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慎刑司处罚犯事的宫人, 向来都是笞刑、舂这两样, 前者受的是皮肉之苦, 后者则是整日几乎不停歇的舂米,身心俱疲,竟是比第一样还折磨人。不过这都是些寻常的刑罚, 掌事宫婢也把握着度量,点到即止。只是季婵却没有这般的好运了,静云使足了银子, 又是阴妃吩咐下来的,于公于私, 掌事的徐氏都认为自己得好好“照料照料”她。 季婵手脚皆被麻绳缚住, 趴在凳上, 手掌宽,指头厚的木板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方方打到五下, 她腿后的皮肤就已然绽开, 露出里头的红肉来。行刑的婆子是做惯了的, 见此神色半分不变,又是重重的一下,季婵只觉得那块地方仿佛被搁在火上炙烤, 疼得她顿时双眼发直, 险些就此昏厥过去。 “不许停,上头吩咐了,打死不论。”徐氏拧着眉, 眼睛紧盯着涕泗横流,喊得嗓子都哑了的季婵,满脸不屑。自她掌事以来,所经手的犯婢,不说上千也有百人,哪怕是年龄尚小的,也都咬紧了牙关,轻易不叫喊出声,责罚过了,由着其他宫人搀扶回去,待到三日后,还得回去当值。像季婵这种皮子娇嫩的,才受了几下板子就瘫软在地的,徐氏打心眼里就看不起,婆子也是她用惯了的,见她皱起的眉,心下明白,下手愈重,衣裙黏在皮肉上,血将赭色的裙子染得愈发的暗沉,几近黑色。 季婵精神恍惚,只觉得那厚实的木板下,腿后的部位仿佛只有一节白骨,伴着堆砌起来的烂肉。 天色近晚,烛焰摇晃,阿锦由皇后殿中匆匆赶到慎刑司,三十下笞刑去了三分之一,季婵趴在条凳上,一动不动。阿锦心中咯噔一声,厉声喝道:“住手!我乃太子近侍,奉命前来,宫中女婢违反宫规,也不过才笞十下或是舂一日,徐掌事好大的威风!也敢无视法规法律,擅自加用私刑太子殿下到时小瞧尔等了!” 徐氏顿时慌乱无章,但犹记得这是阴妃吩咐下来的,自认为后面有座大山挡着,也就壮了壮胆子,答道:“此女乃是阴妃殿下吩咐送过来的,许是犯了大错,慎刑司执掌宫规,惩戒宫人,何错之有” 阿锦担心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季婵,再转回来看徐氏的时候眼神更加凶悍噬人,她不同于普通宫婢,手上沾染上可不止一人的血,吓得徐氏后退几步,勉强堆砌起来的胆气又被吓了回去。 “季娘子非但不是宫婢,还是晋阳公主和太子殿下看重的人,自然轮不到你慎刑司来管,再者你可知道她所犯何罪依照的哪条宫规” “这……这是阴妃殿下送来的人……”徐氏顿时气弱。 “怎么你的意思是阴妃殿下送了个不明不白的人让你动用私刑”阿锦步步紧逼。 “……”徐氏如何还敢接话,只得住了口。 “人我带走了,如果谁要是问起,只道是失手打死了。”阿锦走近季婵,将人一把抱起,出去的时候徐氏畏畏缩缩的伸手拦了一拦,“怎么你还敢拦”阿锦瞪着她。 徐氏仍是伸着手,她自然是不敢,只是如此一来,她没给阴妃办成事,日后问起难免要吃挂落,又遭受了太子殿下那边的厌弃,这个失手打死宫婢黑锅还要背在身上…… 与其双方都得罪,不如只得罪一个。太子性子温和,应该不会多加计较,阴妃则不然,她向来不会在这些奴仆面前多做功夫,数年前五殿下宫中多数宫人被拔舌抽筋,那可是阴妃亲自下的命令。 稍加思索,徐氏便下了决心,她看向阿锦,开口道:“既是殿下下令,可有手书信物?毕竟这是阴妃娘娘送来的人,我等也只是宫人,按令办事,阿锦姑娘莫要为难我罢!” 手书信物自然没有,阿锦眉头一竖,又要发难,可惜无论她怎么说,徐氏都不肯放人,推脱的理由十分蹩脚,吃准了李承乾性好。 别无他法,阿锦只能遣人回去告知,看徐氏的眼神阴森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若是太子得知尔等如此阻拦,只怕这慎刑司要换个掌事!” 徐氏周身一寒,顿觉不好,然而事已至此,她嘴唇张了张,只能强撑着面子不敢接话。 阿喜领着孙道人踏入了立政殿,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静云连连请辞,又趁着李承乾不注意时想要收买宫人传信求助。李承乾实在被她的小动作烦得恼了,吩咐几名壮实的侍从堵了嘴,手臂按在背后,臂膀被掐得生疼。 “老实待着便还罢了,本宫若是想寻你麻烦,有如捏死一只蝼蚁般简单。”语气清淡得有如往常一样,他向来是这样。不过这也正常,毕竟是天之骄子,比之常人总多了一股傲气和高高在上。 许是休息了些时候的原因,长孙皇后的气色比之刚才好了许多,李承乾也稍稍放下了心,宫人传来消息,阿喜领着孙道人在殿外等候,说起这位人物,连李承乾都肃然起敬,陛下还曾经想授其爵位,不能随意对待。 静云年纪尚小,又常年只和后宅家眷打交道,并不认识这位在鼎鼎大名的药王孙思邈,这位道人少时因病学医,后终成一代大师,其博涉经史学,又医德高尚,时常外出云游,医治百姓,在民间有很高的声望。 孙思邈此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发须皆白,容貌却红润得有如少年。此时已然入夜,加之宫门下钥,无诏不得入宫,阿喜找到他时,孙道长也有犹豫,只是性命攸关,又是一国之母,轻重缓急,他自然分辨得清楚。 一路上,多亏了阿喜手持太子玉牌方能通行无阻,听身边这位侍者口述,皇后陛下似乎因为药毒相冲,十分危险,如今一观面色,倒也还好。 阿青取出一方轻透单薄的丝帕垫在长孙皇后的手腕上,孙思邈告声得罪,伸手为长孙皇后诊脉。 “这……”方一查探脉相,孙思邈花白的眉皱起,原本轻松的心也提了起来,他组织措词,缓声道:“皇后陛下突然病倒,并非是中毒所致。” 他又翻了翻被阿青截留下来的香囊,凭借着里头残存的药物,判断出这是何物,再看过平日里熬药剩下的药渣子,心中有了决断。“蛇香子的确与药方相克不假,但需要大量且长时间的摄入才可以,仅仅只是一只香囊并不足以致此。” 静云紧盯着孙思邈,见他逐步解释,思绪慌乱如麻,尖牙扎入嘴里的布巾,眼神恐怖得像是要上前掐死孙思邈一般,可惜四肢被绑动弹不得。 李承乾瞥了她一眼,并不理会,转而向孙思邈轻声问道:“那么依孙公所看,是何所致” 孙思邈捋了一把长须,再三思考,才投下了一个惊天□□:“皇后陛下积毒已久。” “这方子中多了一味,若是去之则药方于病情无大作用但是也无害,倒也还算是补身养体的好方。若是加之则见效快却有依赖性,长期服用此药,不仅不能根治,毒性积累在脏腑内,一旦爆发,便是病来如山倒,无药石可医了。”孙道长惊觉自己似乎牵扯了宫廷秘辛,心怕自己被牵连。只是医者仁心,他不愿见病人受此药毒,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蛇香子不仅不是害人的刀,反倒是因为它激发了药毒,使得其提早暴露出来,让皇后殿下能够早日得到医治,却要感谢它了。” 李承乾心中暗舒了一口气,这样的话在阿父面前,就能把季婵摘出去了。 “药毒在皇后殿下的身体内根深蒂固,若要清除也需要些时日,且……” “如何?” “即便医治得当,也会影响寿数。毕竟皇后殿下本就身患痼疾,加之女子体弱,另有药毒侵害……望殿下息怒。”孙思邈满脸惶恐,佝偻着身躯作势要跪伏在地。 李承乾抬手把人扶住,双掌握紧孙思邈的手臂,目光如炬的望着他:“不管如何,孙公定要医治好吾母,听说孙公想要著书?正好高明于弘文馆学士有些许交情,想来到时候能相助几分,陛下得知此事,也会大加奖赏的。只要孙公尽力而为便是……反之则……”他停了又停,未尽之意不在言中,孙道人却已意会。 孙思邈汗如雨下,尽量稳住声音道:“草民定当竭尽所能,医治皇后殿下。” “如此,便劳烦孙公了,接下来的事宜便由阿青和阿喜打理,孙公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她们会为您准备好的。”李承乾轻声说道。 “草民谢过殿下。” 目送着孙思邈出去,李承乾招来立政殿的宫婢,“可曾遣人去通报圣人” “回殿下,此前阴妃娘娘已经请人去过了,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消息。”宫人低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既然如此,尔便于阿璟同去,事态严重,定要求见到陛下!”当机立断,李承乾点了二人去请李世民,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阿锦那边也出了意外,一名侍者从殿外赶来,转过回廊,脚步轻快的走至他眼前。 “殿下……” — 慎刑司外,阴沉着脸的太子殿下大步而来,紧随身后的侍者小心翼翼,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其余宫人也都闭口不言,只专注于手中的事物,和以往比来显得格外安分。她们身份卑微,有如那城墙下的池鱼,一旦殃及便是滔天火海。 “徐司长真的好大的威风,竟是要本宫亲自前来才肯放人?!”李承乾一出口就打破了屋内两两对立的场面,这一日下来,长孙皇后中毒病倒,季婵遭人陷害挨板子险些去了半条命,李承乾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受到了伤害,而徐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慎刑司管事罢了,也敢对他阳奉阴违,怪只怪他往日对这些人太好了,以至于叫他们忘了,他才是皇帝亲封的太子殿下,这万里山河未来的主人! 徐氏见这太子殿下亲自前来便知要糟,她心下埋怨阴妃此举叫她得罪了向来温和的太子,自己可真是叫她害惨了!虽然惶惶然不知该如何,徐氏面上还是假作镇定,硬着头皮回道:“奴不敢,这是阴妃娘娘送来的犯事宫人,奴也只是按照规定办事而已,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宫中戒条规定皆由皇后殿下所立,不知徐司长动用重刑,对无辜人士加笞逼供,是依何法,从何规?莫不是尔等自己立的规矩?若是如此……不若本宫向皇后殿下禀告,以后这规定让给你来择定罢了?”李承乾紧盯着徐氏,目光森冷得叫人不寒而栗。 “这……可……”徐氏自然不敢应下,她慌了神竟有些口不择言了起来,三言两语翻来倒去皆不离阴妃娘娘,好似将阴妃当成了和太子博弈的靠山一般。 “徐司长说差了,这阴妃娘娘向来吃斋礼佛,不沾俗务,宫中事事皆由皇后定夺。本宫见你做事不明不白说话不清不楚,想来是犯了什么癔症,这慎刑司司长再当也是枉然,不如退位让贤。”李承乾抬手止住她话头,轻描淡写就判了徐氏死刑后也不理会她哀嚎求饶,径直向旁边看戏的阿锦走了过去,小心慎重的接过季婵,轻手轻脚的把人背在背上。 乍见这一幕,徐氏的哭嚎卡在喉咙里,突然觉得自己死得不冤。 李承乾避开季婵的伤处,伸手勾住她腿弯防止她掉下来,懒得多管趴在地上的徐氏,把残局留给阿锦收拾,径直背着人往东宫走了。 折腾到现在,天色竟已经全部暗下来了,像是沉淀下来的黑,星星月色都隐没不见,唯一的光唯有身侧侍者提着的那盏灯笼,仿若天地间的一点萤火,极其微弱的照亮着前方的路。 “殿下……” 哽咽声从耳畔传来,季婵从昏迷中醒来,伤口缓慢的往下滴血,皮肉好像又撕开了。她疼得直打哆嗦,眼泪像是打开了的水龙头一样,啪嗒啪嗒的流,把李承乾颈间的衣物打得湿透。 脖子上温热又湿漉漉的,那眼泪好像是淌到心里去了,让他觉得又疼又怕,竟是不敢轻易接话了。 李承乾怕什么?他怕季婵更加远着他,怕从季婵嘴里说出些什么伤人而又令他难过的话,怕季婵畏惧他的目光。只要和她有关的,都叫他心神难稳,惴惴不安。 “我好疼……” 他不出声,季婵却仍是继续说道,或许是因为疼昏了头,还被那些溢满了的好感怂恿了,竟是朝李承乾撒起娇来,声音又委屈又软糯,令李承乾听着愈发心疼,把人往上掂了掂,轻声哄道:“再忍耐一下,我的寝宫就快到了,已经有善医理的宫婢候着了,再等等好不好?” 东宫……说实话,这宫内她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的,于是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拒绝了,又想着他看不见,赶忙开口:“我能回家吗?”她怕让人觉得不识抬举,我想回家不由得折中成我能回家么? 李承乾无可奈何的叹气,认真的劝道:“等上完药再走?现在这个时候,医馆已经闭门,你的伤耽搁不得。” 季婵想来也是,自然不会拒绝。 好不容易清创加上完药,李承乾又不顾季婵的拒绝亲自背着人出宫,正门今日凭着令牌已经闯过一次,万万不可再疮,只能另辟蹊径,走往年来皇城开放给百姓驱傩的那一条宫道,穿过梅园,出现在面前是一条并不常用的小路,两边依旧青草丛生,杂乱的模样却让人怀念了起来,怀念那一勾弯弯的新月。 夜如墨色,季婵趴在马车里,看着侍者三言两语打发了巡查的武侯,又由一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她抱进屋里,将她拾掇妥当。 “娘子您好好歇着,奴守在外头,要是有什么事,您唤我一声就得了。”婆子给季婵压了压被角,拿起蜡烛要出去。 “唉。”季婵答应了一声,又道“柜子里头有床被子,最近天气凉,阿婆你拿着用。”等到婆子出去后,她趴在床上,却是想起了李承乾,想起他长身玉立在宫门前,对着自己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等我。 季婵闭了眼,呢喃出声:“好,我等。” 窗外枝叶摇曳,风雨欲来。 ☆、完结 “胡闹!!” 甘露殿中, 李世民将手中的奏折掷落在地, 脸庞气得涨红, 他看了一眼恭敬的候在一边的太子,更是气急,索性抬脚踹翻了眼前的桌案, 呵斥道“高明!他是你弟弟!” 李承乾低眉敛目,天子的雷霆震怒似乎对他毫无影响,“回陛下, 儿臣先是太子,李祐先是大唐的齐王。齐王素来性情乖戾缺少德行, 骄奢淫逸又喜好游猎, 结交奸邪之人, 还招募死士,拥兵自重。” “常服侍在阿母身边的女医静云, 也和齐王私下多番见面, 又和齐王的门客恒明子是师兄妹情谊, 阿母多年来服用的掺了毒物的丸药, 全数出自静云之手,其中阴谋可见一斑。” 李世民顿时沉默下来,殿内静悄悄的, 砚台里的墨汁顺着地砖往下流, 沾湿了李承乾的靴子,在白色鞋底上显得格外的亮眼。 他撩起袍脚,在李世民面前跪了下来, 腰杆挺直,端正得像是谦谦的君子:“求陛下为皇后殿下做主!彻查齐王府和阴妃,齐王违背礼和义,忘记忠孝,天地不容人神共愤!望陛下惩治小人,以慰皇天后土!” “你这是在逼朕?”李世民虎目圆睁,厉声问道。 李承乾不答,李世民愈发暴怒,只是桌案已经踢翻,手头上也没有能砸得东西,只能抖着手指向殿外:“你给朕滚出去!滚!” “谨遵圣命。” 李承乾方才踏出殿门,只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长刀出鞘的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砍成了两半,随后东西落地,哗啦的响作一团,李世民喘着粗气喊着宦官入殿,似乎是要传达什么命令。 李承乾假作不知,也不回东宫换身衣裳径直去了皇后的寝殿,此时天色大白,雀鸟争鸣,路两边的树丛阴郁得仿佛一阵浓雾,人才踏入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几日后,李世民将李祐遣回齐州的封地,阴妃降为嫔,禁足寝宫,如无御诏不得外出。他将吴王李恪的长史权万纪改任命为李佑的长史,命令为人正直的权万纪好好管教管教李祐,又下诏责备痛骂李祐。 然李祐在帝王面前做出一番悔改的样子,可一到了封地就听从门昝君谟客和舅舅阴弘智,外戚燕弘信的谗言,射杀权万纪,并将其肢解,迅速起兵造反。 消息传到太宗耳边,李世民怒急攻心,气得呕出了一大口血。他虽然知道这其中必有太子推波助澜,铲除异己的缘故,但是李祐违逆也是板上钉钉的事,遂诏兵部尚书李绩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府兵,与刘德威讨伐平叛。 而李承乾也吃了挂落,李世民下令让中书舍人李百药等人侍讲于弘教殿,并嘱咐老臣杜正伦要时时规劝太子注意言行,友睦兄弟。又听闻太子宠幸一名宫外女子,李世民本想诛杀了之,不过这个女子之前误打误撞救了长孙皇后一命,如此一来反倒不妥,他也就让底下人想个法子,将人逐出长安便罢了。 季婵在床上将养了半个多月,全然不知宫中风浪频起,就连她也要遭殃。 阿锦不在,这几日全由宫里的婆子来照料他,这位蔺婆婆面相看着尖酸刻薄,但实际上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做事说话滴水不漏,就算季婵只是一个平民,她也没有半分懈怠,把季婵当主子看待。 “太子殿下吩咐过了,奴自然得好好照料您,用上十分的心!”蔺婆婆如此说道。 “总算能起身走动走动了。”季婵叹气,扶着墙面来回走动,虽说腿上仍然有些疼,但也不是大事,并不要紧。 “虽说养了大半个月,但是还没好全,娘子您可得小心,千万不能坐下。”蔺婆婆端来饭食,轻声劝道。 “我知道啦,我心里有数着呢。” “您还是趴床上罢,奴来喂您。”蔺婆婆放下餐盘,就要将季婵扶回床前,被她推却了,季婵道:“不用了婆婆,我站着吃就行了,也好锻炼锻炼筋骨,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我骨头都软了。” “这可不合适,还是奴来喂您。”两个人这边说着,只听见外头有人喊道,“季娘子在家吗?铺子出事了!” 季婵一愣,这个声音她听得出来,是林管事,图书阁出事了? 季婵立即让蔺婆婆将人请进来,来到主厅议事,而杨老爷子也在场,以防被其他人说闲话。 “季娘子,五城兵马司的武侯围了图书阁,说是咱们私藏了□□,正在搜查呢。” 季婵大惊,唐朝的□□有天文图书、谶书、兵书、七曜历等等,这些私人不得家藏,一旦发现就要坐两年大牢! 可如果说图书阁私藏□□,她却是不信的,这其中必有缘故,“那些武侯怎么说?” “他们将人都赶了出来,把手图书阁的前后门,有位小吏一册一册的查看。季娘子,咱们这图书阁书架上的不说,后面库房上千册的书籍,按照他这个逐行逐字都仔细看的速度,查完了,也得十来年了!”林管事哭丧着脸,实在急得上火,但是又无计可施。 “我也塞过银钱想问个清楚,但是无论是武侯还是小吏都不肯说,虽说温和有礼但态度十分坚决,只道什么看完了就是查完了。” 季婵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现在还在因之前在宫内遭遇的事情惴惴不安,如何还敢入宫去找太子殿下求救?算了,民不与官斗,她还是认怂了。 “林管事,我打算把店铺迁到扬州,店里头的伙计如果愿意一起的,也便一同去,如果不愿的,多给些银钱,好歹也一起共事这么久了。”季婵抿了抿嘴,开口道。 林管事十分惊诧:“您之前和赵家不是有约,不在扬州开设店铺的吗?” “如今这样的情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到时候便再让几分利,有什么新鲜东西先供着顺德书坊罢了,赵东家想来也是愿意的。”季婵叹了口气,“长安的作坊先不停,要把这些工匠迁过去也是个难事,您和其他几位管事,如果愿意跟我下扬州最好,不愿的话看是要留在作坊或者想辞职走人我也不阻拦。” “我跟着娘子一起下扬州,那边想要开铺子也不是什么容易事,我跟过去好歹也能帮衬您几分。”林管事挠了挠头,笑得十分和善,“其他管事我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您待人和善,工钱给得多,福利也好,想来大家都是愿意的。” “那就麻烦林管事了。”季婵勉强扬起笑容,把人送走,想了想又喊来蔺婆婆,“婆婆,我打算这一两月下扬州,以后也有常住的打算,这样,我知会太子一声,把您送回宫里。” “娘子这是哪里的话?殿下派老奴来侍候您,婆子我就是您的奴婢了,岂有不跟着的道理?”蔺婆婆拧起眉道,“您不管上哪,奴都得侍候着您,宫内再好,也没有待在您的身边来得自在,请娘子成全老奴。”她说着就要拜,季婵吓了一大跳,连忙把人扶起来,一叠声道肯定带着她,这死心眼的蔺婆婆这才作罢。 “虽说出了点事,但是饭还是要用的,您现在身体正恢复着,就得多补补,老奴再给您盛碗鸡汤过来。”得了准信,蔺婆婆迅速爬起来,手脚麻利去厨房给季婵盛汤去了。 而季婵思前想后的,还是觉得走之前应该告知一下李承乾,毕竟人家帮了自己不少,做不成恋人还是朋友,不知会一声实在是不厚道。 她写了信,隐去自己下扬州的真正原因,只道是想去扬州走走,日后可能定居于此,那日他表明的真心她很感动,只是两个人实在不合适,身份地位就是一大沟壑。 写到这里,她想着自己再多写几本小故事册给兕子备着,如今不是松花的时节,不然定要备上一盒给李治留着,还有皇后殿下,温和善良又可亲,自己一直无以为报…… 至于太子殿下,真的很可惜,如果他是普通人季婵肯定答应了,她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不敢,毕竟狗命要紧,两个人还是远着。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足足有三页纸,季婵吸着鼻子撕了重写,毕竟乌鸫只有一只,多了它也带不了。 时间过得很快,因为阿锦不在身边,季婵不敢托大,下扬州的时候让林管事雇了一群健仆,就怕遇到什么事,杨老爷子身子骨硬朗,坐船也没多大反应,杨兰更是兴奋极了,和陈琛在船板上跑来跑去的。 离开的时候信便送过去了,至今也还未收到回信,不知对方是太忙还是被她的话冷了心,索性放弃了这段感情。理性告诉她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是还是难免有些心酸不舍,索性整日窝在船舱内练字。 事实上,李承乾也的确忙,阿喜将乌鸫脚上竹筒里的信纸取出递给他时,李泰也在场,这位小少年近年来长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愈发显得容貌俊秀,双眸清澈。 李承乾也不避开他,径直拆开信纸看了,口中问道:“你今日去的立政殿?阿母身体好多了罢?” 李泰笑道:“自然是好多了,多亏了阿兄您请了孙神医来。” “这怎么会是我的功劳呢,该是多亏四郎你把孙神医送到我眼前的罢。”李承乾嘴里轻飘飘的说道。他手上动作未停将信纸叠了叠,让阿喜拿去好生收藏着,又转头吩咐阿锦赶去扬州。 李泰原本递到嘴边的茶盏停了,眼底有些冷然,“阿兄这是何意?” “此举也是为了阿母,我不怪你。”李承乾看着面前笑得温和的少年,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这面上功夫做得倒是和他一样。他瞧着少年微微放松下来的身体,又接着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是我嫡亲的兄弟,你要我便给你,只是你不能使这些小家子气的手段。” “阿兄……” “你教唆权万纪犯言直谏,导致李祐怒而杀之,此为不妥,你授意齐州兵曹杜行敏堆积薪草火烧齐府,险些害死李祐,又命人将黑锅推到我头上。” “阿兄!!”李泰悚然,立即站起身来。 “不必担心,我既然跟你摊开了讲,便不是要怪罪你的意思。”李承乾不在意的挥挥手,抬头看向他,“你想要,我给你,只是你敢接着吗?” 桌案上的香炉燃着檀香,烟雾直直而上,阿喜候在外面,对于两位主子的密谋只做不知。 齐州之乱平息后的一个月,以"谋反罪"被贬为庶人,赐死于长安太极宫内省。而同月的十二日,突厥王派人送来了三十匹骏马,李世民大喜,令兵将于宫内演练场驭马操练,太子亲身上阵,不料马匹突然受惊将太子摔于马下,虽然有孙神医及时救治,但是李承乾还是落下了腿疾,行动不便。 在这之后,他以自己不良于行又谋害手足、德行有亏为由告辞太子之位,请封扬州。天子震怒,将他禁足于东宫,然而一个月后却还是不得不下旨,李承乾难担太子之位,遂允辞,任为中山王,改封地为扬州、越州等地。领旨之后的李承乾先去宫内同长孙皇后告别,只停留了两天,便赶往了封地扬州,这幅干脆利落的样子又把李世民气得倒仰。 “阿兄倒是潇洒。”李承乾收拾东西的时候,李泰前来东宫送别,见他仍是一副泰然的样子,不由得如此感叹道。 “不过是有了真正想要的东西,想要去守护了而已。”李承乾瞥了他一眼,说道。 “我可做不到阿兄这样,不爱江山爱美人。” 李承乾伸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说话没大没小,我可还是要经常回长安收拾你的!” 李泰愣了愣,不敢置信的摸着脑门看向李承乾,兄弟两人相视了几秒,随后大笑出声,李世民停了脚步,站在门外的回廊,听见室内传来的笑声,沉默了一会,叹气出声转身回了甘露殿,比起兄弟交恶,如此也好。 李承乾和李泰,他这几个儿子私底下的小动作他也是知道一些的,他舍得赐死李祐,却舍不得伤害他和长孙皇后孕育的孩子,即便是在正史上,太宗对于同样造反的李承乾和李泰更是温和,可以说他把拳拳爱子之心都倾注在这三个孩子身上,而承乾更是太宗最为宠爱的儿子。 他的孩子,想要的他便给他,不想要的……也就不逼他了。 —— 江南的春节比之长安更加热闹,季婵和阿锦从街市上买了年货回来,就瞧见自家大门洞开,地上满是泥泞的脚印,活脱脱一副遭人入室抢劫的模样。 两人顿时警觉了起来,季婵更是抄起了扫把,小心翼翼的跨过门槛,同阿锦直奔正堂,打算将贼子当场拿下。 只见正堂内左边站了一个白面无须的圆胖老者,右边站着一个秀丽的小少年,正中间坐着一名身着圆领袍的青年男子,正是李承乾。他听见脚步声后抬头,见是想见的人后顿时扬起笑来,放下茶盏道:“买东西回来了?” “殿下?”季婵喃喃出声,一副十分不敢相信的表情。 “你等了我许久,我也等了你许久,咱们可是扯平了?” “……” “你先前给我的信我撕了,里头的话都不作数了。” 阿喜低头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收藏起来了好吗? “我如今已经不是当朝太子了,按照我们当初约定好的,你就该嫁给我了。” “???”季婵还在发愣,他们当初有约定过什么吗? “虽说你我已经互通心意,但是还是要告知长辈的,这样罢,我明日便亲自去捉只大雁,请官媒人来提亲。”李承乾喋喋不休的说着,见季婵还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便软了声调唤她,“季娘子?阿婵?娘子,好娘子?” 季婵叫他喊得满脸通红,心里怦怦直跳,含糊出声:“那……那就按照约定来。”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谢谢大家抽空看我的文,一路写来发现有好多的不足,自己也学会了很多,这是我第一篇长文,算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接下来可能会写**文,这次会准备充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