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鹤之衣 (1)
对于穆离鸦来说,打他记事开始那名为阿香的黄衣侍女就侍奉在自己身边。 他母亲去得太早,祖母年事已高,哪怕有心抚养许多事也无法亲力亲为,是阿香将他从襁褓里只会嗷嗷哭泣的那一丁点大小东西养到了这么大。 穆家侍女多为山间鸟雀所化的精怪,阿香也不例外,原身乃是黄鹂。她像是母亲又像是长姐,是他生命中最为亲密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小时候他曾因担忧过阿香像母亲那样离开自己而整日郁郁寡欢,闹得许多人都以为他是生了病。 “你那个侍女,她是不一样的。”穆弈煊当时正在为人题字,语气不自然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她不会轻易离开穆家的,唯独这点你可以放心。” 即使得了父亲允诺,他还是放不下心来,“为什么?”为什么单单说阿香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穆弈煊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这世上许多事情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比起一无所知时的茫然,半知半解的滋味更加磨人。打小好奇心旺盛的他不肯善罢甘休,时不时旁敲侧击地找自己的侍女打听一下。 无奈每次阿香都会把话题绕道别处,他不好逼迫,加之不算什么大事,也就慢慢淡了,只在偶尔回忆往事时飘过一抹浅淡的影子。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的深冬,穆老夫人缠绵病榻,他从剑庐里回来,每日衣带不解地在病榻前端茶送药。 这日他好不容易看着祖母睡了,便出来倚着廊柱透气。江州的冬天又潮又冷,细雪如沙纷纷扬扬地落下,握在掌心难以凝结,他想什么东西想得出神,连身后来了人都不曾注意。 “阿止……哦,阿香,是你啊。”他有些失望地越过她往后看,还是没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对于他下意识的反应,侍女抿唇笑起来,“大少爷长大了。” 那时的他已隐约明了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情愫绝非普通友人,却不为此感到羞赧或是气恼,“阿香,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当然有过。” 当时的他不过是随口一问,“是人还是妖怪?” “是人,普通的凡人。”顶着他略带惊诧的目光,阿香撩了撩乌黑的头发,“又不是什么非常稀奇的故事。无外乎我救了他一命,他对我一见钟情,我那时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妖怪,自然也傻傻地陷了进去。” 她说自己本来不想管这码闲事的,但他伤得实在是太重,要是她走了他肯定就会死在山间。想着要多做善事,她才勉强将他带回住处,替他拔掉伤口里的半截箭头,又在山间寻了各种草药煎成药汤,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喂进去。她忙碌了差不多七八日,这少年终于醒了,醒来时以为自己看见了山间神女,惹得她哈哈大笑。 这少年人英武不凡,身上不带半分迂腐,她会对他动心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那你想嫁给他吗?”他一时心直口快把心中所想问了出来,“抱歉。” 若是他们真的有个好结局,那阿香又怎么至于在穆家当了这么多年侍女? “没关系的,大少爷。我想过的,我想要嫁给他,和他厮守终身白头偕老……”阿香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可越笑眉间忧愁的纹路就越深,看起来颇像是要哭了一般,“后来我才慢慢地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小妖怪,有些事情能不想就不要去想,想得越多就越是伤人。” “怎么了?他伤了你的心么?” 看少年义愤填膺的模样,她摇了摇头,“怎么会呢?他是最不会伤害我的那个人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听阿香这样说,他又迷惑起来:为什么说着不会伤害自己,她却看起来这样难过? “我只是知道了,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他隐隐想起自己初见她时的场景,十多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可她青春容颜依旧,半点不见衰败凋零。 “我做了好久的准备,终于打算向他坦白身份。”但是她终究没有等到那个机会,因为在她出门采药的空隙里,有妖怪觊觎活人的血肉,袭击了留在家中养伤的他。 因为有相熟的小妖怪冒死来报信,她扔下药框匆匆赶回家,回到家中发现他坐在血泊中,身边是已经死了的巨蛇尸身。 “他急忙问我有没有事,我摇头,他松了口气,让我今后一定要远离妖怪。因为妖怪都是会害人的,没有任何一点例外。他是这样说的。” 她笑得眼里泪光闪闪,“多傻的男人,居然说要保护我不受妖怪的迫害,甚至打算为了这个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阿香,不要说了……” 他有些不再忍心听下去。 “大少爷,没事的。”她深吸一口气,讲完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我找到了你的父亲,为他求了一把神兵利刃。我以为像你父亲这样的人是不会搭理我这种小妖怪的,但没想到他这么简单就答应了我的要求。在等待枪铸好的半年里,我和他度过了这一段愉快又美丽的时光。不论后来如何,至少那一刻他对我的心是无比真挚的,可越是真挚我就知道我们越是不可能。我不可能为了他不做妖怪,而也不会允许自己后来的妻子是妖怪。” 半年以后,穆弈煊派人知会她,说是枪铸好了,她随时可以来穆家取。 她知道,这边不仅仅是完工那么简单的事,也是他们别离的前兆。她取了那把炽火鎏金的长枪,将其连同一件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软甲一同放在了他们共同生活的屋子里,自己悄然离去。 “他有没有找过我,有没有想起我……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我们再不会有一点联系了。”这一点悲切如雪融,她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贴身侍女,“大少爷,我也不知道这些话由我来说是否合适,但情爱其实是很伤人的东西。许多时候只有开头那点快乐惹人沉溺,而后续只剩绵绵无尽的痛苦。你自己斟酌,我退下了。” …… 穆离鸦从睡梦中惊醒时,外头天还是黑的,半点光都透不出来,离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他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背出了细细密密一层汗,像是有点低烧的样子,不住地觉得冷。 这客栈简陋得很,两张床并排放着,薛止就在靠里边一些的那张床上睡着。他本来不想起来,可躺了会就越发地难受,甚至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没有办法,只好随便挑了件外衣披在身上,翻身下了床。 因为不想吵醒薛止的缘故,他还特地放轻了手脚,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灯油只剩下一点底子,他白玉般的指尖在灯芯上稍稍捻了一下,一抹黯淡的橘色光火就升了起来,勉强够照亮一张桌子的范围。 桌上摆满了他睡前看的东西:有他粗略描绘的地图,还有一些文书和信件。 他披着衣服慢慢坐下来,就着前夜的思路继续往下思考所有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妖僧琅雪口中的龙脉还有神秘的白玛教。王庸,这是解决了清江罗刹一事后他在伏龙县县衙后院内唯一找到的有用信息,别的不是被撕掉就是被烧毁,彻头彻尾的欲盖章弥。 一重重的疑云堆叠在一起,过去的问题没有解决新的反倒源源不绝地冒了出来。他想得有些口干舌燥,伸手就想要去摸桌上的茶杯。 壶里是昨夜的残茶,这会大约是冷得差不多了,不过解渴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可。” 听见身后有些响动,他猛地回过头,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时,他在心中缓缓叹了口气。 “阿止,你醒了。” 薛止没有给他制止的机会,从他手中夺过了盛着冷茶的茶壶和杯子,转身出了门下楼去找守夜的小二。 小二大半夜被搅了清梦,脸拉得老长,但看着薛止的脸色比这冬日的夜还黑,愣是半点声都不敢吱,乖乖地去后头厨房里用温着的炭火给他烧了热水送上来。 穆离鸦就坐在椅子上看薛止忙碌:他先是给铜盆里倒上水,手巾过水后拧干递给自己擦汗,再从取出油纸包好的药散倒入茶杯,倒热水化开。 “我喝就是了。”穆离鸦接过杯子将药茶一饮而尽。药是帮薛止配药时顺便让医馆大夫开的,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但实际效果聊胜于无。看这幅场他心中说不出的可笑。明明之前还是他盯着薛止服药,怎么没过多久场景就颠倒过来。 “这天像是要下雨了。要不天亮了去姜氏的铺子里看看,做几身冬日的衣裳早做打算?”小二送完东西上楼没来得及走,忍不住多嘴了一句,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妥,呸了一口,“嗨,晦气,当我没说。这姜家铺子好长时间都没开门了,还是去别家看看。” “怎么了?” 穆离鸦抬眼瞅他。本来只是他随口一问,可看到小二这幅见了鬼的模样,他直觉话里有话,抓住他不许他逃走。 “既然没什么就把话说清楚,我这人最受不了谁跟我话说半截。” 这看着跟痨病鬼似的年轻人手劲比自己想得还要大,半天都没挣开,店小二便知道这事逃不过去了。 “也没什么,就是说病了不方便做生意。”他嗓音压得细细的,无端端令穆离鸦想到宫里的太监,“但谁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毕竟期限就摆在这里,赶不上就要杀头。” “什么期限?” 穆离鸦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开表面热气,看着其中自己的倒影,“你这话还是只讲了一半。某又不是你们当地人,听不懂这些哑谜的。” “也是,怪我没说清楚。不过那这事要从好些年前讲起了,公子您看……”店小二搓了搓手,无外乎是想从借此要点好处当润口费。 但穆离鸦看懂了也当没看懂,“你说不说,不说就这样干耗着好了,反正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瘦得颧骨都有些突了出来,长长的睫毛垂着,整个人看起来跟易碎的瓷人似的。 讨不到的好处的小二登时心头无名火起,想骂一句病鬼,可余光瞥到那黑衣人手中握着的剑,再看到那白衣公子眼中的阴鸷绿光,心头漫过一抹凉意,当即腿就软了。 “嗯?是什么?” “也……也没什么,就是这姜氏衣铺是我们这的一间铺子,挺出名的。”他眼珠子一骨碌,“冒昧问一句,公子不是随州人士?” 雍朝分十三州,每州又设府与下辖县,他们自清江渡江离了伏龙县,循着冥冥之中的指引到了这随州府。 穆离鸦瞥了薛止一眼,见他还是那副老神在在模样,“你猜得不错,某是江州人士。” “这就对了。”小二一拍脑门,后来意识到不妥,赶忙补救道,“公子,没别的意思,只是因为这姜氏衣铺在邻近几个县都颇为出名,一般人不大可能没听过。” “这么出名?” “那是自然。公子你知道随州每年要进贡哪几样东西么?” “灰岩。” “那除了灰岩呢?”看穆离鸦难得地露出迷惑神色,小二就更加得意,“不知道了,还有的就是鹤锦了。” 在这小二的讲述里,这姜氏衣铺是姜氏父子三代的营生,交到第二代姜夔手中时已经营得无比惨淡,整日入不敷出,又有几个生意上的对头在一旁虎视眈眈,眼看就要关门大吉,没想到居然真的让他等来了转机,而这转机便是先前说过的鹤锦。 “鹤锦?”穆离鸦挑眉,“怎么样的?” 他生在穆家,见过许多人倾其一生可能都未曾听过的珍宝,居然还真的没有听说过随州鹤锦的名头。 说起这个话题,那店小二眼里透出种向往的神色,“我穿不起这鹤锦,但也曾远远看过一两次,真真是莹白如玉,在夜里发出淡淡光华,连天上的明月都要比下去。我敢说织女再世也不一定能织出这么好的缎子了,天知道姜家人是从哪搞到法子的。”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你是不知道,为了能买下这鹤锦做裙子,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夫人一个个都扯破了脸,各种珍宝字画流水一样往姜氏衣铺送。不论最后鹤锦花落谁家,姜家肯定赚了不少金银珠宝。” 借着鹤锦的名头,姜氏衣铺一扫颓势,几乎包揽了大半个随州府的衣料生意,成了当地的。但这般稀世珍宝不可能不引起朝廷的注意,没多久鹤锦就被归到了贡品,每年不论产量多少全部都要进贡到宫里,连姜家人自己都不可享用,否则就是杀头的重罪。 穆离鸦听了也没露出多少惊奇神色,反倒将话题拉回一开始的地方,“那你说的期限是怎么一回事?” “我前面说了,鹤锦是宫中指定的贡品,既然是贡品每年就得按时上供,期限就是这么个意思。”店小二撇了撇嘴,显然是不信姜家人自称患了疾病这套说法,“谁知道今年宫里的人来了,姜家人倒关起了门称病不见人。” 现在就是宫里的人等着,而姜家人打定了主意不肯露面,就这么拖着,一直拖得快要到了最后期限。 “你说说这姜家人在想什么?要是得罪了上面的人,那是谁都讨不到好处啊。说难听点,我怀疑他们是交不出来今年的鹤锦了才想出这么个下下策……” 小二忿忿不平地抱怨,而穆离鸦则是陷入了沉思。 “小二,你今年多大了?” “呃,二十有六。” 穆离鸦沉吟半晌,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知道十六年前随州府有户姓薛的人家被灭了满门吗?” 完全不知道话题为何落到了这个地方的小二搜肠刮肚地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不知道……” “真的?” 穆离鸦这样问,目光却是落在薛止身上。 只是薛止看起来完全不为所动,仿佛他们讨论的事情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当然是真的,我朝天老爷发誓是真的!灭门这种大案我要是听过了肯定有印象,要是没印象那就是真的没听过了!” 看他又是赌咒又是对天发誓的模样,穆离鸦也不再过多为难,“行了,我知道了。” 他扔了样东西过来,店小二捏在手里,发现是一块碎银子,足足抵得上他小半年的工钱。 “谢谢,谢谢公子。”他忙不迭地弯腰道谢。 “快回去,再不回去天就亮了,掌柜的找不到人要骂你的。”穆离鸦莞尔,可这笑容看在店小二眼里,反而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穆离鸦反问,这小二看起来就差要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没有,没有的!那……那我就告辞了。” 店小二头也不回地跑了。这两位看着也忒不像人。跑下楼梯后他有些后怕地想,反倒像鬼魅精怪,还是会沾人命的那种。 …… 后半夜里,穆离鸦服过了药却再无睡意,就这么在桌子前枯坐。 他想要劝薛止再躺回床上睡一会,可薛止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陪着他,他叹了口气就不在说什么。似乎是从那清江渡口以后,他和薛止之间就像是朦朦胧胧隔了一层东西,不再和往日那般无话不说。 真要说不难受又不是的,可要他想个办法也的确是想不出来。他和薛止一同长大,过去最长一次置气都只持续了三天,现在这种状况完全是过去不曾有过的。 快要天亮时外头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沿着窗户上覆着的竹篾纸往下淌,连屋内都带上了几分阴冷潮湿的气息,映得油灯灯火越发微弱。 天京在北,他们越往天京去周遭气候就会越寒冷,购置冬衣已是铁板上定钉的事,至于要去何处购置…… “姜氏铺子的事情暂且放一放。” 就在外头的天灰蒙蒙亮时,穆离鸦终于开口说话了,嗓音嘶哑,仿佛干涸了许久的土地。 随着黑夜的褪去,他眼珠里那刚吓坏了店小二的青绿色火焰慢慢地熄了,变回了那没什么生气的乌黑,周围的一圈眼白还泛着病态的红血丝。 对这所有的东西薛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有他本人像没事人一样听之任之。 “等雨小些就出门去那几家石刻铺子看看,问他知不知道王庸这个人。”穆离鸦和当地人打听了许久,得到了好几个颇有名气石刻师傅的住址,打算一一上门拜访。 就算太过繁琐且不知前方是否是另一条死路,但眼下他们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能够被官府的人看上,承接清江水利工程的王庸一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铁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只要足够突出,就不怕没有留下痕迹。 “好。”薛止对他的许多决定都没有意义,在擦拭剑刃的中途轻声应下,“等雨小些就出门。” 又是许久无人说话,只闻雨声滴答。 “阿止,你说我们能找到吗?” 想起伏龙县县衙那些被烧毁的书卷,穆离鸦陡然对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有了些茫然。 假若他此时的状态没有这般差劲,一定会注意到自己的软弱,可光是对抗身体里不断入侵的毒素他便筋疲力尽。 “能的。” “希望真的如你所说。” 本来像他们这样的江湖手艺人大多一衣带水,彼此之间都有些了解,可中间隔了十数年时间,对面也不是傻的,他们再回头去打探,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想要的消息。 再找不到的话,他们又要从什么地方追寻真相。他打小好奇心旺盛,即便早已知晓这真相未必是好的,但让他混混沌沌地置身其中,他又做不到。 “你的身体没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知道薛止又在为自己担心,他禁不住轻笑,“能拖一天就是一天了,那妖僧总不能真的要了我的命。” 早在江底之时他就感受到了,琅雪并不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这点那妖僧和远在天京的那个大妖怪似乎是有所分歧。 “抱歉,是我……” 穆离鸦已经猜透了他要说什么东西,“不是你的问题,这毒连我都拿它没办法,你不要想太多。” 不同于寻常蛇毒,琅雪的毒凡人药石无可解。为什么我要是个普通人呢?这样的念头在薛止脑内一闪而过。 过去在穆家度过的许多岁月里,他偶尔会有这样的念头,可自打江边听过琅雪那样一席话以后,哪怕他再如何不在意,这念头都还是如一株剧毒的藤蔓慢慢地侵入了他的内心。 他二人说是待雨小些出门,可这场雨一直下到了中午都不带停,甚至还用愈演愈烈的架势。 桌上摆着的是鲜有荤腥的简陋午饭,两个素菜一看就是后院铁锅里炒出来的,叶子泛黄,上头没点油水还沾着亮晶晶的盐粒,看了就要人倒胃口。 穆离鸦甚至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静静地看着薛止用饭。这些日子里他的胃口越发糟糕,先前还能勉强用点清淡饭食,后来已经到了随便吃点什么都不舒服的地步,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被他这样看着的薛止吃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还出去吗?”他对饭食口味素来不太挑剔,能够填饱肚子就算完事。 “看起来这老天爷诚心要和我们作对了。”穆离鸦放下手里的杯子,望着窗外的天说。 先前的小二不知道去了哪里,换班的倒是个机灵的,不光送饭,还给他想法子搞来了去年的梅酒,说是能开胃。 阴雨潇潇,外头的街道鲜有行人,就算有也是那些运送货物的马车牛车行迹匆匆,半点都不带停留。凛冬一日日地近了,说不准哪天大雪就跟鹅毛般地落下,也只有衣食无忧的文人墨客可以去赏玩,更多的人都是在心中哀求这日再来晚一些。 “这雨不停,我们也不能整日在客栈里待着。阿止,收拾下随我出门见人。” 薛止鲜少违背他的意愿,如往常那般提起剑就做了他身后最为可靠的那道影子。 这种事换了其他人可能都不怎么乐意,唯独他,天生就适合这样沉默寡言地守在某个人身边,替他铲除所有潜在的危害。 下楼以后在经过柜台时,穆离鸦花几个铜板从这钻进了钱眼的掌柜那换了把半旧不新的雨伞。 “还有么?” “没有了。”掌柜地搓着手,满面愁苦地说,“公子你看,这雨从早下到了这会儿,还剩一把伞都该烧高香了。更何况像我这样的生意人,有能做的生意会不做?是真的就剩这最后一把伞了。” “你讲得也有理。” 穆离鸦将雨伞拿在手中撑开。他的手背上浮起条条青筋,光洁的指甲盖下头没有一点血色,而手腕骨瘦得支棱棱地突出来,上头还有些成年累月留下的旧伤痕,看得人惊心动魄。 这伞过去应该是属于某个家境良好的少女的,雪青色的缎面保养得还算妥当,有些褪色却未起毛边,上头画了几朵精巧的兰花,拿在他这么个大男人手里颇有几分不伦不类的。 “阿止,”他看起来颇有些苦恼,“只有一把伞,那就你拿着。” 他的眼里透着几分嫌弃,似乎是在嫌弃这脂粉气过于浓重的雨伞。 看着门外连成线的瓢泼大雨,薛止下意识想要推拒,让他自己打着伞别着凉了。 “不用……”他话还没说完,正好对上穆离鸦那似乎话里有话的眼神。 “阿止,你就听我一次。”穆离鸦还在那没个正形地打着哈哈,要不是脸色太过憔悴,倒真有几分像是过去那个浪荡公子。 “你为什么不要?” 从小到大的那份默契让薛止循着穆离鸦的意思问下去。 “太女气了。” 穆离鸦懒散地将雨伞收起,塞到了薛止手中,“淋点雨是小事,我可不想再被人嘲笑是小姑娘。有没有意思的。” 这竹骨缎面的小伞可能就将将有六七两重,薛止这种整日拿剑的人不可能拿不动。但事实就是穆离鸦将伞递到他手里的瞬间,他像是被烫了一样缩了下手,雨伞啪地落在地上。 “抱歉。”薛止本能地盯着地上的雨伞看,眼神直勾勾地,跟见鬼了没什么区别。 “哪里的事,是我没看到。” 见到薛止懂了他的意思,穆离鸦就不再演戏,弯下腰捡起雨伞,重新放到薛止手里,“好好打着伞,别淋湿了自己。” 这一次薛止没再推拒,而是牢牢握住了伞柄,绝不会再让它从手中离去,落在地上。 对此,穆离鸦微微地笑了起来,但那笑仅仅是昙花一现般地浮在他的嘴唇上。 “阿止,你要切记,时时刻刻打好伞,淋湿就不太好了。” 说这句话时,他特地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地吐出来,好似某种严苛的咒语,中间出了一点差错就会要人性命的那种。 …… 客栈在随州府的东南边,而他们要找的人住在西边,中间要走的路曲曲折折,几乎贯穿大半个随州府。 这么远的路,穆离鸦知道绝对不可能步行过去,便随便挑了个客栈外头揽生意的车夫,跟他讲好价钱和要去的地方便和薛止一同上了车。 薛止仍旧撑着从掌柜的那儿买来的旧雨伞,一直到上车,完全淋不到一点雨那会才慢慢地收了伞。 车上空间本就不算大,他这样的行为甚至惹得车夫侧目,嘴里嘀嘀咕咕道,“看着年轻力壮的,淋点雨都不愿意,真是娇贵。” 薛止听到了只当没听到,抖落伞上沾着的雨珠,靠着左边的位置坐下,顺带伸手垫在穆离鸦的脑袋后面,生怕他因为行驶颠簸而磕着碰着哪里。 穆离鸦靠着薛止散发着热意的身子,艰难地和身体内的倦意做着斗争。自打中了毒以后,他总是浑浑噩噩地,想要清醒地想会儿事情都难以做到,更不要提其他的。 “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车夫听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直爽地笑了几声,“我姓林,周边街坊都叫我林大。” 穆离鸦看着车内那盏灯随行驶的颠簸而晃荡,看得久了自己都有几分眼花缭乱,“林先生,您在这随州府住了多少年了?” “我?”林大答得率直,“我从出生就是随州人了,这么多年除了几次赶车走得远了些,基本都没离开过。” “既然这样,某能和先生打听些事情么?” “你说,只要是我知道的就成了。” “也不算什么大事,”穆离鸦凝视着薛止那较常人来说更为深刻的轮廓,“十六年前,随州府是否有一户姓薛的人家被灭门。” “灭门?”林大吃了一惊。 直觉可能有戏,穆离鸦继续说,“是啊,灭门。不光是灭门,还放火烧光了这姓薛的人家的住宅,火光冲天,都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嗯?有听说过吗?” 没想到的是这车夫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您记错了,随州府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案子。” “是吗?” 穆离鸦不信,“您再好好想想……” 他不是不依不饶的性格,可连续从两个人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他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之前的全部认知。 “真的没有,按你说的,十六年前,那会我差不多都开始跑车了,每天什么大小事没听过。我虽然不是读书的料,可脑子还算灵光,连小时候隔壁麻子偷了我一个烧饼都记得,真要发生这种案子我能不记得?” 林大说得笃定,穆离鸦和薛止却同时陷入了沉思。 昨天夜里,他向那店小二打听薛氏灭门案时得到的回答是从未听过。那时他尚且可以用那店小二年幼不记事作为理由,可此刻在这胡子拉碴的车夫口中听到,从未有这样一户人家在随州府遇害又该如何解释? 两个人都说没听十六年前薛氏灭门的惨案,那么背后的隐情究竟是什么? 车一直在雨里走了好久,久到穆离鸦都快要彻底昏睡过去,林大的大嗓门便穿透了疲乏的霾云,唤起了一些他的精神。 “就是这里了。” 穆离鸦打起精神看了一眼前方黑洞洞的巷子口,看得出来好久的路要走,而林大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巷子里走。 “为什么不进去?” “不进去,这里不能进去。您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这南条巷不是什么好去处,天黑雨滑就更糟了。” “怎么说?” 据他说,这一带到了夜里时常有劫匪行凶,哪怕是官差派了人专门巡逻都不成。 “好像是会些武功的,专门就趁着人经过,从墙上跳下来割了喉咙抢了钱财就跑,滑溜得很,跟泥鳅似的,想抓都抓不到。” 说起要到巷子里头去,林大连连摆手,“我上有老下有小,公子也稍稍为我考虑下。” “可某二人要去这巷子里找人,先生不能再通融通融?” 兴许是穆离鸦这满面的病容打动了他,他稍稍松口,“只等半个时辰,再久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寒冷的冬雨哗啦啦地下,四处都是氤氲起的雾气,再远一点的景物就难以看清。 穆离鸦推开车门,呼出的气都化作白雾。就在他要下车时,身旁的薛止将他重新按到座位上,“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抬眼看向薛止,薛止一手拿着那把和他格格不入的雪青小伞,一手提着自己寸步不离的佩剑,“外头天冷,你和这位先生一同等我回来就好。” “你要说服我。”穆离鸦盯着他看,“总得给些好处?” 这有些惫懒的笑把他们一同带回了过去在穆家度过的那些岁月。 “……好。”行动先于理智以前,薛止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样说。 趁着车夫没有回头的功夫,在这无休止的雨声中,薛止的慢慢地低下头。 带着体温的嘴唇擦过那个等待的人的额头,“等我回来。” 和穆离鸦告别以后,薛止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眼前的巷子,靴子踏在被水浸湿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们要找的是一位当地颇有些名气的石刻师傅,姓毛,据说性情有些乖戾,这么大年纪了也没有成家,一个人在这南条巷的深处开了家石雕铺子勉强糊口。 他还记得当时穆离鸦特地问了究竟是哪一扇门,“可有什么好辨认的特征?比方说招牌什么的。” “等你到了你自然认得哪一户是毛石匠。”答话的人拍着胸脯跟他们保证,这毛氏石雕铺子好找得很,简直就像是夜里打灯笼般显眼,“那巷子又不长,随便走两步就到头了,连盲人都能摸索着找上门去,找不到才稀奇了去。” 他说得容易,但等薛止真的走入朦朦的雨幕里,只觉得这条雨巷长得仿佛没有个尽头,沿途一扇扇木门都闭得死死的,走了一会仿佛又觉得这里是上一刻曾见过的模样,周而复始,怎么都看不到个尽头。 雨越下越大,都有些难以看清前方的道路,谨记着穆离鸦的嘱托,薛止好好地打着从掌柜的那买来的缎子小伞。 要是放在其他时候,雨下得这样大,即使打着伞也会有些许飘起的雨珠溅在袖口裤腿上,而那把雪青色的缎子伞看着不大,打在手里又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心感,薛止这一路走来身上一丁点雨水都没有沾到,干爽得都有些不像是走在这般天气里的行人。 前方幽幽的湿风吹来,他嗅觉比平常人要再敏锐一些,自然不会错过雨水中似乎浸透了某种不一样的气味。 有一些甜,又有一些像陈年的铁锈。是血腥气,认出这点后,他呼出一口温暖的白气,心中悬着的石头竟然慢慢地落了下来。 这雨不同寻常,果然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装神弄鬼。 他想起许久以前被穆弈煊送到山中学剑的事。因为被给予的时间是有限制的,所以师父对他格外严格,每日要学的东西都和上一日不一样,有一日师父勒令他夜间不许回屋,留在山间与那些猛兽对抗。 “很多时候你的对手并不可怕,可怕的只是神秘本身。” 越是了解便越是明了弱点所在,也就越是容易击溃。 但凡是鬼魅,只要露了头,他就能一点点循着踪迹找到背后的真身,使之露出有效的形体。 唯有无形之物使人恐惧。 按常理来说,以他目前的脚程就算是再长的巷子都该走到尽头,可眼前的光景还是没有半点改变,仍旧是那些紧闭的大门。 他记得自己来的时候天色虽晦暗,还是透出几分黯淡的光来,现在却黑得如打翻了谁家砚台,兜头大片阒黑,连身后的路都难以看清。 “天黑黑,雨黑黑,瘦骨伞,似花团。” 忽地巷子尽头飘来这样的吆喝声,薛止猛地抬起头,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悠悠飘落。 他循着踪迹低头看,发现飘到自己脚边的细小白影居然是落花。 小小的、近似透明的浅色花瓣黏着雨水,被人踩踏,零落成泥。薛止越往前走这样的细碎的花瓣就越来越多,仿佛再度回到了春花凋零的晚春而非寒冷肃杀的初冬。 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像是在哪里听过这富有韵律的声响,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雨不知何时慢慢地小了,只有零星几点飘落。有微风吹过,不知名的花的香气渐渐浓稠,甜得腻人,都快要化为流动的河流,将他团团簇拥在其中,直到溺亡。 可即便是这样温暖旖旎的夜晚也是漆黑的,薛止没有挪开手中雨伞,绝不让那雨水落在自己身上。他仍旧在往前走,夹道飘满了血色的灯笼,猩红的光芒就如久久不肯干涸的鲜血。 等到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尽头,他抬起头,对上乌木匾额上四个大字,姜氏衣铺。 不是他要找的毛氏石刻铺子,反而是先前他在那店小二听过的,经历了三代人兴衰,最后靠着那神秘矜贵的鹤锦盛极一时的传奇衣铺。 他就像是着了魔一样走上前去,兽首状的铜环落在沉沉的黑色大门上,叩叩叩。直到这样的声音响透眼前的大宅院,他才如梦初醒地收回手。 “有人吗?” 太迟了,在他的身后有什么人代替他,主动为他做出了应答。 “天黑黑,雨黑黑,瘦骨伞,似花团……” 又是这首歌谣,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门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来了来了!稍等一会,千万不要走开,我这就过来!” 到了这一步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论门后是鬼魅还是活人都已然被惊动。 …… 薛止走后,穆离鸦索性关了车厢的门,靠着厢板小憩。 这雨下得越来越大,暴戾地拍打着门窗,而阴冷的湿气则是循着那一点点缝隙慢慢渗入。 兴许是忧思过重的缘故,他闭上眼也不太能睡着,反而是身上一会冷一会热,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着实不舒服得紧。 不知道约定的半个时辰过去了多久,等了好一会儿,车夫林大先耐不住性子,搓着手放在嘴巴前哈气取暖,“公子,你那朋友怎么还不回来?” “公子?” 他最初也只是随口一问,可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后便有些慌了。 “公子……?”他回头就看到穆离鸦动也不动地靠在那儿,活像是断了气,吓得差点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有什么事吗?” 就在他的手将要碰到时,穆离鸦睁开眼,带几分茫然地望着他,老半天才回想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我家阿止还没回来么?” “没,没有,我就是看他这么久还没回来所以才问问。” 不知为何,林大一旦对上他的眼睛说话就格外地没有底气,“这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您那位朋友怕不是碰到什么事了。我就问问。” “出事?”仿佛是在车厢内待得久了有些气闷,穆离鸦捂着胸口,很轻地摇了下头,“不会的,一般人伤不了他。他唯一的拖累就是我了。” 他望着窗户外头的某片地方出神,“再等一会,再等一会他就回来了。”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林大也不好再反驳,拉住手中缰绳,叫躁动不安的马匹安分一些。 “公子,你是生了病么?”他看穆离鸦脸色实在是太差,跟死人就是个会不会喘气的区别,忍不住多关切了几句。 “要是风寒我给介绍个大夫,开几服药,吃了以后保管药到病除。” 穆离鸦简单地应下林大的好意。 “从娘胎里带了病,先天不足,没得治。” “噢。” 林大有些泄气,但他到底是个没耐心等人又热心肠的,不一会就找到了别的忙活,到放杂物的箱子里翻找起来。 “今天早上走得急,没把手炉带着,不然给你暖暖手也好。”他有些沮丧地说,“嗯……什么声音?” 他听到有人在呼喊便探出头去张望,望到那边路口像是倒着个蓝白布衫的老者,正抻着脖子朝他们这边呼救。 “救救我,救救我!” 看起来是因为天阴雨滑而跌倒,这林大最见不得老者受罪,当即就决定和穆离鸦商量下,把这老者带到车上来避雨,顺道看能否送回家中。 但穆离鸦偏偏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开口就是拒绝。 “不要管这些闲事。” 林大平素便古道热肠,哪里想到会有人能冷血至此。 “这是我的……”这是他的车,他想让谁上车就让谁上车。 说着他就要跳下车,没想到腿还没迈出去,人就被人按住了。 这看着病恹恹的年轻人力气极大,比他一个多年做惯体力活的人还要大上许多,他被按得动弹不得,大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你要是想活命就不要下车。”穆离鸦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冰冷潮湿的吐息落在林大的后颈上,硬生生逼出一排鸡皮疙瘩。 这触感不像是活人,倒像是蛇。他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大跳。 “怎么?你要是想吓唬我……” 穆离鸦似乎是很有些不耐烦,“那老头是妖怪,等着要我们的命。” “妖怪?” 林大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确定是妖怪?你怎么确定?你别不是不想让他上车编了个理由骗我。” 像是被他的固执气到了,穆离鸦掩着嘴咳嗽,咳得肺像个破风箱,嘶嘶地透着风。 “你确定要看?”他的语气颇有些古怪,“看看我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 “不看看怎么知道……” 林大坚持要看。他还不信这世上真的有妖怪。 “行,你不要后湖。” 穆离鸦呼了口气,把气喘匀后取出自己拿把弯钩状的匕首在手指上抹了下。 “闭眼。”见林大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口气更加糟糕,“闭眼!” 林大赶忙照做。冰冷的手指在林大的眼皮上一抹,快得他只能勉强感受到那点湿意。 “好了。” 这就好了?林大眨巴眨巴眼,睁开眼。 “不要回头看我。”穆离鸦按着他的脖子,不许他回头看自己,“你再自己好好看那老头。” 不知道这穆离鸦为何不许自己回头看他,但林大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便茫茫然地照做了。 “好,好的。” 他朝着那老者的方向看去,先前那穿洗得发白蓝布衣衫的老头不见了,剩一只瘦得骨头都支棱出来的公狐狸。 公狐狸龇着牙,那双红眼珠里冒着狰狞的凶光,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老朋友公狐狸么! 这成了精的公狐狸周身皮毛火一般的通红,唯有尾巴是不沾一点杂色的白。 它短小的前爪离地,上半身直立起来,黑豆般的鼻子耸动着,像是在借由气息确认猎物的方位。 要是换了普通人来面对这幅场景,大概会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穆离鸦非但没有害怕,还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宫里来的人……”他默念昨夜店小二说过话。 知晓这鹤锦珍贵,不放心让底下的官员经手,宫里的那位娘娘每年都会亲自派使者来取,一连多少年都是如此,而今年因姜家人称病不见客,这使者就在驿馆里住着,跟催命的鬼差似的。 许多断掉的信息到了这一刻慢慢地被串联起来。他看着那站在雨水中的狐狸精,似是感叹地又重复了一遍,“这就是宫里来的人了么?” 因为这公狐狸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他在周家宗祠,亲眼目睹周容氏产下的那个由真相化成的“胎儿”体内的那只狐狸。 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用花言巧语哄骗了周家人,将他们原本风水极好的宗祠化作了魑魅魍魉横行的聚阴之阵的狐狸老道,也是所有诡秘之事的开端。 “您……您说什么?” 林大隐约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却怎么都听不出他究竟在说什么,“快想想办法……” 这公狐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而白衣人这幅不紧不慢的态度更加让他紧张得无以复加。 “现在肯信我说的话了?” 穆离鸦被他打断沉思也不恼,反倒问了个对于当下状况来说过于悠闲的问题。 林大被吓得连再看那公狐狸精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哪里还敢像先前一样硬气地赶他下车,“是,是我错了。那老头真的是妖,妖怪啊!” 过去赶车以前,家里老人总是会祈祷他出行平安,不要碰到那些鬼魅之物,而他都当做笑话,也确实从未撞见过邪物,直到今天,他陡然意识到,妖怪邪祟是真的存在的。别说先前那一点反骨了,他现在都恨不得给身后的人跪下,让他救救自己的性命。 “嘘,保持安静,保持安静,不要叫喊,对,就是这样。” 穆离鸦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飘在耳朵边上的一缕寒烟,要人难以捕捉,“某有办法让他发觉不了我们,你只需要安静就好了。” 听到他的保证,林大立马闭上了嘴,不再发出一丁点声音,甚至有些矫枉过正地连呼吸都屏住。 注意到这一情况的穆离鸦说话都带了几分啼笑皆非,“不是这样,你还是可以呼吸的,只是不要大喊大叫。” 林大听到他这样说才松了口气。他整张脸都憋得发紫,恨不得要当场背过气,放松下来登时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回自己的位置做好。” “好好好。” 也不知道穆离鸦在车内做了什么手脚,林大明显感受到身边静默下来,连平日里叫得最凶的那匹黑马都不再发出声响。 那公狐狸左嗅嗅右闻闻,硬是没有发现他们的车辇就在自己不到十步的位置。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不管这狐狸进不进得来,一想到有个妖怪在外头等着吃他们的心肝,林大都觉得心里毛毛的不大舒服,想要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我家阿止回来了就走。你走过夜路么?不是普通的那种,就是那种鬼趴在你肩膀上,一声声叫你名字的那种夜路。” 穆离鸦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稍稍将窗子拉开一条缝,看那公狐狸究竟走了没有。 “没,没有。”林大头摇得像拨浪鼓,“但是听有些同行说过,他们说碰到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应声,哪怕是亲娘老子在叫都千万不要回头。” 穆离鸦长长地噢了一声,“就是这个道理。你现在出去,惊动了这狐狸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公狐狸绕着他们的车子抖了半天圈子都找不到猎物,很有些气急败坏,但不像是打算就此离去的样子。 “大约再等一会……”穆离鸦放下车窗,想说再等一会这狐狸就走了,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林大似惊似惧的面孔,“哦,你看到了?” 他唇边噙着一点微弱的笑,看着林大和他眼皮上来不及擦掉的那一抹血痕。 凡人肉眼不能通阴阳,若是想开天眼就需借助外物之力,比方说牛的眼泪、沾了黑狗血的柳叶,他手边没有这些复杂东西,干脆用了最简单的法子,那就是他自己的血。 林大脸上写满了惊惧,甚至连先前看到那狐狸老道真身都比不过现在。他上下牙齿咯咯地碰在一起,身体禁不止往后缩,仿佛面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穆离鸦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末了轻飘飘地叹息一声,“跟某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林大发誓,他回头看真的就只是个偶然,他本来是一点都不想的。 他只是想问问这清隽的白衣公子,眼皮子上的血迹干了有些难受能不能擦了,可在他看到他的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先前这看着病病歪歪的年轻人说什么都不让他回头看自己。 因为不止是外头的公狐狸精,他本身就和一个可怕的大妖怪待在一块,那大妖怪当然害怕在他面前现出原型。 不像是那连人形都失去了的公狐狸,这白衣公子壳子还是那个漂亮的美人壳子,只是身体周围薄薄地笼罩着一层青绿色的火焰。 这火焰隐约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轮廓,像是什么巨大的野兽,好几条长长的尾巴在身后飞舞着。 “你看到了什么?” 这白衣人的眼珠子被火焰浸染成同样的青绿色,说话的口气带着几分危险,“不要害怕啊,就说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漆黑而妖异的花纹从领口透出,由下至上地漫上了他的脸颊,将他苍白如玉石的肌肤一点点覆满,也把那份刺人的美丽化作了邪恶。白衣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手碰了碰这仿佛活过来的纹路,“抱歉,让你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说这话的同时,那双碧绿的兽瞳还是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 “妖怪啊!”他心中的恐惧便在这样的注视下决了堤。 被妖怪漫无目的地追捕哪有和这样一个大妖怪共处一室来得凶险?他本来就只是个普通人,在极端的惧怕下,登时就把穆离鸦先前的警告抛到脑后,放声喊起了救命。 “妖怪啊!”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想要有过路的好心人来救救自己。 “别喊了。” 这几个字里不带杀念,反倒颇有些心力交瘁地疲惫,林大张张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还是闭嘴了罢。” 并非主动要闭嘴的林大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能愤恨地瞪着他,活似被欺骗了的少女望着负心人。 穆离鸦叹了口气,抬手按住眉心那道深深的纹路,“某就知道,帮普通人开眼会是这种结果。” 若是平时,他状态没有这般糟糕的时候,尚且能压**内霸道的妖血,表现得像个普通人。 但琅雪留在他体内的蛇毒到底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让他身为人的那一半一日赛一日地衰败下去,只剩下属于妖的那一部分苦苦支撑。 “罢了,本来就太迟了,你有什么问题就问。” 穆离鸦动了动手指,林大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 最初发现对方不是人的那种惊惧稍稍褪去了一些,他壮着胆子又看了这白衣人一眼,看到不止是脸,他连指尖都布满了那蛇形的黑色花纹。 “你……你究竟是什么?” 林大一声声地质问,质问他究竟是什么东西,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行为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某是什么?”穆离鸦嘴角挑起来,那神情莫名地有些阴鸷凶狠,“连某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怎么回事?”在林大的认知里,这问题连山野村夫都会回答,哪有人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 “某的祖母是九尾大妖,祖父和母亲俱是凡人,你说某是什么?” 说他是人不是,说他是妖怪,似乎又差了点东西。他就这样苦苦地生存在两者之间的夹缝,哪一方都不曾真正地接纳过他。 林大也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样子,呆愣愣地看着他,嘴巴长得大大的。 他顾不得林大的反应,挑开车窗,“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瓢泼大雨顺着他开的这一条缝隙飘进来,没一会就沾湿了他细长的手指。 拉车的马匹如梦初醒,长长地吁了一声,这一声叫喊石破天惊,当即让那漫无目的的狐狸精确定了方位。 “找到你们了。”它长长的胡须抖动几下,说话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原来在这里。” 青色的闪电直直劈在他的身后,隔着模糊的雨幕,穆离鸦仍旧能看清狐狸老道的面色狰狞如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它一步步地朝他们所在的马车走近,越走身形就越被拉长,而形体也在发生变化。等到它走到马车跟前时,它再度化作了那个穿蓝白布衫的干瘪老头。它,或者说他,鼻子耸动了一下,那张像极了狐狸的人面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没想到穆公子也在这里,真是失敬了。” 作者有话说: 锵锵锵,是第一个故事里的狐狸老道士 “来了。” 薛止站在姜氏衣铺的大门前,门后传来女子婉转的话语声和细碎的脚步声,“稍微等一会,马上就好了。”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师父往日的告诫。唯有无形之物使人恐惧,但凡具有形体之物都可毁灭。然后再睁开眼,发现眼前的场景还是没有半分改变,还是写着“姜氏衣铺”四个大字的乌木匾额。 这衣铺并非心中幻觉或梦魇,既然这般他只剩下进去一探究竟这条路。 “伞郎,你走了么?” 女人的声音越发地近了,“等一等,再等一等,请您千万不要离开。” 薛止不清楚她是否在和自己说话,更不清楚贸然回答会带来什么糟糕的后果,索性闭紧了嘴一个字都不回答。 “还等着呢。” 那不知名的男声再度代替他回答了门内女子的问题。 “那就好。” 紧闭的大门在眼前一点点打开,缺乏润滑的轴承发出沉滞地摩擦声,而在这之中,薛止隐约看到了一道亭亭而立的影子。 这应该就是说话的那个女人了。她没有半点出来迎接的意图,只是站在门后向他伸出了手,“进来,进来以后我们再说。” 看样子除了随她进去也没有别的法子,而在进去以前,薛止回头最后看了眼夹道的灯笼。 那些血色的灯笼光火渐渐地黯了,就像浸了水的宣纸,上头的颜色洇散开来,最终化为了难以辨认的一大片。 院子里的女人等了老半天都没等到人,终于忍不住来催了,“修伞郎,你进来了么?” 薛止一只脚跨过门槛,又听到那神秘伞郎的说话声,“进来了。” 若非亲眼所见,没人能够相信上一刻还是霪雨连绵的初冬,下一刻就来到了满庭飞花的旖旎春日。 天还是黑的,却隐约有朦胧的光透出来,温暖潮湿,烘得人骨子里都是酥的。天井里那颗梨树差不多要有合抱粗,雪白的花朵开得有些过于繁茂,已隐隐显露出凋零之相。 微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薛止一眼认出这是先前雨中见过的花瓣。不再被雨水冲淡,馥郁的甜香几乎要熏得人醉死过去。 细白的落花如一道帷幕,遮住了前方白衣女子那纤瘦得不堪一握的背影,必须睁大了眼睛才能勉强看清。 薛止的余光瞥见地上堆了一堆东西,好像是坏掉雨伞,破旧的缎面上沾了泥土,看不清花纹和原本的颜色,而竹子伞骨也大都折了,跟垃圾没什么两样的被人随意仍在泥土地上。 “这些吗?”注意到他的目光,白衣女子转过身来,颇不在意地说道,“可能是下人忘了丢出去,不妨事。” “但是……” 那没有名字的伞郎再度开口说话了。 他没有说完,薛止却隐约觉得自己大致能够猜到他要说什么。他是真的为这些破损脏污的雨伞感到惋惜和痛心。 “妾身只是想订做一把新伞。”她的侧颜清丽,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黑白分明,只有嘴唇是红的,“请随妾身来。” 说完她带着他穿过这大宅子里一重重阴暗的走廊,经过一扇扇灯火通明的窗户,每一方天井中都种着相似的梨树,落花迷醉。 女人的叹息,男人的怒吼,还有婴孩的啼哭……这些属于凡尘俗世的声音都被无限地缩小了,只剩下那沙沙的声响富有韵律地响起。 先前他在那黑暗的雨夜中便听过这沙沙声,直到来到这姜氏衣铺,他才想起这是织女在前日复一日织造时发出的机杼声。 不知道和这白衣女子走了多久,久到他都怀疑一个昼夜过去了,白衣女子才停下,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推开了那扇精巧的铜门,“到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一匹匹艳丽的锦缎在眼前铺陈开来,在蜡烛的照耀下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辉,待得久了仿佛身上都会沾上这些矜贵的色彩。 “这里是……?” 为了使这些美丽奢华的布匹不再这般潮湿的天气中发霉,姜家人用尽了手段,而香料便是其中的一种。 花椒、芥子、丁香还有樟木混合起来,浓郁的香气呛得他有些难受,可那白衣女子就像是习惯了一般,连眉头都不曾皱起。 “这里是姜家的库房。” 她将他的全部反应看在眼里,而然薛止都不确定她看的究竟是自己还是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伞郎。 “有些布匹连店里都没有。” 白衣女子走路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飘一般地就从这头到了那头,指着身后那数不清的珍贵衣料发问,“可有看中的?” 玫红的绸缎,碧绿的云纱,靛蓝的丝锦……它们都在这近似于黑暗的背景下散发着幽暗而令人目眩的光芒,薛止就这样从左看到了右,忽地目光定格。 那是一匹洁白的锦缎,完完全全的白,比天边的皎月还要惹人注目,上头的勾勒着的花纹泛起淡淡的银色。 他只看了一眼就再挪不开视线。 “小哥儿,你可真有眼光。”察觉到他的目光,白衣女子掩唇轻笑,“这个便是鹤锦了。” 不知怎么的,他听出她的话语背后潜藏着某些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骄傲。 鹤锦。这就是那扭转了整个姜家命脉的鹤锦么? 薛止木愣愣地站着,想不出要怎样应对。他的确被这鹤锦的美丽给震慑了,但出于谨慎,他不愿将自己的太多情绪表露出来。 可这白衣女子仍在继续追问,“伞郎,你看中着鹤锦不是为了自己?就让我猜猜,是为了心上人对不对?” “毕竟这随州女子没有一个不想要鹤锦的。” “是。” 薛止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如是说道。 不是伞郎的声音,是他自己的。 “和妾身说说你那心上人如何?” 白衣女子好似根本听不出来两者之间有何区别,“和妾身说说,说你是如何恋慕着那个人,又是如何想要得到他。” 心上人?有什么好说的?他正想要这样回答,胸腔中便泛起一股没来由的焦躁。 他似乎有这样多的话想说,每一个字都和那个人有关。 “算了,伞郎,”赶在他开口以前,白衣女子叹息了一声,“能把妾身的雨伞还来吗?” 她撩起头发,他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上都是细碎的伤口,尤其是关节部分,因为动作过大甚至有些开裂。 那只伤痕累累的素白小手在乌黑发丝的映衬下格外扎眼,她像是感觉不到痛那样,将如云的发丝别到耳后,惆怅地看了一眼并不存在的天空,“马上就要下雨了。” 周遭的环境越发幽暗,就越发衬得她手背肌肤雪白得要泛起莹莹光泽,就像是上好的玉石,不见一丝瑕疵纹路,底下隐约浮起青紫色的血脉。 但随着衣袖渐渐滑落,露出底下的部分,薛止感觉视线被刺痛。 因为自手腕开始,肤色越发莹白却不再光洁,上头布满了伤痕,而更加要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伤痕是一层叠着一层的,新的旧的,就像是从许多年前开始便受了伤,但没有哪一日能真的等到愈合,连伤痕累累都不足以用来形容。 看到这样的一双手,他心尖尖的位置陡然痛了起来。 “马上就要下雨了,要是雨伞丢了,妾身会被夫君责骂。” “你看上了鹤锦,只要把妾身的伞还回来,你心尖尖上的那个人也能如愿,多么好的买卖。” 她还在温言劝说。连鹤锦这样的宝物都拿了出来,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要他手中那把半旧不新的缎子小伞。 给她。哪怕是看在这样一双和他相似的手上,把伞给她。 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能够忍心?迷迷糊糊间,薛止松开手指,手中那把轻巧的雪青缎面小伞就递了出去。 见到自己的劝说生效,白衣女子笑得越发温柔,“对,就是这样,伞郎,把妾身的伞还回来,这样妾身下雨天就能够出远门了。” 眼看她就要拿到雨伞,薛止的脑内陡然响起这样一句话。 阿止,你要切记,时时刻刻打好伞。” 这是穆离鸦曾和他说过的话。 “抱歉。”他缩回手,摇摇头,不看女人瞬间灰败下来的脸色,“这把伞不能给你。” 他握紧手中剑柄,用力得都到了疼痛的地步。只有疼痛会让他感到清醒。 ——**之术最易对那些魂魄不稳的人生效。 为什么先前那一瞬间他会把她当成了自己心底的那个人? 明明哪里都不像。哪里都不像。 “为什么?” 本来快要拿到伞的女人登时换了副面孔,“为什么不肯把妾身的伞还来!?” 她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为何要中途反悔。 但薛止本来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对于她的悲切也只报以冷眼,“你说过的,要下雨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一刹那,天色再度变得晦暗。 呼啸的狂风卷着墨色的雨云,远处传来隆隆的雷鸣,风中挟着浓厚的水汽,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要下雨了。他们二人同时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满是绸缎的库房消失了,他们再度回到黑色的天井里,头顶是开得荼蘼的梨花树,脚下是细细密密一层洁白的花瓣。 第一滴雨落在地面,留下一个暗色的点。 不用任何人提醒,薛止撑开雨伞稳稳地打在头顶。 和先前在巷子里时一样,雨水一滴都没有落到他的身上,而他对面的女人就不一样了。 她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这场诡谲的大雨之中,双臂抱紧,指尖陷入血肉中,仿佛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啊……!”她发出一阵绝望的嘶吼,那声音中饱含巨大的痛苦,仿佛天上落下的不是雨水而是刀子。 “我的伞。”她无比怨恨地看了薛止一样,面孔不复先前的清丽,“都怪你,不肯把我的伞还回来。” 淋到雨水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一直烧得露出底下猩红的血肉。 很快她就被这诡异的雨水腐蚀得只剩一团红色肉块,而这蠕动着的红色肉块还在模模糊糊地重复一句话,“把我的伞还回来!” 薛止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若是将伞交还出去,那么变成这幅惨状的就会是他自己了。 “这不是你的伞。” 再过了一会,连肉块都不复存在,只留下一摊腥臭的血水。 看着一个上一刻还在和你言笑晏晏的人在眼前一点点被腐蚀成血水,绝大多数人都再难以保持冷静,可薛止少了一魂一魄,又天性凉薄,并未露出太过惊诧的表情。 说难过也不是没有,可都太过潦草,好似是其他人的悲喜被草率地投影在他身上,淡薄都快要难以分辨。他就这么站在这片漆黑的天地里,来去的路都消失不见,孑然一身,孤独得都有些茫然了。 那柄雪青色的缎子小伞在他的头顶撑起,硬生生将大雨隔断,他也自然不会将手伸出伞的庇佑范围去试探这大雨的怪异之处。 这雨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巧合,好似他脑内刚有了个要下雨的念头,雨云便从远处飘了过来,下起了这场可怖的黑色大雨。透过哗啦啦的雨声,他再度听到远处若有若无的机杼声混合着女子的欢笑声和男子的狎昵说话声,像是隔了许多年的一场绮丽梦境,梦醒以后只留下这么点悠长的余韵。 “天黑黑,雨黑黑,瘦骨伞,似花团……” 先前那伞郎唱过的歌谣再度响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男声而是许多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