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南孚城
“他姓西门。”
西门丁从队伍后面绕过来。腰背挺得笔直。到底是练武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肖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那个人。
“你的亲戚？”
“西门家主家的三老爷。”西门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西门家会这样无所顾忌，他居功至伟。”
他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个人。眼里没有看见亲人的欣喜，只有满眼愤恨。那种恨不是冲动，而是反复衡量，日日反思之后，得出的结论。
“哦？”
肖尘意外地看了那个瑟缩在地上的人。
“还是个人物？”
肖尘不再看他，转过身，面朝那些陆陆续续返回的学生。
书院大门里不断地走出人来。文院的、武院的，背着包袱。
一个个磨磨蹭蹭，满脸的不情愿，步子迈得像脚上拴了铁链，脚尖蹭着地面，走一步停半步。
他们在看到红抚脚下那具尸体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情愿还在，但多了一层恐惧。
那种恐惧压住了不情愿，压住了抱怨，压住了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
“快点！磨磨蹭蹭干什么呢？一点没有年轻人的样子。”
肖尘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以后，由西门老师带你们冲锋。是不是很受鼓舞？”
南孚城，城高池深。
整座城池掐住了峡谷的出口，北边是连绵的山脉，南边是滔滔江水。是西域到中原的必经之路。
易守难攻。正是中原的门户。
往日城中胡商遍地。从珠宝香料到西域美人，就没有买不到的。
街道上飘着各种香料的气味，混杂着骆驼和马匹的粪便味。
穿着各色服饰的人在大街小巷穿行，高鼻深目的、卷发褐眼的、戴着白头巾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粥。
西域多小国，特产多种多样。
而如今，城中风声鹤唳。
比大军先到的是快马一刻也不敢耽搁的传讯。
原本应该是绝密的军情战报，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从茶馆到妓院，从米铺到当铺，从守军的大营到胡商的帐篷，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高原三星国虎视眈眈，要对这座城市动手了。
没有怀疑，几乎所有人都认同了这个消息。
因为三星国和中原的交界，就是南孚城外这道峡谷。
峡谷不宽，最窄处只有几十丈，但纵深数十里，两边是悬崖峭壁，是天然的通道。三星国要想南下，这是最唯一的路。没有第二条。
南孚城的守将姓周，名黑雅，是当今皇帝的远房族弟。真正的皇亲。
多年来镇守在这里，捞钱是一把好手。
粮饷要克扣，军械要偷偷卖出去，商队的过路费要抽成，胡商的保护费要收取。
他把南孚城当成了自己的钱袋子，想怎么掏就怎么掏。
仗是没打过的。
他上任十五年，边境连一场像样的冲突都没有过。
三星国没有崛起之前，西域都是一些小国。无力东进。
他也就心安理得地过他的日子，每日里听听曲、喝喝酒、搂搂胡姬，快活似神仙。平日里最钟情声色。
这家伙听到消息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安排人防守，而是逃。
皇亲就是有这种底气。弃城而逃也不会被判多大罪行，顶多削一下爵位。
爵位算什么？能有命要紧？相比于可能丢掉性命，削爵太容易接受了。
他可管不了这是不是中原的门户，只知道命只有一条。
于是他开始筹备马车，一整个车队。要带上他最精锐的护卫，最宠爱的胡姬。和这些年来孜孜不倦盘剥下来的财宝。
然而没等他逃，义理盟的人到了。
由侠客山庄鲁竹带头，三百多江湖豪侠前来援助。他们骑着马，带着兵器，风尘仆仆地从南边赶来，一进城，直接就去了城主府。
周黑雅正在院子里指挥装车，看见鲁竹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何人？”
鲁竹拱手。“在下鲁竹，侠客山庄白虎堂主。奉逍遥侯之命，前来协防。”
周德茂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逍遥侯？他来干嘛？”
鲁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院子里那三辆马车，看了几息，然后转过头，看着周黑雅。
“将军这是要去哪？”
周德茂的喉结动了一下。
“把家眷送出城去，我守城之时也可无后顾之忧。”
周黑雅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拆穿。
他可不敢说自己要逃。
皇亲之中，怨恨肖尘的人大有人在。
所以他比一般世家知道的要多——逍遥侯和他手下的那帮草莽，做事可是无所顾忌的。
他要敢说弃城而逃，天知道这群人会不会为了狗屁侠义对自己动手。
自己可是金贵得很，磕着碰着算谁的？
周黑雅想着这些，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各位大侠来的正好，真是国之栋梁。”
鲁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是个沉稳的人，半生飘摇江湖。见过的人多，经过的事也多。
眼前这个草包在想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笑了笑，笑得憨厚，像乡下种田的老实人。
“将军多虑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
“我看着城墙高耸坚实，足以拒敌。把家眷送往外面，反而危险。城外不比城内安稳，万一遭遇敌军游骑，将军的家眷若有闪失，那才是不幸。”
周黑雅见自己走不了，他才不会把财宝往外送——那些护卫和胡姬哪里值得信任？
鲁竹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他赶紧顺着往下走。
“这位壮士说得对。”
周黑雅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我也是急糊涂了。一听敌军压境，有些慌了。你说的对。”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卸车！都卸了！东西搬回库房！快！”
仆役们面面相觑，愣了一瞬，然后动了起来。
箱子从马车上抬下来，绸缎重新搬回屋里，胡姬们嘟着嘴从车上下来，搀扶着回了后院。
周黑雅转回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来来来，诸位壮士一路辛苦，先进来喝杯茶。咱们慢慢商议。”
他假模假式地把一众侠士往客厅里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