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庙宇信徒
“你这疯僧,怎么能说出如此不敬佛祖的话?”老者出言喝止,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急于维护什么的急切。
他的脸涨得通红,胡子在颤抖,手指也在颤抖。
年轻人也是一脸愤慨,胸膛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赶人,又碍于对方是个老人——不,是个老和尚。
有几分顾忌。
他只能梗着脖子,声音又硬又冲。“快走快走!我们村不欢迎你!”
红矛大师深深地看了这家人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认真地看着他们。
他叹了口气。
“是老僧唐突了。”他没有再解释,没有再争辩,甚至没有再停留。他转过身,踩着月色,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那些人不是听不懂他的话,也不是懂不了其中的含义。
他们只是不愿相信罢了。求神拜佛那么多年,磕了那么多头,烧了那么多香,忽然有人告诉他们,这些都没用——他们怎么接受?
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信了,那些年就白过了;信了,那些钱就白花了;信了,那些膝盖就白跪了。谁愿意承认自己白跪了几十年?
贪嗔痴,乃是红尘因果。
他以前总是把这些挂在嘴边,说众生可怜,说众生愚昧,说众生看不破。
可他自己呢?他何尝不是众生的一份子?
自幼在寺庙长大,修佛六十余载,尚且看不破,何况是别人。
他以为自己看破了,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贪——贪的是“得道高僧”的名,是“武林翘楚”的誉,是“普度众生”的执。
那些年,他念经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别人会怎么看他。他打坐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自己的武功到了哪一层。他布道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底下的人有没有被他折服。他修的哪里是佛,他修的是名。
要不是天机阁上那场血战,要不是肖尘那几句喝骂,他到现在还沉浸在得道高僧和武林翘楚的幻想中。
现在想想,二者之间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联系——得道高僧和武林翘楚,一个是虚名,一个是凶名。
他回望佛经,才发现自己深陷魔障。那些经文他一个字也没读懂。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中,像一面镜子,照得大地白花花的。
清辉撒向山间,撒在树梢上,撒在小路上,撒在他的僧衣上。
月光是佛,树是佛,路是佛,虫鸣是佛,风声是佛,连刚才那家人的怒骂也是佛。不是佛无处不在,是他在每一处都看见了佛。
明心见性,方得真我。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众生皆苦,贪念红尘。
这不是他能拯救的。
他不是佛,他只是一个老和尚,一个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人、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懂的老和尚。
他劝导不了别人,他自己都没开悟。可这福禄寺,该去看一看。
福禄寺,就不该是一所寺庙的名字!
这两个字本来就是苍生的执念!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寺庙了——金碧辉煌的大殿,珠光宝气的佛像,肥头大耳的和尚。
福禄二字,和仙佛联系起来,那便是诱骗。
老和尚认真起来,脚程还是不慢的。
一个时辰之后,他来到了县城之外的一座庙前。
庙很大,山门高大,红墙碧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山门上的匾额——福禄寺。
字是鎏金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亮得有些刺眼。
匾额很新,山门也很新,一看就是翻修没有多久的。
按说如此大寺,本应该是广纳善缘!
可寺前的神像却是单手拄杵。
红矛大师在山门外站了一会儿,看了那尊神像很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和尚也不是来挂单的,看着紧闭的寺门,
他轻身一跃,便上了墙头,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飘了上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他顺着墙头,走向寺众休息的禅房。
若是两年前,他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做那些翻墙过屋的事,他是高僧,是名宿,是武林前辈,是众人敬仰的对象。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抛弃了那些身份,那些名头,他只是个修行的人!
他做的事,只需过得了本心即可。
两年的苦行,让他见识了不少藏污纳垢的寺庙。
那些寺庙,外表金碧辉煌,内里乌烟瘴气。和尚不念经,不参禅,不打坐,不修行。他们只做一件事——骗。骗香客的钱,骗信众的财。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愤怒,到现在的平静。
他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感到愤怒了。
倒不是麻木了,是看透了。那些泥胎,那些佛像,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不过是木头雕的,泥巴塑的,石头刻的。
佛在心中,不在庙中!
冥冥中,它们把他送到了这里,送到了今晚,送到了这堵墙上。
经过一间禅房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夜深人静,也听得清清楚楚。
“师兄,女人就那么好吗?师傅在厢房里已供养了三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另一个声音比他沉稳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淡的得意。“你还不知道其中的妙处。等下次有求子的人来,好好的求一求师傅,让你也体会一下。”
提问的那人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低了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咱们用熏香迷倒了,她们醒来会不会报官?”
师兄嗤笑一声,带着一种不屑。一种生杀予夺尽在掌握,高高在上的傲慢“她们不敢!哪个女子敢说出去?就算是寻回来,也不敢带家里人。那还不是板上的肉?”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你以为师傅房里的那三个是怎么来的?他们家里只以为是失踪,逃了。如今就是赶她们回去,她们也是不肯的。这叫走投无路。”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红矛大师站在墙外的阴影里,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