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顾津脚下一停, 当即不出声了。 李道走出几步见她没跟着, 回头看看,又好脾气地折回来。 “怎么不走了?” 顾津目光四处飘:“……你说你要去干什么?” “去开房。” 顾津抿紧了嘴,面上表情僵硬, 不知是气是羞,两颊莫名染上一抹红。 李道弓着背,迁就她的身高直视她片刻, 轻轻笑了:“又往歪处想?” 顾津张了张口, 没说出话来。 “心思倒是挺活泛。”他捏住她下巴晃了晃:“不开房你今晚打算睡在哪儿?睡大街?他们几个也一起睡街上?” 顾津偏头躲开:“你那三个字有误导性。” “说说, 怎么误导你了?” 看出他是故意的, 顾津没接茬, 赶紧问别的:“我们不赶路?今晚住在镇子上?” “走不了,老纪过敏症太严重。” “那要待多久?” “先输液看看情况。”他轻拍她后脑勺,“走了。” 他在前,顾津跟上他脚步。 街道上熙来攘往,小商贩吆喝不断。 走出几步,顾津又回头, 再瞄一眼旁边的男人:“那人还在看你。” “哪个?” “就刚才你猜职业的那个。” 李道背手走着, 朝后瞥一眼:“你想说什么?” 顾津玩笑道:“一般你们这种人都挺喜欢途中有艳遇,那女孩还蛮漂亮的。” “没注意, 光看见一身肉。” 顾津:“。……” 他觉得有什么话不太对,转头看她:“我哪种人?” “……啊?” 半晌, 李道轻声笑了下:“你是不是对我有误解?” 顾津言不由衷:“没有啊。” 李道细细观察她表情, 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私生活没你想得那么乱, 不是随便找个什么女人都能带上床。”他歪着身,凑近说:“老子也不是随便给人睡的。” 顾津听得心惊肉跳,躲开一些。 他又说:“不像大卫那混球儿,打个电话就把俩女人往房间领。”李道食指点点太阳穴,不得不恍然大悟状,重复解释:“就你晚上找我吃饭时候,记得吗?” 她咽了口唾沫:“哦,是啊。” 李道说:“怕坏他们好事,赶紧给人腾地方。” 两人都装傻装到底,有人误会,有人解释,三言两语把那事一带而过,不用挑明,该清楚的总会清楚。 顾津深吸了口气,心情有些微妙。 无缘无故聊起这些,只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难以言喻。 这个话题结束,他们默契地安静下来,中间隔着一人距离,从街道这头走到那一头。 慢慢的,日落西山,余霞渐没。 已经有商铺点亮招牌,为半明半昧的天地多添几处华彩。 李道忽然停在一个摊位前,低头看了会儿,视线一一扫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烟盒。 “有女士烟吗?”他问老板。 老板点头,没在上面找,从底下拉出个大箱子,挑拣几盒放在摊位上。 “哪个好抽?” 老板递给他一个粉色包装的:“这是凉烟,草莓口味儿,焦油含量少,不像其他烟那么刺激。” 李道接过来前后翻看,烟盒粉粉嫩嫩,要比男士烟秀气许多:“这也能抽?” “女孩子嘛夹着养眼。” 李道想了想,一笑:“也是。” 老板说:“她们哪里会抽烟,装装样子过个瘾就可以。” “对,没错儿。”李道笑着附和:“来两盒。” 他付了钱,把烟揣兜里。 顾津正站不远处的空地上等着他,抱着手臂,一脸安静的模样。 李道走过去:“饿不饿?” 顾津说:“还可以。” “饿还是不饿?” “饿。” 李道问:“先去吃饭?” 她没意见,点了点头。 “还去那家面馆?” 顾津:“好。”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李道拉起她胳膊,把她带到里侧。 为躲避碰撞,两人在店前的便道走。 穿过中间的铜像花坛,又走几分钟,找到下午那家面馆。这时候面馆里人满为患,闹闹哄哄一片喧嚣。 等了一刻钟,角落才腾出两个位子。 右手侧是窗户,透过偌大的玻璃,能看见街道上那些熙攘人群。 他们要了两碗面,一个大碗,一个标准碗,又随便点两样小菜。 李道把刚才买的烟推过去:“别跟他们抽利群,那烟太冲。” 顾津愣了下:“你刚才买的?” 李道点头,拆掉消毒碗碟的包装膜,一样样拿出来先放她面前:“你以前抽什么?” “和这类似。” “好抽吗?” “你要不要试试?” 李道说:“戒了。” 顾津哦了声,打开烟盒,夹出一根细细白白的香烟含在唇间,火苗一窜,那粉嫩的双唇轻轻回抿,内里软肉黏了下烟嘴,又微启开,一团青雾便在两人中间缓缓弥散。 李道喝着茶,视线跃过杯子边缘看着她。 她两指松松夹着烟,样子随意,不妩媚也不妖娆,却意外让人不愿挪眼。 李道说:“以后还是少抽。” 没多久,面和小菜端上来。 李道早饿了,不再看她,掰开筷子闷头开吃。 顾津抽着手头的烟,另一边往碗里加辣椒,看颜色不够红,又添一勺。 她慢吞吞拿筷子搅匀,不经意抬头看对面,他那碗已经快见底。 顾津立即掐掉烟,莫名着急,挑起一筷子塞满口。 李道好笑:“慢点儿,我又不抢你那碗。” 顾津腮帮鼓鼓:“你太快了。” “不辣?”李道挑着面,朝她那碗红油汤面抬下巴。 “还可以。”顾津口齿不清,声音却缓缓如流:“小强去吃烧烤,老板问他要微辣还是特辣,小强说,要变态辣。于是那个老板一边拍着小强屁股一边刷辣椒,问他,够变态不?” 一秒,两秒…… 忽然冷场。 李道挑面的动作滞住,抬眸看她,不知过多久,他蓦地咧嘴笑开了,露出洁白牙齿,眉眼都舒展,那样愉悦的表情发自内心,实在不易捕捉。 顾津呆了呆,脸一红,埋下头来。 李道笑得不可抑制,筷子搁碗边,专心致志地盯着她。 顾津有个缺点,跟人熟悉起来就容易得意忘形,她后悔至极,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全部吞回去。 不敢乱开口,她尽量降低存在感,默默吃面,任他笑。 渐渐的,对面笑声停止,一道灼灼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顾津抬头,只觉眼前一晃,李道隔着桌子伸长手臂,拇指肚压在了她唇角。 “哪一面才是你?”他表情忽然严肃,低声问:“嗯?” 顾津心脏咚咚直跳,不敢正面回答:“只会这一个段子而已。” 李道不说话,拇指向内按压了下,又向她嘴角斜下方抹开。 她嗜辣正欢,嘴唇红艳欲滴,原本鲜亮的油花在她脸颊划出弧线,毫不违和,别样诱惑。 顾津只感觉嘴角变了下形,有一瞬,他粗糙的指肚碰到了她牙齿,再朝下蹭,皮肤上残留磨灭不掉的痕迹和火辣感。 李道一笑,收回手:“吃。” 她抽出纸巾擦了嘴,哪里还有胃口,强迫自己吃掉大半碗,李道喊服务员结账。 从面馆出来时,天彻底黑了。 风平镇是座古镇,晚上游客多,夜生活比较丰富。 问了旁边摊位的老板,从前面街道穿出去,绕过人工湖,就是客栈一条街。 这人工湖也是风平镇一大游览胜地,因夜景而闻名。 湖中央矗立一座古塔,历经风雨,足有一百年历史。莹亮的霓虹将古塔轮廓仔细勾勒,四周树丛及建筑物也投射着五彩斑斓的灯光,随着某种节奏,不断变换颜色。 湖中有游船经过,汽笛声起,也是华彩缤纷。 顾津随李道沿着湖畔走,耳边是喧嚣过后的宁静。 黑夜将男人背影衬托得更为高壮,他插着口袋,步伐大而慢。 走过一条木栈道,他回了头:“挺凉快,坐一会儿?” 顾津亦停下:“不去找住处?” “他们没疯够,来得及。”退两步,他先坐在树丛间的石凳上。 “来。”他拍拍旁边。 顾津走过去,石凳被他占去大半位置,她顿了顿,坐下,屁股只搭一个边儿。 远处传来街头艺人的歌声,是首蕴含人生阅历的老歌。 歌者音域很宽,嗓调朴实无华,几乎用平淡无波的情绪就唱出了整个人生。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问你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 这首歌顾津以前听过,词中多少调侃,多少无奈,诉尽了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的心酸与释然,奇怪她在这个年纪竟能找到共鸣。 晚风迎面吹来,她突然就放松了身体。 连日来的奔波,好像只有这一晚才是不同的、真实的。 她转头去看李道,他抬起一条腿踩着石凳,另一腿大刺刺地伸出老远,裤腿卷到了膝盖上。 他小腿的伤口没缠纱布,自打那日拆去,就任由裸。露自然愈合。 这个男人活得实在算不上精致,却比她以往接触过的要鲜活。 “你这样有蚊子。”顾津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到领口里。 李道视线从远处收回来:“皮糙肉厚咬几口怕什么?”扯了片叶子含嘴里,侧头看她:“多咬我一口,就少咬你一口。” 后面这半句不见得多真心,但顾津想,她的确是没有原则,心放出去就越走越远,也或许是年纪太小,根本招架不起他的撩拨。 她抿抿唇,向前看去。 所有璀璨灯火都倒映在湖水中,微风吹起涟漪,那些霓虹变形、破碎,又一点点还原。 耳边“啪”一声响,李道拍死一只蚊子。 顾津看着他掌心,心中的话忽然就问出口:“你杀过人吗?” 李道一顿,笑了笑:“杀过,上陵棚户区的灭门……” “不是开玩笑。” 一瞬,他收起表情:“没有。” “那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歌词不是唱,你何时看见这世界为人改变。”李道说:“没原因,就是命。” 原来他也在听那歌。 沉默了会儿,李道也问:“去年绵州地震,你为什么去做志愿者?” 顾津说:“就一时新鲜……” “少在这儿蒙人。”他慢慢悠悠道。 顾津眨几下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说:“我善待这个世界,希望得到它的眷顾,能有好结局。” 李道笑:“这话真他妈矫情。” “。……算了,不说了。”她嘟哝。 “别啊,你继续。” 顾津挠挠脖子:“……我就是希望,同样的道理放在顾维身上也管用。那时我想,他不醒悟,不肯回头,我帮他赎罪、帮他做。”她轻声说:“多积德,结局总不至于太坏。” “做过很多?” 顾津点头:“两次地震,还遇到过一次塌方,其他……”她想了想:“志愿者论坛里组织的活动就数不过来了。” 他的心被这个小姑娘狠狠震了下,喉结上下滚动,半晌,一本正经地说:“改名姓李。” “啊?” “给我当妹。” 顾津:“。……” 没来由,两人都笑起来。 李道说:“现在不挺好?” “也许。”她小小耸了下肩,嘴角的笑比春风还绵软。 李道直直看着她,手掌忽然搭上她后颈。 他放下腿,倾身靠近,同时也捏着她脖子拉到他跟前,拇指肚轻抚过她脸颊,最后落在她柔嫩的唇瓣儿上。 将要发生的事不言而喻。 顾津脊背僵直,鼻端都是他的气息,犹豫一瞬,没有躲。 李道吐掉叶子,柔声叫:“顾津。” “。……嗯?”她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应答声。 “绵州地震时,其实我……” 一阵铃声忽然打破此刻旖旎,两人没防备,都吓了一大跳。 李道踢飞脚边的石头,窜起来大吼着骂了句脏话。 接通后,顾维扯着大嗓门:“津津跟没跟你在一起?” “就这事儿?” 那边挺着急:“哎呀大哥,赶紧说她在不在,医院没有,小丫头不会又趁乱逃跑?” “有可能。” 顾维傻眼:“……你没逗我?她真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 那头声调都变了:“你别吓我!那咋……” 不等他说完,李道按了挂断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