手腕上系的那个特殊的绳结,她在太子殿下的书房中曾经见过。 说来可笑,那么大的一个书房,一进去,大面白墙的正中间就挂着一个红色的绳结,哪怕旁边的书画再珍贵,都要挪得远远的。她曾经问过,当时太子殿下怎么说的?记起来了,说是最重要的人亲手做的,那个时候她还天真的以为是长孙皇后或者是哪位公主,没想到竟然是那个农女,哪怕她是教导晋阳公主的教习先生,出身也是卑贱的!! 是的,静云爱慕着李承乾,足足有了一年的时间。 原本她以为自己只是妄想,不过既然殿下不在乎所谓的门当户对,那么她也不必顾忌,该出手争夺了。 “静云仙人?如何?本宫的病很严重吗?”长孙皇后见静云久久不言,不由得心中咯噔了一下,出声询问。 “皇后殿下不必担忧,只要坚持服用丹药,您的病就会有好转的,劳烦阿青夫人奉一盏茶汤来。”静云从袖袋中拿出一瓶丹药,样式竟然与她给赵音的一模一样。 静云打开塞子,把丹药倒入干净的碗盏,长孙皇后挺起身来,一边的宫女往榻上放置软枕供她倚靠。暗红色的丹药塞入口中,吞咽下去有些难言的苦涩酸辣在嘴里散开,长孙皇后眉头皱起,赶紧饮用茶汤漱口。 这红色的丹药其实就是给五儿吃的那种,不过里面少了一味致命的药物,这也是为什么长孙皇后吃了这么久了,还能维持性命,仅仅只是出现了一些副作用和依赖性。不过是药三分毒,当年静云之所以敢为长孙皇后治病,也是因为这副丹药对她的病有效。 只是已经医治了一年了,病情反而在恶化,一味的用药填补再也不起作用,如果她想活命的话,最好是提前为自己找好退路,免得被皇家追杀。 但她实在是不甘心,总是想要试一试,何况她真心爱慕李承乾,总想着如果自己能够医治好长孙皇后,继而引起他的注意。可现如今这病越来越严重,静云不得不警觉起来了,她手里攥紧了那个瓷瓶,跟着阿青往回走的时候,脑海里头还在思量着该怎么办。 直到看见殿门,静云才猛然察觉,她从阿青温和一笑,开口道:“阿青夫人,你先回去罢,剩下的我自己走就行,皇后殿下那里还需要你的照顾。” 阿青微微躬身福礼,“那奴先告辞了。” 静云点点头,目视着她离开之后,脸庞上的笑意皆数消失,冷若冰霜的踏出殿门,看见还在阶梯下等候的季婵之后,唇角扬起一抹恶意满满的微笑,“你还不知道吗?”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她很是快意。 “什么?”季婵皱着眉答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静云踏下阶梯,一言一行之间皆是流水般的畅意。她实在是太苍白了,以至于自己一眼就能把她看透,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喜欢这种女子的哪里?若是论姿色,宫内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要是论才识,哪家闺秀比不上?不过这样也正好,打败她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她已经想到该如何医治长孙皇后的病了,只需要求求师兄,让他把那个药方给了自己,那么她就有大半的把握能够治好长孙皇后,继而赢得太子殿下的青睐。季婵?一个小小的农家女,她还不放在眼里!!! ☆、第 75 章 静云并不居住在宫内,她在皇城外另有住处,而且地方又大又僻静,来往的人有那么三五个,也都是行色匆匆。 她刚从轿子里头下来,宅子里头的婢女脚步轻快的赶来,掩唇凑到静云身边说道:“恒明子道长前来拜访,如今在正堂里头坐着呢。” 她正想着过两天去找他呢,没想到师兄反倒过来找自己了,不过究竟是什么事呢?竟然让这个素来阴沉的师兄亲自找上门来?静云心中有疑,面上却不显,只是转头看向婢女问道:“他来了多久?看茶了没有?” 婢女退开,跟在静云后头,“等了一刻有余,茶汤已经换了两趟了。” 这么急?静云不再多言,径直往正堂走去。 转过屏风,恒明子跪坐在席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桌案上的茶汤也饮用了半盏,瓜果点心却是一点未碰,静云心下思量,开口唤了他一声:“师兄。” 恒明子转过头来,紧蹙的双眉缓了缓,应道:“师妹终于归来了。” “宫中皇后殿下突发痼疾,棘手得很,这才较往常多耽搁了些时间。不知师兄所来是为何事?若是有需要师妹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师妹我必定竭尽所能。”静云也在席子上坐了,还唤来女婢重新置换一盏茶汤来。 “此番前来,的确是需要师妹相助。”恒明子开口道。 静云取下拂尘,闻言故作诧异的‘哦?’了一声。 “师妹也清楚,我在齐王门下做事,为他尽忠。如今我朝四海升平,周边藩夷小国纷纷朝见进贡,想来你也和我一样也为这盛世所幸。然!虽说陛下如今正值壮年,但这日后的事情还是早做打算得好,而太子性子太过温和,怕是难以守住这江山,齐王殿下心怀大唐山河与百姓,想着为这天下做一些什么……” “师兄且慢。”静云越听越是心惊,急忙打量查探了一下四周,虽说仆人早已被她纷纷撤退,但事关重大还是小心些才好,以防隔墙有耳。等确认无人可以听见他们二人的谈话,静云这才轻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却是有些勉强,她端起碗盏饮了一口茶汤润唇,哑声道:“静云不过是女流之辈,只懂一点医术,怕是于齐王殿下的……大事无用。” “师妹过于自谦了。”恒明子笑了,然而笑容里却带带上了些许胁迫的意味,“谁人不知道你是如今皇后殿下面前的红人,且又负责她的医治,动手还不容易么?这后宫内母凭子贵、子凭母贵的,只要中宫那位出了一点事,太子哀恸之下必定不如之前。要知道以他如今的年纪,失去了母鹰的庇护如何还能飞得起来?与他一派的官员又不是傻子,与其依附在一株刚长成的断木上,不如改投在其他林子之间。更重要的是,若有心人煽动,太子一时犯浑也不可知……师妹你只需动一些小手段,却是帮了齐王殿下一个天大的忙了,对于你这么个恩人,齐王殿下定会给予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赐下府邸和封号,不用三五时入宫请安,过逍遥日子!” 静云苦笑着摆摆手道:“师兄你这计划虽说看起来周全,但却是再把师妹我往火坑里头推啊!皇后殿下的病陛下极为关心,若是在我手上出了差错,怕是我也不能活了,何来之后的荣华富贵?” 她心系李承乾,自然不愿意答应去害长孙皇后,然而恒明子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若是担心,你可以一点一点的加重药剂使她丧命,你我同出师门,你给皇后用的是什么药我还不知道吗?即便今日我没有说这些话,依照你这个医治的法子,皇后离衰竭也不远了,到时候你也逃不出这害人的名头!” 见静云沉默不言,恒明子接着道:“师妹若是有后顾之忧,何不假他人之手,把这祸端转移到他人身上?” 他人?静云一瞬间想起了晋阳公主的女先生——季婵,她眼睑微垂,遮去了眼底的晦暗不清,原本要拒绝的话出口之后也变了,“师兄你且让我想想,三日后我便给你答复。” 恒明子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有些不耐,但他明白此时急不得,也就按捺住了,临走时还劝了静云几句,“师妹你且好好想想,当日师傅在山中捡到你时是什么光景,而如今你又是什么样子,人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把别人踩在脚下,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恒明子走后,静云独自一人静坐了许久,直到女婢入室点灯方才惊醒,“什么时候了?”她伏倒在案上,疲惫不堪的闭了闭眼。 “已是戌时了。”女婢挽起袖子倒入烛油,又手脚麻利的为她盖上一件丝织金绣的白色披帛,“虽说如今天气渐热,可夜间还是凉了些,您怎么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女婢轻声埋怨道,又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见静云端起了茶汤喝了一口,又大惊小怪的赶紧接了过来,“这茶汤都放置这么久了可不能喝了,奴立马为您换一盏热的来。” “蜜水即可,吩咐厨房不必备膳了,我今日不想吃东西。”静云拢起披帛,起身踏入内室。 “不用膳……那肚腹如何受得住?这……”女婢捧着托盘劝道。 “无需多言,你下去罢。”静云皱眉道,女婢见她脸色实在不好,也就不再开口,弯腰行礼后就退下了。 “殿下。”静云呢喃出声,身影显得十分落寞,眼神也有些挣扎难以抉择。 静云对于承乾的所有痴恋,无非始于承乾偶然伸出的援手,可若不是因为她有医治长孙皇后的本事,太子殿下可还会多看她一眼?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就连他如今的亲切温和,也都是假象,眼神深处的冷淡是骗不了人的,正因为如此,静云才这般怨恨季婵。 她想起自己年幼时就被丢在山沟里喂狼,浑身脏乱破烂不堪,即便后来被师傅救了,住在道观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师兄、师姐们都欺她年纪小,有什么脏活累活都差使着让她干,高兴了给块糕点,不高兴背地里打她骂她。她用尽心机接近来祈福的官宦人家,有钱人家的夫人娘子,对她们百般巴结和讨好。她用尽气力,把自己的自尊踩在脚下,才一步步的,有了今天的地位。 在遭受了那样的对待之后的静云,即便是长大成人了也有些不自信和畏缩,她外表表现得有多应对自如,内心就有多不安。直到遇到李承乾之后,她才真正有了想要得到的东西,摆在季婵眼前的感情她不要,那么为什么自己不可以拿走呢?她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了,不是吗? 窗外清月如辉,静云卷着被子入眠,却仍是思绪难平,只觉这锦被软枕,竟比那月更冷。 农忙的时节已过,兕子那边的课业也刚好到了休息放假的时间,季老师一下子闲了下来,反倒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李承乾这段时间似乎很忙,季婵时常见不到他的身影,却也时常想起他,虽然她自己很不愿意承认,心动来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反倒让人不自觉的躲避起这一时的感觉。 这日里,好不容易偷来几分闲暇时刻却也被杨家村突来的喧闹给打扰了,家家户户做主的男性被里正征集起来,似乎是要去见什么大人物,季婵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只道什么样的大人物她没见过?给公主讲过习、捏过皇子的小脸蛋,被太子表过白咳咳……还拒绝了他,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应该炫耀的事情,但是季婵还是会有些微妙的成就感。 这个不说,反正季婵对此并不像村民们这么感兴趣,并且她身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能参与,于是便满脸微笑的把杨老爷子送到里正家门口之后,季婵便迅速回到自己小窝,继续调制颜料。 待到日落了,澄清的天空被晚霞密布,远处的山峦灰暗下来,杨老爷子才和邻里相伴归家,杨兰懂事的从厨房里头倒了一碗水来,递给了杨老爷子。 “阿翁,里正把大伙召集起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季婵也得了一碗水,捧着坐在了下座。 杨老爷子喝空了水,把碗搁置在桌面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抽开束绳,把里头白色的种子哗啦啦的倒在了碗里,“县衙那边来人了,不仅带了种子,还教咱们如何种植,说是冬日可以储存的蔬菜。除却杨家村,长安周边的州县,每一户农家,都分到了种子,趁着现在种下去,两月后县衙那边还要派小吏过来检查,说是天子下的指令。”说道这里,杨老爷子拨了拨种子,感叹道:“陛下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人呐,这么好的东西还想着咱们普通老百姓。” 季婵凑过去看,碗里的白色种子这么看都像是她几年前卖给李承乾的西红柿里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量产了,虽然才推广到长安附近,不过这已经是不错的进步了。 “阿婵啊,老头子我怎么看,这些种子怎么这么像自家种的西红柿?”杨老爷子小心翼翼的把种子又塞回去布袋,虽然眼神不太好,但是一颗都没有掉出来。 “我也不知道,咱们家当初不是送了老多出去了吗?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流出去的,。阿翁莫要多想,如果是真的最好,咱们之前不是种过么,那我们比别人家有经验,到时候种出来状态好,说不定还能被来的官吏夸奖几句呢。”季婵含含糊糊的说道,把老爷子的关注点往别处引。 “那是。”杨老爷子把布袋子扎紧,有些得意的笑了,双眼眯成一条缝。 ☆、第 76 章 长安, 当第一声报晓鼓敲响时, 坐落于城内各处的寺庙中, 也传来阵阵深沉悠远的钟声,交错的钟鼓声为晦暗淡青的天色织出晨光。坊门大开,店铺纷纷抬起门板做生意, 季婵也顶着一脸朦胧睡意起床。而原本院子里竖起耳朵等了许久的白娘,听见季婵屋里下床的声响,立即丢下手中的活计, 将手在围裙上一擦,迅速端来木盆布巾供她洗漱, 末了又想帮季婵绾发, 可劲儿的在她身边打转, 惹得季婵颇为不适。 “那我去帮娘子拿衣裳,今日着那件浅黄色绣玉兰上襦, 以及缠枝粉花朱色长裙如何?”白娘问道。 季婵道:“简单得体便行了, 无需太过鲜丽, 下裙帮我换成深青色的罢。”她抬手在发间簪上一枚玉饰, 其余的便没有了。 为了方便进宫讲习,她往往歇息在城内的宅院里头,白娘和马婆婆轮流过来打理照料家里, 虽说不是头一次侍候在她左右, 然而今天却是过于殷勤了,往日里因她习惯于自己动手,不太愿意别人连一点小事都上赶着帮忙, 这些之前都已经跟她们说过了,白娘也不是不知道,怎么今日这么……?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也就略微一想便弃之脑后了。 白娘捧来衣物,季婵一件件换上后,她又从托盘上取出一枚精巧的银制香囊,雕花的缕空球体,里头放置着一粒香饼,无需烘燃也有着沁人心脾的雅致清香,底下缀着流苏,说不出的精致好看。 季婵只望了一眼就喜欢上了,她看着白娘帮顺手把香囊系自己在腰间,有些奇怪的问道:“这是哪里来的,怎么从未见过?” 白娘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遮掩过去,心虚的回道:“奴也不知,许是之前娘子从扬州带回来的罢?今日从衣橱取衣的时候不小心翻到了,见它模样精巧,香气扑鼻,便私自拿出来用了,没想到和娘子今日的穿着格外的搭配呢,娘子不会怪奴?” 季婵想到之前从扬州买回来的一整箱东西,赞同的点头道:“自是不会怪你,扬州的东西大多精细,这个应当是上次买回来的。”她笑着,“我也觉得好看,今日就带着。” 坊门外早早就停着马车,季婵返回去取了一本故事集之后就爬上马车,慢悠悠的顺着平坦扎实的道路赶向宫城,入宫讲习。 在宫门下了马,又由宦官引着去了长孙皇后的宫殿外,等候阿青通报,季婵才能入殿。 她向来都会比约定的时候早一些到,而此时桌案已经备好,晋阳公主也乖乖端坐于软垫上,手捧着一本千字文小声诵读着,长孙皇后虽然身体欠安,却也会倚在一边,偶尔提问几句,小兕子也都答得上来,声音软糯,还附上甜笑一枚。 季婵刚踏进殿门,见这一幕,不由得露出由衷的笑,随即上前行礼请安。 长孙皇后摆摆手,道:“季娘子无需多礼,坐,兕子这几日在本宫耳边一直念叨着你,念叨得本宫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无奈的揉揉小女儿的头,对方不好意思的红了耳尖,把脸埋在长孙皇后的怀里,眼睛却偷偷的瞄了季婵好几眼。 季婵规规矩矩的行完了礼,将故事集递给了阿青,温柔的望着兕子,回话道:“承蒙公主厚爱,这几日奴又写了几则小故事,殿下看看喜不喜欢?” 闻言小兕子顿时从长孙皇后怀里抬起头来,亮晶晶的双眸紧盯着阿青手中的书册,惹得后者立马双手将书奉到她眼前,小兕子接过书册,速速翻上几页,就被里面配着趣味插图的内容吸引得移不开眼,也顾不上害羞了。 长孙皇后一顿,又是叹气又是好笑,然而心中却是溢满了温暖,觉得方才服过药的口中苦腥味都散了大半。她挥退了劝她去内室休息的阿青,而是守在兕子身边,同季婵一起解答小孩的疑问和辨识她不认识的字。 季婵和长孙皇后等人相处不到一个时辰,李佑的生母阴妃便领着数名宫婢来立政殿向皇后请安和聊天,因为有其他嫔妃在场,季婵不敢随意,随着阿青行完礼之后立马跪坐在案边,精神和腰杆绷得笔直。之前她偷偷看了阴妃一眼,对方生得艳丽丰腴,肤白靥红,的确是个美人,也难怪李佑能得李二赞赏,虽说太宗夫妇伉俪情深,奈何长孙皇后久病不愈,身姿清瘦,容貌不复,夫妻自然不会如同最初一般恩爱,好在太子已立,承乾也让李世民很是满意,否则怕又是诸多变数。 她们二人在堂上谈得正欢,季婵却是连听都不敢听,专心教习,然而不多时,阿青一声惊呼,季婵下意识的转头看去,只见长孙皇后口鼻溢血,脸色苍白,晃了两晃便倒在榻上。阴妃也是吓了一大跳,连连唤了好几声皇后殿下都不见回应,又看这满殿方寸大乱,忙站出来主持大局。 “阿宁!立马将公主带下去安抚,万不可叫她惊着了!”阴妃唤来自己的贴身宫婢,又环视了殿内一周,蹙着眉厉声下令道:“无论何人,没有我的允许绝不可离开大殿,阿青?阿青!” 原本跪在榻前一脸惊慌失措的阿青即刻应是。 “原本为皇后殿下配药看病的是何人?”阴妃问道。 “是女冠静云,因为殿下后续还需再服药,静云仙人尚未离宫。”阿青答道。 “那还不速速令她进殿诊治!”阴妃喝道,又随手指了一名宫婢,“你,立即去请尚药局的医官,除却阿青之外,还有谁负责皇后殿下的饮食起居的?” 她话音刚落,从跪倒的人群中便有一名宫婢提着裙摆走出来,重新伏在她面前,“回娘娘,是奴婢。” “殿下近日来可有什么异常?” 宫婢略一想,随后摇了摇头,“并无,皇后殿下这几日精神较之前要好了不少,一个时辰前还喝了一副药,是万万不可能会如此的,便是以往痼疾复发,也不是这幅模样,奴婢怀疑,是有人下了毒。” 阴妃拧起眉,带有一份惊疑三分震怒,低声喝道:“休要胡言乱语,退下!” 宫婢有些委屈,却也不敢多言,应了声是之后,又退回人群中跪着。而她的话在宫人内掀起一番巨浪,人人皆震动不已,虽说阴妃并不相信下毒这一说,且他们也没有做这档子事,但却拦不住别人糊涂,如若有人对皇后下毒,届时天子震怒,怕是殃及整个立政殿的宫人!一时间人人自危,心神大乱。 阴妃立于上位,将底下人所有的神色尽收眼底,见自己想要的效果达到了之后,面上不显,心里颇为满意。 因为长孙皇后久病缠身,立政殿便另外建了个小药房,作熬药储备药材之用,这里头除却静云之外,都是忠心于长孙皇后的宫人。小药房离立政殿不远,走过来也就一刻钟的时间,再加上阿青心急如焚,硬生生把这时间压缩到一半,紧赶慢赶的跑回来了。 静云正好在着手熬制长孙皇后的药,药房内烟雾缭绕,静云手拿蒲扇,一边往陶锅里头酌情添加药材,一边控制火候,见阿青急急忙忙赶了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静云仙人!可别熬药了,皇后殿下突然晕倒了。”阿青跑得直喘气,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 “什么?殿下晕倒了?”静云假作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站起来的时候还带倒了凳子,“怎么会如此?” “奴婢也不知呀!您快点跟我去看看!” 闻言静云也不再废话,立马跟阿青赶回立政殿。 其实长孙皇后晕倒的原因,静云心知肚明,先前炼制的那碗药汁里头比平常多加了一丸丹进去,连带着将长孙氏体内堆积的毒素诱发出来,形成一股浪潮,对身体形成冲击,按照她那个常年生病的残破身子,定然是抵挡不住,等到自己赶到把人救起,也只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而这一切,都可推在季婵的头上。 这一石二鸟之计,即完成了师兄交于的任务,还顺便除掉了季婵,着实令她大快人心。 ________ 太阳悬挂在半空中,枝叶繁茂的绿植将木质回廊遮挡了大半,庭院里的假山怪石,缀着荷叶的水池波纹荡漾,数尾红鲤游动打闹,被偶然经过的宫婢吓了一跳,纷纷四散而开。 承乾往宣纸上又添了几笔,望着窗外美好的景色,不知为什么,心内突然有些不安。正当他想要喊来阿喜吩咐事情的时候,原本在长孙皇后身边侍候的女官突然匆忙而至,在书房外面唤道:“殿下!皇后殿下出事了!” 承乾先是一愣,随后立即扔了笔,大步往长孙皇后的寝宫赶去,他又是担心又是着急,竟是连步辇都不乘坐,一路向立政殿奔跑而去,身后还跟着一串赶来的护卫和侍从,引得各宫侧目,纷纷猜测。 ☆、第 77 章 静云匆匆而至,立政殿里里外外的宫人都跪伏在地, 寝宫内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她瞄了一眼,季婵也在其中。 绕过正堂, 转入后殿, 穿过层层幔子。床榻上的长孙皇后脸色苍白, 额角脖颈处皆青筋暴起,看样子连正在昏睡中也被药毒逼得不得安稳,阴妃坐在榻旁, 一副十分担忧的模样。“参见殿下。”静云放下药囊, 向阴妃行礼。 “不必多礼,快来看看皇后殿下这是缘何?可是痼疾突发所致?” 静云应了,在榻边的小马扎上坐着, 有宫人端来清水让她净手,另备有布巾擦干。她先是把完脉,又观了舌下、眼球等地, 而后又听了阿青说当初的情状, 这才沉吟道:“如此看来,皇后殿下并非痼疾突发这么简单。” 阴妃不接话, 只是蹙着眉,反倒是她身边的宫人心直口快, 道出:“莫非真如方才那名宫婢所言?是有人下毒?” 静云看了虽是闭口不言, 却仿佛对下毒之说也持有怀疑态度的阴妃一眼,道:“当时如此, 否则皇后殿下服用了我配置的药方已然渐好,怎么会突然咳血呢。” 阴妃状似十分恼怒的立起:“何人竟敢胆大如斯,谋害当朝国母!”她想起还跪在殿内乌泱泱的一群人,冷声道,“想来是立政殿内的宫人手脚不干净,起了不好的心思,通通都搜查一遍。 静云道人也一同前去查看罢,如今正需要你这样通达药理的人帮忙呢。” 静云恭敬的低下头颅,唇角微勾:“是。” 季婵已经在殿内跪了一个多时辰了,外头太阳正燥,人又多又在殿内,空气难以流通,惹得她整个人汗流浃背,头脑晕沉,呼吸都带着灼热,更别说干涩的咽喉和嘴唇,几乎想要 软到在地。 耳边传来清晰可闻的脚步声,她抬头一望,只见静云走至她身边立定,阴妃端坐在堂前,她带的两三个女婢按住一名立政殿的宫人搜身,就连钗发都拆散下来,仔仔细细的检查,一个接着一个,满殿的宫人都逃不过。 “觉得很奇怪?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看不清楚。”静云表情沉静,嘴里是与之不符的轻柔语气。 “什么意思?”季婵满脸诧异,用同样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回答道。 “殿下竟然喜欢你这样愚笨的女子,真是可笑。”思及此处,静云难免有些沉不住气来,侧头看向季婵的眼神凌厉而又狠毒。 “你做了什么?”季婵眉头蹙起,开始仔细回想自己何处出了漏子叫她抓住了。 “你身上的香真是好闻。”静云遂又冷静下来,相貌温婉,那张红唇微张,吐露出惊人之语,“我亲手为你调制的,里头放了十足十的蛇香子,清淡雅致,却恰巧皇后方子内的一味药相冲,这次那怕是太子殿下,也救不得你了。” “你疯了?何故恨我至此?”季婵神色大震,顿时惊慌到不知如何是好。今天早上只是觉得白娘怪异,没想到她已经被人收买来陷害自己了。谋害当朝国母可是重罪,她能有几个脑袋够砍?静云有这么恨她吗?至于拿长孙皇后的命来相博?!! 该如何?该怎么办?她只觉眼前昏暗一片,下意识的去拽腰间的香囊,未曾想静云弯腰凑近,一把攥紧她的腕子,眸底满是算计和得意,“殿下,下毒之人已经找到了。”季婵的手里还在抓着那枚香囊,“人赃并获。” 原本还在搜查立政殿宫人的几名女婢登时停下手,气势汹汹的朝季婵走来,照例一前一后按住臂膀,拆发髻,脱绣鞋,一处不落。静云取了香囊,倒在手心的帕子上,仔仔细细的将蛇香子与其他香料分离开来,捧到阴妃手里:“还请殿下一观。” 阴妃只是一瞟,便道:“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如此,拖下去杖毙!” “等等!”季婵脸侧发丝散乱,挣脱不开身强力壮的女婢,只能喊道:“阴妃殿下请听奴一言,奴受皇后殿下的恩惠,对殿下忠心耿耿,岂敢又岂会有谋害皇后殿下的心思?如今仅凭静云的一面之词和这单薄的香囊,便要定奴的罪,奴冤枉啊。” “再者,奴为何要谋害皇后殿下?这样做对奴并没有任何意义啊?杀人也要有杀人动机才是!” “殿下!殿下!奴冤!” “休要多言!拖下去!”阴妃置若罔闻,仍是如此命令道。 正在此时,有一名季婵并不是认识的女婢由宫外踏了进来,小跑至阴妃身边,掩唇低声说道:“殿下,太子近了。” 阴妃手掌骤然握起,改口道:“将人送至慎刑司,余下宫人尽数散去,各司其职,静云你跟本宫进去侍奉皇后陛下。” “是。” 季婵尚未理清情况,就被婢女用巾布堵嘴,拖了出去。静云并不放心,趁着阴妃转身入室之时,悄悄的取出一荷包的金子,贿赂领命送人的宫女,让其拜托慎刑司务必要下死手,最好是能够屈打成招,这样明面上也有个说头。 季婵对她恨极,但又明白自己这一趟怕是要把性命搭上了,对死亡的恐惧令她瞳孔放大,血丝爬上眼白,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静云,一眨未眨。 “走罢!” —— 李承乾脚步匆忙,径直奔至长孙皇后床前,母子虽说因为往事有些间隙,但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至亲,见她脸色青白的躺在榻上,李承乾瞬时抿紧了唇,眼眶微红,宽大的手掌轻轻的将母亲冰凉的手包裹起来。 “是何人所为?”在得知长孙皇后暂时没有什么大碍,却伤了根基之后,他神色冷凝,眼眸内蕴含煞气,声音低沉得仿若阴天掷落的雷霆。 静云欣喜于他难得的愤怒,但又恐李承乾知道是季婵之后犹疑之下彻查,只得小心回道:“贼人已然伏法,殿下切勿动怒伤身。” 李承乾不理她这一套说辞,执拗的道:“本宫问的——是何人所为?!” 静云悚然,不敢轻易再答。 然而她不说,自然有的是人上赶着为太子殿下表忠心,当下便有一名宫人执礼回道:“回殿下,是之前教导晋阳公主的季氏,已被阴妃殿下发去慎刑司审问了。”她与季婵关系好,如果说季婵意图谋害长孙皇后,她是不信的,但是这样的大事,她纵使想帮忙也有心无力,如今回句挑不出错处的话,如若殿下念及之前的情分,愿意给季婵留个全尸安葬也是好的,其余的却是不敢再想了。 冤?冤又能如何?宫人低垂着眼,在这样的深宫内,冤死的比罪有应得的要多得多。 “本宫知道了。”李承乾神色未变,转身向阴妃行礼,“今日多亏您在场,否则这立政殿怕是要乱了套了,天色近晚,多有不便,您早日回去休憩罢,阿母这边有高明守着便是。” 阴妃看着李承乾这幅疏远有礼的模样,青年长身玉立,礼仪周全却隐隐有些逼迫的意味,心下警惕,面上露出宛若长辈般的和蔼笑容来:“有你在,本宫自然是放心的,只是阿姐病重,不若将静云留在此处,以便照料。” 李承乾答应下来,等目送阴妃远去之后,就招来阿喜,要他立马出宫,去永昌坊内寻找一人:“切记,找到孙道长之后,沿路将阿母的病况说明,领着我的腰牌去!但凡有人胆敢阻拦,一味不管,有本宫担着呢!” “大郎,这……这能行吗?”阿喜忧心道。 “勿要多言!速去速回。”李承乾轻声喝道,又瞥了坐立难安目露打探的静云,心中杀气更甚。 与那名宫人一样,他不相信这事是季婵做的,先不说她那样胆小的性子,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季婵的品行他在了解不过。再者,一个不通医理的人如何得知蛇香子与药方相冲?有人指使?那她为何不将幕后之人供出?怕打击报复?一个黑户有什么可怕的!勉强算是有关系的那两个人能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季小娘子自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却没想到自己的底已经叫太子殿下翻了个底朝天,并且为了避免别人也查到这些,护妻心切的李承乾还挥舞着铲子上头盖土,埋藏得严严实实,细枝末叶也叫他抹去,再无人能够得知。 只是说,为了连藤带瓜的挖出那些蓄谋已久的人,李承乾不免得按下暴躁不安的心思,先安了某些人的心,待她们松懈下来。如今时机已到,孙道长住处离宫不远,等他赶到之后再详细诊治阿母的病情,到时借着静云,一步步打开缺口。 阴妃! 父亲不知,不代表他糊涂,干涉朝政,结党营私,轻易越过帝王的底线,只怕自己会落得尸骨无存! 至于季娘子,他已经令阿锦赶了过去,有他手令在手,慎刑司的人不敢如何。 长孙皇后病重在床,此时他不敢轻易离开,左右为难,李承乾已经做到尽量两全,再无他法。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填坑了,我年纪还小,涉及尔虞我诈的东西难免会有些稚嫩,望诸位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