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庙与信徒
那个年轻的和尚又问,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惹怒佛祖?”
师兄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阿弥陀佛!胡说什么?睡觉!”
果然是藏污纳垢之地。
红矛大师站在阴影里。
他没有动气,手却捏成了拳头。
现在动手,倒是除恶的好机会。
翻进去,一人一掌,干净利落,这世上就少了几个祸害。
可他想了想,又把手松开了。
现在动手,只能杀几个人,解一时之恨。那些被骗的百姓,只会以为这些和尚是无故惨死!
他们不知道这寺庙里住的是什么人,不知道那些金碧辉煌的佛像底下藏着多少肮脏。
杀了这几个人,明天来一群新的和尚,换一块新的牌匾,接着骗。
杀不完的。
倒不如等到明天。
等这些恶徒收纳钱财的时候,等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骗的时候,再动手。
未到鸡鸣时分,天还是黑的。
寺外的空地上,却已经排起了长队。
人挨着人,肩碰着肩,踮着脚尖往寺门的方向望。
人们就那么摸黑站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头香是抢不到的!
和尚会在开门之前,把那些给了重金的人放进去。
可普通人会给自己找补。
除了贵人香,我这便是头柱。
不管神佛是怎么想的,他们只要劝服自己就行!
鸡叫三遍,寺门才缓缓打开。
两个和尚站在门边,一左一右。
他们看着那些排队的香客,看着那些急不可耐的、却又不敢造次的脸,嘴角微微翘起。
就在那浅浅的笑容里,藏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一群凡人!
——佛在哪里?佛在他们嘴里。佛说给谁,就给谁。
香客们规规矩矩地向门中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神明。
就在这时,一个脱离了队伍的人缓缓而来。
没有挤,没有抢,甚至没有看那些排队的人一眼。
这人也是个和尚,穿了一身破烂僧衣,须发皆白,眉毛很长,垂下来。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觉得不可侵犯。
怎么看,都像一个得道的高僧。
门左边的和尚拿不准,侧过头,看了自己的师兄一眼。
门右边的和尚则比较傲慢,他挺着胸,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挡,手掌横在红矛大师胸前。
“哪来的野和尚?懂不懂规矩?没看见?”他抬了抬下巴,朝向门边石像“神像柱杵,本寺不接受挂单”。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快滚!穷酸样,晦气!”
红矛大师没有训斥他。
他们道不同,训斥他做什么?
红矛大师仿佛没看见这两人一样,径直向寺门走去。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嘿!你这老和尚!”门右边那个觉得受到了无视,脸上挂不住了。
他伸出一只手,去拍红矛大师的肩膀,想把他拦住。
手刚按上去,就感觉被谁推了一把——那只手像是按在了一堵会动的墙上。
他登登登退了三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身体往后一仰,一个屁墩坐了下去。
屁股墩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红矛大师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四周的百姓不知道就里,只看见那个拍老和尚的人自己摔倒了。
没有人推他,没有人绊他,他自己摔倒了。
再加上老和尚的卖相让人信服。
“神仙啊这是?”一个老太太双手合十,对着红矛大师消失的方向连连磕头。
“这是得道的大师!”一个中年人拍了一下大腿,眼睛瞪得溜圆,“我就说嘛,寻常和尚哪有这种气度!”
一个年轻人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你们看见没有?他的手都没抬,那个人就飞出去了!”
“不是飞出去的,是退出去的。”
“退出去也是本事!”
好奇心驱使,他们跟着往寺里走。
头香也不抢了。
他们只想看看,这位老和尚是何方神圣,他要做什么。
一下这么多人涌进院子,和尚们也察觉到了不对。
慌慌张张地从各处集合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身披袈裟的胖和尚从佛堂中走了出来。
他很高,很胖,肚子鼓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他头上戴着高冠,在晨光里闪着红光。
身上披着大红色的袈裟,袈裟上绣着金线,绣着佛像,绣着莲花,绣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手里拄着一根金色的禅杖,禅杖比他还高,杖头铸着佛像,铸着莲花,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什么人在闹事?”他的声音很大,震得院子里的树叶簌簌发抖。
待他走近了,看见了众人之前的红矛大师,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眯了一瞬,又猛地睁大,弯下腰,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大礼。
“师叔祖?您老人家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惊喜,又像是惊吓。
红矛大师看着眼前这个胖和尚,没有想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那胖和尚倒有自知之明,连忙解释道:“小僧曾在一心寺修行,只是未曾侍奉师叔祖,您自然不记得。”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红矛大师这时才明白。
原来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
一心寺,名门正派,武林翘楚,天下僧众的楷模。
名利之地!
修行的人心里有了高低,连寺里的僧众都不看在眼里,哪还看得见普通百姓?
从一开始就错了。
“师叔祖风采更盛,修行有成。真是佛门的荣光!”寺庙主持胖和尚直起身,脸上堆满了笑。
他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要把红矛大师往客房里引。
跟来的百姓听到了这个称谓,也是一阵互相议论。
“真的是高人啊!”
“怪不得穿着这么朴素,也让人觉得不可侵犯!”
“那叫百纳衣!越是得道的高僧,越是穿得简单。”
他们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敬畏,从敬畏变成了崇拜。
有的人甚至跪了下来,朝着红矛大师的方向磕头。
红矛大师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紧闭的佛堂。
“为什么佛堂紧闭?”
主持的眼睛转了一下,很快。
他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内有贵人参拜,寺里布置的净坛。等贵人离去,自然就敞开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他使了个眼色,一队和尚排在后面的两个,悄悄地、慢慢地,从队伍里退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他们,百姓们在议论,在磕头,在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