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鹤之衣 (2)
声音,他们起初唱得乱糟糟的,一点都不整齐,后来一点点统一起来,就像海浪的涛声。 他们越是唱这首歌谣,雨就越是大,慢慢地薛止都快要看不见伞外头的天地是怎样的,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雨丝。 对此薛止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雨伞,他不愿去想若是这把伞也毁坏了,那么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事实上也和他想得差不多,这把伞差不多将要到了极限。就在细瘦的伞骨因快要无法承载暴雨带来的巨大压力而崩塌,他忽地听见了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地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脚步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什么野兽在地面上迅疾地奔跑,但比起曾经在山间听过的猛兽奔跑似乎又单调了那么一些。这脚步声的主人不畏惧大雨,反而在雨中横冲直闯,好几次薛止都能清楚地感知到,某种不像是妖邪但又绝非善类的凛冽气息擦着自己的身子经过。 与此同时,那越发急促的歌谣声戛然而止,甚至连最后一个音符都来不及收圆了。 “啊啊啊!”远处那群看不见的小孩被这狂奔的东西冲散了,四面八方都是属于孩童的细碎脚步声,仿佛踏着水花快速奔跑,直到消散不见。 没有人再唱那首招雨的歌谣,那看不见的猛兽也渐渐消停下来。薛止虽然看不见,可是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东西走之前给他指了个方向。 雨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小,而循着那东西走前指明的方向,薛止看见了一条路。 或许换个情景再说是路也太过敷衍,但这的确是他能在这天地一色的诡异幻境中看到的最像是路的东西。提着一把无处发力的剑和一柄残破不堪的雨伞,他甚至没有分毫犹豫就走了上去。 比起来的时候,这条路真的不算多么长,他走了没一会就看到属于外边的晦暗天光,再周遭环境的映衬下居然还有几分刺眼。 等他再度站在那条破旧的雨巷里时,他甚至都没有一丁点实感就找见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地。 先前给他们指路那人说得没错,只要把这条巷子走到头,哪怕是个瞎子都能找到那毛石匠铺子。不为别的,因为这毛石匠的铺子实在是太过显眼:两扇破柴门,左侧挂了副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毛氏石刻四个大字,然后左右一边一尊威风凛凛的石头狮子,真是随便人用看的用摸的都能找到。 可经历了先前那一遭的薛止没有贸然上去敲门,可还不等他验证自己是否从一个诡谲的幻境落到另一个,虚掩着的柴门倒先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干瘪的脸来。 “有人来了?” 指路的人说过这毛石匠一把年纪了还没成家,那么这门后生了副细瘦眉眼的小老头就是毛石匠本人了。 他的五官透着股市侩的精明劲,留着的两撇小胡子随说话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你在我家门口做什么?”他皱着眉头把薛止上下打量一遍,“没事就快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就算薛止不挡着,他这院子都快称得上门可罗雀,半点都跟做生意三个字扯不上关系。但他像是对此无所知觉般,眼珠子往外一瞪就开始说瞎话,“你还不走?还不走老汉我可就报官了。” “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的,没想到做事这么无赖,你还要脸不要!”这头他装腔作势地感慨,那头薛止已经越过他聊胜于无的阻拦进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因为堆积着各种各样的石雕而更加难以寻找到空地落足,薛止一进到里面就有几分怪异感。 这份怪异感一直持续到他看见院子左侧那尊石雕。这石雕模样相当古怪,人面兽身不说,拢共只有一手一脚,做出副贴地奔跑的模样。 薛止在看到它的一刹那便认出它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环顾院子四周,干爽得不像是从半夜起就一直下着雨的样子,而之所以这院子还能保持干爽,问题便正出在这石雕身上。因为它雕的不是别的,正是是旱魃。 旱魃亲临,只怕要整个随州都大旱千里,而这一尊旱魃像虽做不到这步田地,但驱逐点鬼雨还是不在话下。 …… 再说巷子外头的穆离鸦。 因为林大的一声叫喊破了他留在车上的术法,使得外头的狐狸老头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这狐狸老头走得很慢,可再如何慢也就十多步的路程,很快他干枯尖利的指爪就碰到了车辕,然后一点点伸向了已经吓得不会动弹的林大。 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是非常惊悚的一幅画面:这老头一张脸明明长的是人的五官,但又能清楚地看出狐狸的轮廓来,他露出一副混杂着贪婪、饥渴和狂喜的神情,尖尖的指甲都快要碰到林大的胸膛,只等将其撕开,挖出那颗通红的心脏饱餐一顿。 就在他触碰到林大的前一刻,车内的人轻咳了一声,也正是这一声使得狐狸老头迅速地扭过头 “没想到穆公子也在这里?”公狐狸非常谨慎地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最后硬是挤出个扭曲的笑容,“……真是失敬了。” 他的嗓音非常难听,里边还透着点忍耐后的沙哑,而坐在车里的穆离鸦眼皮子都不抬,“怎么,你认识我?” 虽说他在周家宗祠那胎儿的体内的见过这狐狸的,但他半点都不打算把这件事透露给对方。 公狐狸像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就这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穆家的人谁不认识?真是巧遇啊。” “但是某不认识你,要不你先自报家门一下?” 公狐狸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立马做出副谄媚神色,“在下只是山野小妖,偶尔出来吃点东西,没想到冲撞了大人物的行程。对不住,对不住。” 不管他表现得多么毕恭毕敬,这谎话都是漏洞百出,但穆离鸦并不打算拆穿,甚至还露出点真情实感相信了的样子,“哪里,明明是某打扰到你了。某只是看你脸色不大好,有些担忧。” 他很有些关切地望着那缩头缩脑的公狐狸,“再靠过来一点,让某好好看看你。” “是,是吗?还真是……” “修行不易,要是伤了根本就不好了。” 就在这和气融融的氛围中,公狐狸终于壮着胆子伸过了脑袋。 就在他露头的一瞬间,一抹冰冷的剑光从车内飞了出来,直奔着他的脖子去。 预想中的血花四溅没有发生,倒是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啪地落在了地上。穆离鸦甩了甩手腕,不太满意地啧了声,“跑得倒是快。” 差点真的以为对方真的要和那公狐狸精沆瀣一气的林大吓得两股战战,过了好久才敢往那公狐狸消失的方向看上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就险些让自己丢了性命。 穆离鸦正将手中的短剑收进袖子里,看到林大像是着了魔一般地弯下腰想要触碰那截毛茸茸的断尾,登时厉声呵斥道,“别碰!也别看!” 自打上了车以后,他就从未大声说过话,只除了这次。林大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立马扭过脑袋不看,“这究竟是什么。”他脑袋里晕晕乎乎的,想不清自己先前是为何一定要去触碰那一看就不吉祥的邪物。 “是狐狸的尾巴。”穆离鸦嗤笑一声,“算他识相,知道不多废话就跑。” “……是吗?” 今日以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对于林大来说都太超过了,他都有些应接不暇了。 “因为某是真的打算要了他的命,再不跑别说尾巴了,连命都留不下来。” 穆离鸦不打算和他详细说明自己为何会对那公狐狸起了杀念,就让他以为单纯是为了救他性命也好。 他们这头说着话,外头雨慢慢地停了。 渐渐地天不再黑得厉害,虽说天色渐晚,但云中仍旧透着点淡淡的暖色。 对于这样一幅场景,林大就差没跪下来。经历过先前那诡异的黑雨,再让他看到夕阳,简直就是恩赐一般。 “我家阿止也快要回来了。” 这一次林大再不敢用什么天要黑了这般理由要走,耐下心陪他等待。 “天黑黑,雨黑黑……” 穆离鸦忽地唱了半截歌谣,林大没听清楚,下意识地张口就问,“您在说什么?” “就是以前临海那边,走街串巷的买伞郎总是会唱的歌谣。” “您以前曾在那边生活过吗?” “从没有过。”穆离鸦摇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某是在江州山间长大的。只是刚刚听到有人在唱,顺带地就记住了。” 说到这里林大只恨不得打死那个那么多问题的自己。他刚刚被吓得风声鹤唳,要是真有人唱歌他怎么可能没听到,既然他没听到而这白衣公子听到了,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答案。 唱歌的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歌谣是我编的,不过闽南那边的确有类似的歌谣 “那……” 林大还想说些什么,却都被穆离鸦堵了回去。 “忘了,这些东西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反而容易招来灾祸。” 以前那些伞郎大多贫寒,撑着伞在街头巷尾向行人兜售也鲜少有人问津,全靠下雨天卖出去一两把伞才能勉强糊口。 在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当中有些人禁不止开始想,下雨,快些下雨,只有下雨其他人才会需要雨伞。最初只有一两个人这样想还不算什么,后来这样想的人多了便形成了一种执念,每当有人唱起这首歌谣,在执念的带动下,天边就会堆积起浓密的雨云,真的开始下雨。 对于这些靠制伞为生的伞郎来说下雨是好事,可对那些以出海为生的渔民来说,下雨是非常可怕的灾难。一旦下雨,大海就会化为怒涛的猛兽,张开狰狞的巨口吞噬掉渔民飘荡的小船。 灾祸一起起地发生,伞郎们被愤怒的村民们赶去了别的地方,而这首会招来雨水的歌谣就成了不祥的象征,鲜少再有人提起。 就像今日这场下了大半天的雨,有多少是本来的天气有多少是受了这诡异歌谣的影响,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欸,来了来了!您的那位朋友回来了!” 穆离鸦想事情想得有些入神,听着林大亢奋的话语声,便掀起车窗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遥遥走过来一个人,这人一身黑衣,周身带煞,不是薛止又是谁? “他要是再不回来,你大概真的要坐不住了。”穆离鸦不带讥讽地陈述道。他看得出来这林大面上不显可内心里已焦躁到了一种境界,真的再等下去没准会先一步崩溃。 “哪有的事……咦?”等薛止再走近一些,林大才看到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带了个鬼精鬼精的干瘪老头。 这小老头吹眉瞪眼地把他的车挑剔地打量了一番,最后颇看不上眼地吐出三个字,“就这样?” 薛止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哪怕这小老头当着他的面把车拆了大概都不会动一下眉头,倒是身为车主人的林大先憋不住了,“有种你就别上我的车!” “不上就不上,说得好像我要求你似的!”小老头扭过头,冲着薛止嚷嚷起来,“后生仔,你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 他这话是和薛止说的,但穆离鸦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反问他,“毛石匠,您怎么跟着我家阿止来了?” 毛石匠看他认得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点什么东西,当即就把矛头指向了他,“你这个做主人家的好不厚道,来打听事情就派个下人,还是个愣头愣脑的,说话半天没个反应,也不知道脑子里缺了点东……” 他这话没说完就被冰冷的硬物怼住了脖子,穆离鸦面上还是一片云淡风轻,可连林大都听得出来他生气了。 “阿止不是下人,脑子也没毛病,您要是再这样说那就别怪某不客气了。” 他一贯以贵公子的形象示人,鲜少这么直白地表露骨子里属于妖物的暴戾,而看着被勒得白眼直翻的毛石匠,畅快之余有一部分的他竟然觉得这样不够。 让这个卑贱的凡人流血。有道尖细的嗓音在他脑子里这样说,让这个卑贱的凡人流血,你能够这样做…… “够了。” 还是薛止制止了他的失控。薛止一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一手把毛石匠稍微隔开,“他不是有意这样的。”这话是同时说给穆离鸦和毛石匠两个人听的。 他认命收回手,而毛石匠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小声嘟囔,“老儿说话是没轻重,可这至于吗?你是真的想要了老儿的命啊。” 毛石匠活了一辈子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他感觉得出来,这看似病弱的年轻人是真的能够直接出手了解自己的性命,“好了好了,老儿和你这朋友道歉,我不是有意要说他呆傻的。” 听到他的道歉,穆离鸦整个人如脱了力一般向后倒去,“老先生,对不住,某不是有意的。”他抬起一条手臂遮住眼睛,“算了,好像这样说也没什么用,有什么事回客栈再说。” 他感觉得出来,先前的他非但不像往日的自己还有些向琅雪那样残忍凶邪的妖怪靠近。他大约是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 林大约莫是受够了这些神神鬼鬼的破事,一路上把车赶得飞快,将他们送回客栈以后差点连剩下的车钱都不要,就这么撒丫子跑了。 这毛石匠打定主意要黏上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掌柜的那再要一间上房。 对于这样送上门的生意,客栈掌柜的一向信奉不要白不要,绝不可能往外推。 “掌柜的,你这伞是从哪来的?” 穆离鸦问得很随意,而掌柜的当即就变了脸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这样……那样……不就有了,能遮雨不就行了。” “说话啊,就问你这把伞是哪来的。”穆离鸦敲着柜台,“若是来路正宗也不在意某这样问两句。” 他脸色青白,眉宇间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活脱脱一副就剩口气吊着的病鬼样。可就是这样的他,说话做事反倒带着股旁人不敢违逆的阴狠戾气,让人看了就心生畏惧,“嗯?别不是心虚了。” “就……就小女……小女出嫁前留下的旧物。” 这掌柜瞥到他身后的薛止,看到他手中的剑,登时心惊肉跳,怀疑自己在不说实话会被当场杀了,便绞尽脑汁想出个答案,“是的,是小女出嫁前留在家里的,做闺女时的旧物。” 但穆离鸦哪里是会被这种谎言骗到的人,“不对?你要是在不说实话……”他会纵容那白毛狐狸的谎话已是极限,对这普通凡人哪里可能会容情? “饶了我!”这掌柜的受不住这无言的恐吓,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还是战战兢兢地招了,“是……是我有天在城郊松子坡捡到的。” 穆离鸦长长地噢了一声,再问他松子坡是哪里,这掌柜的除了摇头就是推脱,最后还是看不过眼的毛石匠嗤了声,说破了真相,“说得那么好听,松子坡,不就是乱葬岗。乱葬岗里捡来的东西还敢拿着卖钱,你这心可是比老儿我还要黑啊。” 知道这伞是从乱葬岗捡来的,穆离鸦居然没像普通人那样为难掌柜的,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不过掌柜的正在捂着胸口暗自放心,也没多注意就是了。 在外头奔波了小半天,晚饭都没有吃,毛石匠不管他们,上了桌子先要了半斤切好的卤牛肉,两个烧得红亮的猪蹄膀,就着大口扒米饭,胃口好得根本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 反倒是看着年纪轻轻的穆离鸦,还是那样吃了点卖相甚差的青菜就说自己饱了,看得毛石匠直摇头,拿过盘子就把剩下的几片菜叶子也拨拉到了碗里。 饭后毛石匠看他们要说正事,连连摆手推脱,“不说了不说了,老儿被你吓得够戗,要回去睡一觉,心情好了再说,你们明天再来,反正老儿跑不掉。” 知道这事有自己的不对,穆离鸦并未过于催促,“那就好好休息。” 到了自己的房门前边,毛石匠扭过头冲着薛止说了这么句话,“后生仔,你好好劝慰一下你这位朋友,他看起来可焦躁不安得很啊。” 回房薛止先是简单说了在雨中见过的一系列怪事。包括姜氏衣铺里的白衣女子、鹤锦、会把人融化成血水的鬼雨和最后出现的旱魃影子,他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穆离鸦听完他的叙述,中途在听到他没有把伞交给那白衣女子时,确定薛止没有哪里受伤,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伞呢?” “在这里。”薛止将那把雪青色的伞递给他。 穆离鸦将伞拿在手里撑开转了半圈,“伞郎,该现身了。” 他这样喊了一声后半点反应都没有,于是无奈地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在这把伞中。” 听到他这样说,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飘了出来,先是几缕白烟,最后汇聚成了个面目模糊的青年人。 “见过公子。”从衣着和说话的口音来看,这青年人很明显不是随州人士,他不卑不亢地说道,“没想到居然被您发现了。” 听到这鬼影说话的一刹那,薛止便认出这是他在那幻境中只闻声不见其人的神秘伞郎。 他不是那伞郎,打从一开始,他和这藏在伞里的伞郎就是两个人。是这伞郎将他引入了那春日末梢的残景,让他见到了那白衣女子,再让他经历了后面那些事。 这伞郎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你……”薛止也如实地表现出了内心的疑惑,“为什么?” “你依附在这把雨伞里不是简单地为了给人看那些东西?” 伞郎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像是对这些事情不怎么上心却又不得不回答,“既然公子都知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承认,我我有别的目的。“ 薛止继续问,“你和姜氏衣铺有什么牵扯?”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说完这伞郎再度回到伞中,无论外头的人怎样叫唤都不再现身。 “等到天亮了我们亲自去一趟姜氏衣铺。”穆离鸦将伞收到卧房外头,“再不行,连着松子坡一起去就知道了。” 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的薛止就看着他回到房中吹熄了灯。 黑暗骤然降临,意识到对方靠得离自己很近的薛止眼睛眨也不眨。 “你没听到那老头说的话么?”穆离鸦呼出的气息反常地带着点湿热的温度,“我很焦躁,我不知道要怎么控制自己。” “你要我怎么做?” 薛止反手覆上那只瘦得骨节突起的手。他心中隐约有了些答案,“我……” “你既然愿意和我亲近,想必不介意再进一步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许了。” 穆离鸦稍稍拉远了二人之间距离,“看着我。” 双眼逐渐习惯了黑暗,薛止注视着那细长的手指抓住衣带灵巧地勾了两下,先是外衫,再是里衣。他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脱掉了所有衣裳。 平日里看不出来,等到衣衫褪去,薛止很清楚地看到,这段时间所有的苦难都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美丽。 他垂着头,苍白得都有些病态的肌肤被披散的乌发遮住,形成了极端鲜明的对比。他看起来这样狼狈,这样脆弱,简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这一发现令某种被长久压抑的**在薛止心里复苏。他抬起头来,淡色的嘴唇翕合,“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吻我?” 明明有那么多种让他安心的方法,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一种?薛止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种没有出口的情绪堆积在一处,“我……” “你还在忍耐什么?” 穆离鸦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颊,最后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眼神透着一点悲悯和痛苦,更多的是狡黠,仿佛穿过眼前的光最回到了曾经的少年岁月,再度面对那个沉默寡言的木讷少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那些心思吗?他微微地笑起来,长长的睫毛随着抖动,就像一只不怎么安分的蝴蝶翅膀,整张脸庞都因此带上了不一样的光彩,“因为我也是一样的。” 薛止有些听不清他接下来说了什么,也不需要再听了。 他拽着那纤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手腕,将他拖到了自己的身下,然后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因为仰卧的缘故,那脆弱的脖子完全暴露在了眼前,青色的血脉浮现出来,透着股不动声色的**与诱惑。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轻轻起伏的胸膛上,而被这样对待的人非但没有感到愤怒和屈辱,甚至还抬起双臂,勾住了身上人的脖子,两个人亲昵得像是一个,“你想这样做想了多久?” 薛止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人的身上。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被勒令抄写那些枯燥的经书,但有些事情是不会因为他竭尽所能的克制忍耐就改变的。这是他的心魔,从少年情窦初开的年纪就一直纠缠着他的幻象,是他心甘情愿为之沆沦的欲念。 冲夭的欲念煎熬着他的内心,叫嚣着更多,可他很是虔诚地俯下身。 先前那克制得不能再克制的吻是快速而短暂的,那么这次就是绵长而缓慢的。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他吻得实在是太过笨拙,笨拙得都有些不像平日里的他了。 被这个吻里的情愫感染,穆离鸦稍稍弓起身子,同样地回吻他,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呻吟。 满是剑茧的手指摩檫着细嫩的甬道,试探性地进入到更深的地方。薛止艰难地压抑着将身下火热的器官直接插入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应该更耐心一些,可是光是想到这个人是谁,他就要压抑不住那扭曲的**。 “阿止,可以了。”穆离鸦攀着他的手臂,凑到他的唇边低语,“可以了。” 硬物抵着柔软窄小的入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顶了进去。 在此之前他们谁都未曾经历过这些。穆离鸦几乎是在那一刻本能地挣扎起来,发出痛苦的喘息声,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没有叫过一次停。他明明知道,只要他说停,那么他就算再怎么难以忍耐也会停下……也许是这样。 他是我的。薛止不知道自己心里还潜藏着这样暴戾的**。也许这不是他的本性,是那恶鬼的,但是他和那恶鬼的魂魄共生了十数年,中间的界限早己不复往日那般泾渭分明。不论是过去那个娇纵的大少爷,还是现在这个让人猜不透內心所想的人.都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他只能是我的。他咬紧了牙关,不论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都只能是我的。 “小九。”他反反复复地这样叫他,好似这样就能弥补回那些他们错过的光阴。 那个人应该是有些痛了,眼睛里闪着平日里不多见的湿润泪光,喉咙间发出破碎的吸气声,那张苍白但美丽的面孔上没有一点怨怼。 “嗯。”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一个简单的鼻音都碎裂了无数次,嗯……” 我在做什么啊?薛止心中有道细小的声音这样问道。他在做什么? “对不起。”他俯下身,当做那爆炸性的快感和隐约的疼痛不存在,伸手重新勾住了那冰冷的手指,“我在。”他会做的事情其实很少,不过当温柔的吻落在眉心时,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充满耐心的少年。 等到性器完全进入的那一刹那,他再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感受着那包裹着自己的湿热。 逐渐习惯情事时身体在强劲时顶入下渗出汁水,柔软的甬道内温度一点点升高,几乎要让薛止体内那残缺的魂魄疼痛的地步。他是喜欢这样的。薛止隐约地想,抬手为他擦掉那些来不及滑落的泪水,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指腹烫伤。 鬼使神差地,他用舌尖舔了下,泪水是苦涩的。 大约连交媾都无法缓解一下这个人心里的苦楚。连他也不可以。他那残缺而扭曲的魂魄愤怒地驱使他,再粗暴一点,得到他……火热的性器长驱直入,濡湿的水声从交合的位置发出,身下的人当即难耐地“啊”了出来。 他其实是知道自己这样有些不对劲的,过去他也曾恐惧过这样的是事发生,可偏偏这个人的纵容让他无暇他顾,只能一味地沉溺在蹂躏的**里。 将要射精的瞬间,他本能地咬住了身下人肩膀靠上一点的位置。 尖利的犬齿只差一点就要咬穿那层薄薄的皮肤。不论他是否愿意,他无数次品尝过这个人的血,腥甜的,溫热的。想起了这一点,他松开口,換舌头细细舔舐过自己留下的齿痕,像是这样就能缓解痛楚。 那苍白的皮肤上头迅速地泛起紫红色的痕迹,刺目得有些色情了。感受到体内爆发的一汩汩潮意,穆离鸦的身体痉挛着抽搐了两下,潮湿的痕迹便沿着腹部蔓延开来。他淡红色的嘴唇翕合,眼神迷离渙散,那饱含**、痛苦和欢愉的神情深深地烙在了薛止的脑海里,胜过了少年时所有的绮思。 温热的精液沿着来不及分开的部位流淌出来,沾湿了泛红的大腿内侧。 “我是这么的……” 薛止贴着他脖颈处的位置,深深地贴近了他的脉搏,也把他的最后两个字化作了模糊的叹息。 “爱你。” 最后一丝夭光也被吞没到云层背后,黑暗的洪流灌注进来,淹 没了那些微不足道爱与恨,对与错。 身体里流窜的热意缓慢消退,心里就透出点空虚来。 薛止披了件外衫从床上起身,顺便再度点燃了床头的那盏灯。 “你不要走。” 穆离鸦拽着他的手,低声询问,“你要去做什么?” 不知怎的,透过摇曳的烛光,再看他的眼神,薛止想起三年多以前,那个月光皎洁如霜的夜晚,有个在自己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 “我只有你了。” 即使到现在他也能回想起自己听到这句话时满心的悲楚和酸痛:这些话若是换别人来说或许就只是普通的撒娇,可他知道,这少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东西,连自己都是他从死人堆里拼死拉回来的。他是真的只有自己了。 “我不走。” 以前的薛止从未想过要如何说那些甜言蜜语,可是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学就该知道的。 薛止凑上前去,撩开被汗水浸湿的长发,喁喁哝哝道,“我去打水给你擦擦身子,马上就回来。就和以前一样。” 兴许是这一句话戳中他心中的某些过往,穆离鸦松开手,带几分娇纵地命令道,“那你要快些回来。”这姿态和强调倒是和过去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一模一样,薛止有些想笑,可嘴角刚往上挑又被泛起的酸苦给压了下去。 “好。” 外头更深露重,寒意顺着衣襟往骨子里钻。等他端着水回来,床上那个人已经因为疲乏还有别的什么睡着了。 望着那在睡梦中仍旧紧皱的眉头,他心里有个地方像被蛰了似的又胀又痛。为什么有些事情再回不到过去?他无奈地叹息一声,耐心地拧干手巾替他擦掉那些沾着的浊液,然后吹熄蜡烛,揽着他睡下了。 这一整夜里薛止都睡得不太安稳。他梦见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有那在地底守孝的三年,也有穆家尚未覆灭前的点滴,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这些事情都像隔着一层东西,再难回想起当时的情绪,可事后又渐渐反刍了一些像是悲切的东西上来。 “阿止,你有考虑过将来的事情么?” 他看到十六七岁的自己和穆弈煊正对着潺潺流水的庭院说话。 将来?当时他一点都不明白穆弈煊为何要主动和他说起这样的话题。 丢失的魂魄至今下落不明,靠剑中厉鬼的残魂苟活于世,朝不保夕,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未来么? “不知道,没有想过。” 穆弈煊望向院子里那条溪涧,上头漂浮着从山上带下来的红叶,“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说起这个。” 那个更加年少的他想说自己并没有怪过穆弈煊,但话到了嘴边只是微弱地摇了摇头。 “那孩子最近还是往你那边跑,是吗?” 自打穆离鸦接手了剑庐那边的工作,穆弈煊便常年外出,一整年了绝大多数时间不在家中,有时他想知道独子的近况还要绕几个弯来问住在偏院的自己。 许多时候连他都在想,为什么他们不能更加坦诚地表露出对对方的关心呢? “是的。” “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穆弈煊停顿了一下,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你和那孩子应该是兄弟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明白,他如何不明白?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能够瞒过穆弈煊的眼睛,更不要提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在那仿佛被脱光的羞耻中,他恨不得立刻就转身离去,但穆弈煊看穿了他内心的动摇,“即使我不是那样迂腐的人,也很难立刻接受。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阻拦你们来往的。我只是想要跟你说,万事都需要慎重,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再回不去了。” “我……”他有些难以相信,穆弈煊居然没有严厉地责骂他。 “你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令他感到解放。他快步走到门边,忽然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 “薛止。” 他站住,回过头,看向仍坐在原地的穆弈煊,“您还有事吗?”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许多东西并不是我和你说的样子,你会怨恨我吗?” 他只是对于喜怒等其他情感不甚敏感,但绝非痴傻,当即就明白过来穆弈煊的意思。 可是这个人能有什么瞒着自己呢?至于怨恨?他从未想过这个词能和穆弈煊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有关穆弈煊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许多人都有他们的定论,薛止本身和他接触不算太多,但不论如何,他都想不到自己会怨恨对方。毕竟许多时候就连血亲都做不到收养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十多年来视若己出,与自己的亲生儿子同一对待,而穆弈煊不仅做到了,甚至是毫无怨言的。 “您是指什么?” 兴许是他望向穆弈煊的眼神太过惊诧,穆弈煊竟然调转开了视线,“不要急着回答。” 庭院外的红叶透着秋日里的萧索,一如他此时此刻给人感觉,“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答案的。” …… 再等薛止醒时外头天色灰蒙蒙的。和做了一整夜梦的他相比,身旁的穆离鸦睡得很沉,要不是那细微的吐息软软地吹拂到自己肩头,薛止都要担忧起他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对于平日里稍微有一点响动就会被吵醒,然后睁着眼睛再睡不着的穆离鸦来说,这样的睡眠是极其难得的。 薛止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眼底的青黑,最后却还是收回了手,不敢惊扰。 “还是算了。”他捂住面孔,压抑着呼出一口浊气。 起床后他摸到那白瓷瓶,倒出血色的药丸囫囵吞了下去。 本来这药是要和着药引一起用,但一两次没有药引也无所谓。相比之下他更加不愿去叫醒那个好不容易睡了次好觉的人。 他一出门便撞上了从房里出来的毛石匠,毛石匠见着他,有些心虚地嘿嘿一笑,“天生劳碌命,这外头鸡叫了就在睡不着了,在房里坐着没什么事好做,起来看看有没什么东西吃。” 刚说完,毛石匠的胃里就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好似昨夜里那个胡吃海塞,一顿顶得上三个壮年男子饭量的人不是他一般。 “嗯。” 薛止和他下了楼,客栈里提供的早饭是清可鉴人的稀粥和咸菜,毛石匠看了一眼脸就拉了下来,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店小二还在旁边说风凉话,“老爷子,有得吃已经算不错了。” “不错个屁!吃这种东西你有力气干活?” 合着在毛石匠这种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手艺人眼中,早上就该吃红烧肉这种大荤大油的硬菜加米饭,要不然撑不到日上三竿就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毛石匠脾气发够了,转头便靠着救命恩人的身份对薛止吆五喝六,“这怎么下得了口。后生仔,我昨夜里就看过了,街对面有家包子铺,去给我买些肉包子回来。”末了还顺杆爬地加了句,“十个起步!买少了不要回来!” 薛止瞥了他一眼,转身便去街角的包子铺给他买了整整十个大肉包子。 毛石匠看到包子脸色稍霁,就这么包子就咸菜,把稀粥喝得唏哩呼噜,看得店小二啧啧称奇。 “老爷子,您莫不是饭桶成精?”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毛石匠差不多吃饱了,一抹嘴又开始找薛止说话,“昨夜过得怎么样。” 薛止记挂着上头睡着的穆离鸦,听得很有些心不在焉。 “他……” “很辛苦?你朋友那个状态真的不对,跟鬼上身了似的,得有人把他往正途上引。” 此辛苦非彼辛苦,丝毫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的毛石匠继续吹嘘自己眼睛有多尖,“你那个朋友,我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普通人了。让我猜猜看,他祖上和妖物通过婚,对不对?” “嗯。” 既然毛石匠都看出来了,薛止点头承认。他只承认了这点,更多的事情,比方说穆家老太太的真身等。 有些事情,越守口如瓶,对他们越有好处。 看他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毛石匠摇摇头,“你就当我昨天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年轻时被害过,到现在都有些怕妖怪。哪怕他不是完全的妖怪,我也难以信任他。相比之下,我更信任你。” “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我真的有些怕了。救了你以后,我就察觉到你身上带着点妖怪的气味,所以坚持要来看看你的这个同伴。” 毛石匠难得露出了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沧桑,“现在看也看了,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王庸?”薛止再度说出那个名字,看到毛石匠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这么说,你们想知道王庸这个人,找我就对了。我和他是师兄弟,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在一个师傅手里学石雕的手艺。说老实话,他在这一行上比我有天分得多……他是我见过最适合吃这口饭的人了。我是什么水准你见过了,王庸,也就是我是师兄,他比我还要厉害,简直是我一辈子骑着马都追不上的。” 昨天在那场鬼雨里薛止已经见识过了毛石匠的厉害,但等他想起水底下那密密麻麻的石雕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他又有些能够理解他了。 “我知道。” 毛石匠嘴巴长大又猛地合上,“你知道?也对,你们都查到他身上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神秘地朝薛止招招手,“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小心隔墙有耳。” 薛止凑过去,毛石匠左右快速地看了一眼,确定没什么人偷听后才快速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师兄这个人从小就邪得厉害……” 等他说完,毛石匠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再度恢复了那般大爷做派,“你们要去姜家衣铺?” “是。” 毛石匠的表情十分难以言说,“这姜家别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们家的人身上都带着股妖气。我再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妖气是从他们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好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穆离鸦自己都想不起来,他有多久没有睡得这般沉过了。大概是自从父亲还有阿香他们死后就再没有过了。他总是有很多的东西需要思考,又常常大半夜从睡梦中因为没有形状的恐慌而惊醒。 他说不出来自己究竟在惧怕什么,是残酷的天道,是那讳莫如深的真相,还是那些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东西?他只知道,他必须循着龙脉走完这一趟路,或许一切的答案就在遥远的天京。 就像是昏迷了一般,彻底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也把自己的全部感官封闭起来。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不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直到某一个时刻,他好似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轻轻叹气。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后知后觉地想,哪怕难过又能改变有些事情的结局吗? 等他睁开眼睛看到薛止就坐在他的床前,外头的太阳差不多要落山时,侧影被余晖照亮,英挺的五官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暖意。 “你醒了。”薛止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有水吗?”他喉咙干渴得厉害,跟火烧过似的。 薛止递上茶水,他按着额头坐起来,被单从身上滑落也顾不得在意,接过来喝了好几口才稍稍好受一点。 “现在什么时候了?” “差不多申时两刻。” “居然这么晚了。”他有些懊丧地皱起眉头。 昨天夜里睡下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醒了身上稍微动一下酸痛得厉害。 他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直到看见桌上竖着的白瓷小瓶才惊觉。 “你的药引……”那药最重要的就是药引这一环,若是没了药引药效打对折都是轻的,这么多年来,先是父亲和祖母,再是他本人,除了薛止外出学剑的那段时间,之间鲜少有断过。 但薛止堵住了他的疑问,“一两次不妨事的。” 他的态度无比坚决,加上看起来也不像有事的样子,穆离鸦才断了继续的念头。 “之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坐在床上等头不那么痛了以后又将薛止的装束打量一番,注意到他的衣角沾了灰,靴子边缘还有外头带的黄泥,整个人都有些风尘仆仆。 “你出去过了?”虽然是问句,可他的态度相当笃定。 “嗯。”薛止没有瞒着他的必要,将自己上午的行程照实托出,“我去了一趟松子坡,又顺道看了姜氏的衣铺。” 这些本就是他们今日要做的事情,不过是由薛止一人完成没带上他而已。 穆离鸦低声询问他,“你为什么不叫我?” “没什么必要。” 松子坡这种死人堆积的乱葬岗最容易聚集脏东西,一般要去都是趁着白日阳气重的时候去,若是夜晚去,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岔子。 过去的事情再计较也不能再改变什么,穆离鸦想了一会,索性问他这趟出行的结果,“你发现了什么?” 薛止说他去之前又找了一遍那客栈掌柜的,问他那把伞究竟是从松子坡哪个地方捡到的,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那掌柜的约莫是被前一天的穆离鸦吓得不轻,今天再被薛止这样招呼,还不等真的逼供就噼里啪啦地全说了。 “那天是我那老娘的祭日,我去乱葬岗给她老人家烧纸……公子你不知道,小的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娘病死了没钱买棺材只能草席一卷往乱葬岗丢,后来发迹了想要给老娘好好迁个坟都找不到尸骨,只能每年按时去烧纸,希望我那苦命的老娘地底下过得好点。我那天真的只想给老娘烧个纸就回来,结果谁知道碰上一群人,我认出带头的是姜家老大以后心里头害怕得紧,连忙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不敢让他们看到我。好不容易等他们走了以后,我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大着胆子过去看了眼,然后我就看到这把伞就躺在土堆上头。要是给我个机会,我绝对不再手贱了,但当时我就跟被鬼上身了一样,捡起伞就走。”掌柜的哭哭啼啼地说完了以后还对天赌咒发誓他不是有意要害他们。 “你的确是鬼上身。”还是被那伞郎的鬼魂上了身。薛止说完这句话,这掌柜的更是哭嚎得跟杀猪一样,“把具体位置指给我。” 掌柜的忙不迭把具体捡到伞的位置说给薛止听,薛止听完没再管他就直奔松子坡那地方去了,留他一个人后怕不已。 穆离鸦也对薛止后来的发现来了兴趣,“那里究竟埋了什么人?” “什么人都没有。” 即便他心中想了一万种答案,薛止的回答还是令他有些吃惊,“什么人都没有?” 无论这里埋了什么人,都应该能顺着推出这人和姜家老大的关系,在找出问题的关键所在,但这没有人的话…… 薛止点头,继续说了下去,“都是些女人的器物。” 除了那把雨伞,剩下的都是些胭脂水粉和衣物,装在麻袋里显得好大一堆,怪不得当时的客栈掌柜的误以为那群人是来抛尸。 “上头可有姓名?” 薛止说自己找遍了都没发现上头有女子的姓名,“我发现……这些都是我那时见过的白衣女人的东西。” 在翻找身份信息时,他注意到有件雪白的衣裙越看越眼熟,再仔细端详发现居然是那幻境中被融化成血水的女人身上穿的。 穆离鸦并未露出惊诧之色,“和我想得差不多,那女人是姜家人。姜家衣铺还关着门?” “还关着,晚些时候到姜家人住的地方去看看。” 薛止又说,幻境里的那间姜氏衣铺应当是那间姜家人居住的宅邸,而非他白日里所见的店铺。 “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说完了外出的事情,穆离鸦又休息了一会,顺便服了药。他明知药效聊胜于无,可为了让薛止安心,他便一日两次地按时服用。 “毛石匠呢?”那药别的用处没有,只有味道酸苦,他打小就不喜欢服药,当下有些不大爽利,不想让薛止看出来就再度找起了话题。 “他回去了。”薛止没说的是这毛石匠走之前还要了两斤五花肉当做出门一趟的犒劳。 那店小二最初还有几分震惊,后来渐渐地就对这老头的食量麻木了,不论他要什么都照着给,然后把账记在薛止头上。 穆离鸦对这些琐事也不怎么在乎,“你和那老头说了什么?是不是和王庸有关?” 语毕薛止望向他,他难得不好意思地调转开视线,“他防着我,我看得出来,他不信任像我这样的人,所以只要我在场他就。既然他走了,那么走之前应该已经把他知道的东西告诉过你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他,薛止心里说不出个什么滋味。 他的身份大约是他心中一直悬着的一块石头,久久没有落下的一天。 “他跟我说了,王庸是他师兄……” 早些时候,毛石匠跟他说了一席话。 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但就是因为听得懂,连他这样迟钝的人都感受了那般心惊肉跳的恐怖和后怕。 再之后,他又感到了几分庆幸,幸好毛石匠还活着,能够和他们讲述这些东西,否则他们只怕要继续像是无头苍蝇那般追查下去。 “我师兄这个人从小就邪得厉害,师父在世的时候还有人能管得住他,不至于让他走上歪路。我看得出来,他其实是很不服管的,有时候我都在想,他可能很恨师父和我,是我们阻挡了他。师父去了以后……因为没有人能管他,我们又着实不是一路人,他和我的联系也少了,我听说他好像去南疆那边呆了一段时间,又不知道去哪学了些邪术,总之就是些不好的东西,不过架不住他手艺好,名气便越来越大。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十五六年前的冬天……大约是这样,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他主动来我这里,说是要给师父上香,尽弟子的孝道。整个过程里他一直捂住手,我以为他干活时不小心伤了手的,就想着给他看看。我掀开他的衣袖,……是个莲花烙印,应该烙上去没有多久,旁边长出来的新肉还有些泛红。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连忙把袖子拉下来,骂我多事无能。‘这是你这种人能看到东西’他就这么说,我当时很生气,跟他大吵了一架,他说我无可救药,说自己要跟着大人物办大事,今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然后就冲了出去。我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坐着想了会,觉得他那副样子有些不对劲,又看到他的帽子还放在凳子上,外头那么冷。怕他冻掉耳朵就跟着出去了。” 后来的十多年里,他也说不上自己有没有后悔过追出去。 “我记得很清楚,外头等他的车辇很奢华,而旁边侍奉的即使也刻意伪装过身份也能看出是宫里来的人。怎么看出来的?普通人家会有阉人侍奉吗?车里的应该是个女人,她朝我师兄伸出了一只手,长长的红指甲,还有猩红的衣袖。倘若只有这些就好了,但我就是被那股可怕的气息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发现她是妖怪……很恐怖的大妖怪。她肯定发现我在偷看,不然我后来不会被逼得连换了十几个住处。对了,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但是她给我的感觉,和你那个朋友有一些些像。” “他们之间应当有某种联系。”毛石匠呼出的气息又湿又冷,“就当是小老儿在挑拨,你最好当心一些。” 宵禁时间以后,街道上再无行人踪迹,只有提着灯笼的更夫和巡逻的官兵,在他们经过时,偶尔能听见几声急促的狗吠。 随州府最繁华的街道也不例外,胭脂铺子、茶座酒肆都是打了烊,除了几扇窗户后头透出的账房灯火,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沉寂了下来。在夜色最深浓的暗影里,两道人影悄然飘了过去,而就在另一边,巡逻的官兵有所知觉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了空荡荡巷子。 “马上就到了。” 薛止本来想一个人前往位于西南的姜家,但拗不过另一个人的坚持,只得带上了他。 “你……” “我没事。”穆离鸦捂住嘴咳嗽,好在这一次掌心没再出现黑色的淤血,“我没事,风有些大,受了寒,过会就好了。” 平日里不到一刻钟的路程他们硬是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好几次都险些要被官兵发现,穆离鸦不得不动用了障眼法等**之术来蒙混过关。 薛止知道自己拗不过他,“那回去以后记得服药。” 姜氏发迹以前也曾住过近郊的阴森弄堂,随贫民村夫一同吃住,后来生意逐渐做大,积攒了一些家底厚便搬去了南城区的大宅子。 寒冷的灰色冬夜里,细小的流霜簌簌坠落,而夜幕里的姜氏大宅半点都不见那幻境中的春日旖旎,反倒更显得清冷可怖,就像一只蛰伏在黑夜里的巨兽,随时可能张开口将所有闯入者吞吃入腹。 穆离鸦仰头看着那沉沉的乌木匾额,上头写的并非“姜氏衣铺”四个大字,而是“受天之祜”。 “你确定是这里?”他转头向薛止确认。 薛止看出两幅匾额的差异,心里也不由有了几分疑惑。 可看两侧风景,虽少了那一行行血色的灯笼,但毫无疑问是他在幻境中见过的模样。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十分笃定,“我确定。” 穆离鸦得了他的答案,点点头,“我猜我知道原因了,你仔细看这匾额。” 薛止循着他的话语仔细端详这匾额,没多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新的。” 一般人家正门匾额都随迁入而更换,姜家人在此居住了十多年,照常理来说哪怕每年新年前都专程有人打扫,这匾额上头也该留有岁月的痕迹,但这乌木匾额和周遭门楣相比显得崭新无比,一看就是刚换上去没多久。 “你看到的应该是这里过去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刻意更换了匾额,没准就和发生在姜家人身上的事情有关。 穆离鸦收回目光,正对宅邸紧闭的正门。他没有去动那雕刻成兽头模样的铜环,反倒伸手贴在冰冷的木门之上,像是在感知另一侧的动静。 因为血脉的缘故,他打小就能感知到邪物和阴气,现下他属于凡人的那一半无限虚弱,妖物的血脉占了上风,便更是敏锐。他刚把手贴上去,正门那头的有些东西就主动地凑上前来。 “看起来还是来迟了。”他冷淡地垂下眼,话语中听不出太多的惋惜和遗憾,“太迟了。” “死人的味道。”薛止帮他补充了一句。 他虽然只是普通的凡人,可受那厉鬼的魂魄影响,对于死的气息还算敏感,“起码死了五个人。” 阴冷的腐臭缭绕在鼻息之间,穆离鸦淡淡地看着他,“进去看看。” “要如何进入?” 房门紧闭,薛止的意思是他能够一剑劈开门闩,但穆离鸦否定了他的提议。 “从正门进去就好。” 他话音刚落,缺少润滑的轴承便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紧闭的宅门一点点向外打开。 薛止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他便能认出那庭院里的景色和他在鬼雨幻境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走。” …… 庭院深深,所见之处皆纸醉金迷。 雍朝兴廉政,官员俸禄较前朝可谓寒酸无比,差得最多的都要有三四倍之多,许多下层官吏拿着俸禄也就勉强糊口,哪像商贾,虽是贱籍却穷奢极欲。 “你觉不觉得哪里奇怪。” 穆离鸦明知故问,而薛止自然懂他的意思,“太过安静了。” 寻常大门大户都有护院丫鬟,哪怕是穆家这种侍女全是妖物精怪的地方到了夜里都不会这般安静,但这姜氏大宅非但听不到佣人们的窃窃私语,看不到一点亮着的灯火,甚至连花木间的虫鸣都被一并压了下去,静得人心里发毛,这就显然是有问题的。 “是啊,太安静了。”穆离鸦点了点院子里空无一人的凉亭,凉亭后边是一间两层高的木质阁楼,窗户开着,黑洞洞地看不见任何东西,“按店小二说的,这姜家人自称病了不见客,连外头的铺子都关了,而家里又一点声音都没有,你说他们人都去哪了?不会是都死了?” 先前在门外之时他们就已得出这屋内死过人的结论,现在走了这么久又一点人迹都没看到,会这样想也不算多么奇怪。 薛止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你还带着那把伞。” “我都忘了,有个现成的人可以问。”穆离鸦噢了一声,看起来半点都不像忘了的样子,“伞郎,出来,我有事问你。” 他撑开手中的雨伞,对着头顶那轮黯淡的残月转动了半周。 那伞郎的轮廓浮在半空中,影影绰绰的像蒙了层纸,不过倒是比先前在客栈里要更清楚一些。 他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衣着打扮像是从沿海那带来的,尤其是束发的方式,比起雍朝,更像是前朝男子间流行的样式。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他懒洋洋地拉长了调子,眼珠狡黠地转动,“不过我也不确定我一定知道……” 穆离鸦没工夫跟他客气,直奔主题,“你对姜家人做了什么?” “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伞郎很不配合地反问,“姜家人怎么样与我何干?像在下这样的小妖怪又能对他们做什么?” “你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吗?我常年待在伞中,我怎么可能知道。” 这伞郎显然是长久混迹江湖的人物,言谈举止跟泥鳅似的滑不溜秋,不论穆离鸦问什么都一概回以无可奉告,要么就之乎者也地敷衍一番,真要想起来半点都有用信息都没有。 “算了。”就在这伞郎侃侃而谈之时,穆离鸦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可以不必说了。” 伞郎乜了他,嘴角挂着点得意的笑容,“我就说了我不知道……” 薛止瞥了穆离鸦一眼。以他对对他的了解,他不是这样容易就放弃的人,更别说被人用这样的手段了。 果然这伞郎还没好过一会,就见穆离鸦手中燃起青绿色的火焰。 “你不想说就不用说了。”他声音不大,但透着的狠厉让那阴阳怪气的伞郎都不敢违逆,“反正我也不想听了。” 伞郎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后果,惊愕地望着他,“你……” 既然多年行走于市井之间,他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看人方法,他看得出来这人没有在说谎。 若是自己再敢这样敷衍了事,他是真的敢烧掉自己栖身的雨伞,让自己魂飞魄散。 “你不要烧掉雨伞。” 伞郎再开口就不是之前那油滑调子,“只有这个请不要。” 穆离鸦没有说话,冷淡地站在那,仿佛要视他的下一步行动而定。 “我有一点是绝对没有骗你的,我真的没有对姜家人做什么。” 这伞郎五官平淡,生前也一定不是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人,他就这么站在稀薄的月光下,好似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 “是他们自作自受。”他露出一个有点点扭曲的笑容,笑容里不见畅快,只有无尽的痛苦,“我什么都没做,今日所有都是他们自作自受。” 穆离鸦收了手中的火焰,“听你这口气,你和姜家人有仇了?” “姑且算是有仇。”伞郎垂着头,要人看不清他眼中神色,“但是我绝对没有主动出手害过他们,唯独这点我可以发誓,我哪怕是最憎恨他们的时候,都没想过要他们全家的命,反倒是他们……害了她还一辈子不够……” “她是谁?” 薛止突然插进到他们的对话里,“是那个女人吗?” 但面对他的这个问题,伞郎又什么都不肯继续说了,“你二位何不走完剩下的那段路呢?” 他所给出的唯一信息就是,只要他们循着走完幻境中那的那段路程,“答案就在那里。” 说完以后他的身形便消散在风中,薛止转向穆离鸦,“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那就带路。” 沿着幻境中那白衣女人的指引,薛止带着他在这静谧的庭院里穿梭。 本来官商门第规格都有严格规定,可这鹤锦被宫里的那位娘娘看上了,姜家借势盛极一时,连知府都不得不上门讨好,许多布置真要一条条算下来,杀好几次头都不够。 这姜家宅院大而曲折,要不是薛止身上有着习武之人的野性直觉,大概真的会被绕进去。就这么绕了好几圈,两人终于来到那存放各种珍贵锦缎的库房外边。 “什,什么人?” 还不等薛止过去开锁,角落里就滚出个形容狼狈的男人。他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干净,指着薛止他们就喊了起来,“你……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他消瘦的脸庞上映着极端恐怖以后的崩溃,“我……我受不了啊!谁都好,来救救我!” “要是想让我们救你起码得说清楚你是谁?” 穆离鸦拉了拉薛止的袖子,让他往自己这边靠,“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闯入的贼人。” 他这一出反客为主要是放在平时,可能当即就会被人反驳,但这男人约莫是被吓得有些痴呆,竟然真的认真思索,“我……我是姜闻浩,家里排行老二,你们真的是来救我的?” 是姜家人。穆离鸦面上不显,实际上却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忽地他目光停在某处,“姜二少爷。这里。” 说着,他点了点脖子的位置,姜老二不明就里地眨眨眼睛,伸手去摸他,“嗯?” 穆离鸦见他半天都摸不到要领,呼了口气,问出了那禁忌的问题,“姜二少爷,你脖子上是什么东西呀?”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姜闻浩还是一脸茫然,“什么都没有……怎么有点痒?” 他转过身子,也让穆离鸦和薛止彻底看清了他脖子上的异样:不知是被蚊虫叮咬还是怎的,上头鼓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红包,边缘有些轻微溃烂。 “好痒。好痒,真的好痒!”姜闻浩大叫着,抓痒的力道也不自觉加大,“好痒,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么痒!?痒死我了!” 他起初并没怎么用力,不过这瘙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他越抓就越磨人,到后来因为周遭的夜色太过安静,穆离鸦都能听到指甲在皮肉上剐蹭过的吱吱声。 “啊,好痒,好痒啊!”姜闻浩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每一下都深深地挠进了颈子后头的皮肉里。但无论他怎么抓挠,这蚀骨的痒都未缓解分毫。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穆离鸦出手打断了他的呻吟,“喏,这个借你,应该能帮到你。” 那双隐约透着幽绿的瞳孔死死盯着姜闻浩的脸,“你不是痒么?” 他递过来的不是别的,正是他那把长久不离身的弯月匕首,而姜老二看了匕首一眼,连正常的怀疑都没有,果断地伸手接住这出了鞘的匕首,朝着自己的脖子就去了。 穆离鸦和薛止对视,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同样的讯息。 “果然……”穆离鸦调转开视线,看着姜闻浩拿着匕首割开了自己脖子上的红疮。 这匕首削铁如泥,切开一个人的血肉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但古怪的是切口里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周围的烂肉就像一堆堆破旧的棉絮,被姜闻浩随意地拨到了一旁。 “果然有用,果然有用。”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而姜闻浩恍若未闻,手指直直地插进了伤口里翻搅,“好痒,还是好痒。” 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将大半个手指都插了进去,“咦?”他停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偏过头,“这是什么?” 穆离鸦冷淡地看着他抓挠颈部的伤口,然后从里边扯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阿止,过来看看。”穆离鸦朝薛止招了招手,两个人一同蹲在姜闻浩面前,打量他身体里掏出来的那东西。 姜闻浩约莫是找到了瘙痒的关键,正在兴头上,根本不管他们两个人说什么做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往外掏,没一会就堆积了小小的一堆。 穆离鸦正要伸手去摸就听到薛止低声呵斥,“不要碰。”他缩回手,“你看出这是什么了吗?” 一团团黏着血肉的絮状物被扯了出来,随意地丢在石板砖上,看着颇有些恶心。 “是羽毛。”薛止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这一团团的是羽毛,不是那种根根分明的翎毛,而是那种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穆离鸦自己就是黄鹂带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