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攻守有备围城攻
汝南郡治汝阴县,城北五里,朱粲大营。
十月上旬的汝南,阴雨已停,平原上的草木尽染枯黄,西风卷过,衰草连天如浪。营中旗帜杂乱,黑底红边的迦楼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绘的金翅鸟狰狞展翅,仿佛要择人而噬。
中军帐内,朱粲踞坐胡床,正听着斥候的急报。
“大王!裴仁基亲率主力万人,已於今晨自穰县拔营,向汝南急进!淮阳綦公顺部五千人、淮安杨士林、田瓒部四千余,亦已同时出动,三路大军合计近两万众,不日即将合围汝南!”
帐中诸将闻言色变。
朱粲脸上的疤痕却只是微微一跳,眼中反倒闪过一丝戾色:“入他贼娘,果如本王所料!”
“大王已有所料?”一将问道。
朱粲冷笑说道:“此必萧铣事不机密,三路出兵的事,被裴仁基获知了!而李善道视本王为心腹之患,故裴仁基便欲集中兵马,先将本王歼灭!哼哼,岂不知,本王对此早有料及!”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或者说,他的这个“早料到”,依照时间次序来讲的话,是两个“早料到”。
第一个料到,即他在被李善道调出南阳时,就料到李善道会有向他动手的这一天。
李善道这鸟贼,表面上厚待於他,实则步步紧逼,——先调他出南阳,再以裴仁基镇守其地,又令杨仲达、杨士林、田瓒等与他有隙之辈环布内外。摆明了架势,早晚要收拾他。
第二个料到,是在他接受萧铣的招揽后,进一步地进行估料,猜料到了当萧铣最终出兵淮汉,为裴仁基知时,裴仁基不外乎两种应对可能。一是全力迎击萧铣;一则便是既他已被李善道视为“心腹大患”,裴仁基也有可能会先集中兵力,消灭他,以图先将他这个“内患”解决。
就第一个料到,他朱粲是什么人?岂会坐以待毙?
是以一接到萧铣的招揽密书,他当即就接受了。并自到汝南之日起,他就在周边的淮安、淮阳等郡,以及南阳郡中安插了许多斥候。也因是,裴仁基兵马一出,他立刻就接到了急报。
就第二个料到,既然料到了裴仁基可能会先来攻他,朱粲自是已经定下了应对之策。
又乃是当下,虽然前脚才知萧铣将要三路出兵,后脚裴仁基便已麾师攻来,其出兵之速,出乎了他的意料,且朱粲现尚不知,裴仁基此番先来攻他,实是因周法明的密报,已确切知他投附了萧铣、将响应萧铣出兵之故,但既他已定下应对之策,便不影响他成竹在胸。
“慌什么?鸟汉主力现尽在潼关、陕北,李善道留守淮北之部,加上綦公顺、杨仲达、杨士林、田瓒诸部,也不过就这两万可用之兵!可称精锐者,无非裴仁基所部万众,余皆乌合耳!而本王帐下部曲十万,精兵五万,尽是百战悍卒!又萧铣已经三路进兵,攻向淮汉,何惧之有?且又应对之策,本王早已屡定!”朱粲见诸将颇有慌张者,先厉声斥责了他们一通,继而霍然起身,走到地图前,“便按本王虑定之策……”重重点在平舆城,喝道,“王须拔何在!”
“末将在!”一员膀大腰圆的悍将出列。
“你率五千精兵,即日往攻平舆!擒得杨仲达后,送到本王营中,本王亲手剐了他!”
“得令!”王须拔应道。
朱粲又指向汝阳、真阳两县,又喝了两将出列,令道:“给你两人各兵马五千,驻守汝阳、真阳。裴仁基到了汝南后,必然先攻此两县。他只两万兵马,你两人以五千守城,定可以守。”
这两将接令应诺。
朱粲接着又指向地图东南方向,又令一将,令道:“亦与你兵马五千,往攻义阳。新近接报,裴仁基遣李大亮引兵一部,进驻到了义阳。你率部到义阳后,若能攻拔此郡,便攻拔之;若不易攻拔,就将李大亮及义阳本有之守军,困在城中,为本王遮掩侧翼即可!”
这将应诺。
朱粲最后指向义阳郡东边的弋阳郡,令余下诸将:“尔等皆从本王攻取弋阳!卢祖尚孺子耳,据此前探报,其众也不多,三四千数罢了,我以数万之众攻之,必如摧枯拉朽!”几道命令下罢,收回手,叉起腰,再次环视诸将,说道,“攻拔弋阳后,我军便可南与萧铣部会合,而只待与萧铣部会合,再回师或西进、或北上,义阳诸郡亦可下也,裴仁基可以歼也!至时,何止淮汉之地,可以尽得,淮北诸郡也将为我等所有!功成之日,金帛子女任尔等取用!”
诸将齐声应诺。
帐内烛火映着朱粲眼中灼灼凶光,他盯着地图上的“弋阳”二字,仿佛已见卢祖尚首级悬於辕门之上,血犹未冷,狞笑说道:“卢祖尚,乳臭未干的小儿,便先用你,祭本王兵锋!”
……
光山城外,朱粲大营已扎下三日。
城头,“光州总管卢”字大旗迎风飘扬。
旗下,卢祖尚身披明光铠,按剑而立,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毅。
他今年才二十岁,弋阳本地人,其家在乐安县。光山是弋阳郡的郡治,乐安在光山西边。其父卢禧仕隋为虎贲郎将,其家世代豪富,倾财散施,甚得郡中人心。他本人以侠气闻名。其父早已去世。隋末乱后,他应募集合壮士保卫乡里,其虽年少,御众严整,所向有功,群盗不敢入境。及宇文化及作乱,杨广被弑后,他乃升坛歃血,自领光州刺史。光州,即弋阳郡。后来越王杨侗在洛阳即位,他遣使归地,因署本州总管,封沈国公。又不久前,他归顺了新汉之后,李善道亦授任他光州总管,不过没有再以国公之爵封他,改授他为弋阳郡公。
三日前,朱粲率众数万,到了光山城外后,倒是先礼后兵,曾先招降於他。
招降书云:“迦楼罗王谕卢祖尚:尔一小儿,侥幸窃据本州。今本王提十万之众,战鼓震天,与梁帝合兵,夹击淮汉。若识相献城,不失封侯之位;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卢祖尚听完,当场提笔回书。
比之朱粲的骄狂,他的回书写的也毫不客气:“萧铣一县小吏,朱粲豺狼成性,汝等皆当世之贼,人人得而诛之!祖尚虽年轻德薄,然受大汉厚恩,忝守此城,岂肯与豺狼为伍?若欲攻城,悉听尊便;若欲招降,趁早死心!光州存亡,自有天命;祖尚生死,唯系社稷!”
回书送到朱粲帐中,当场将他气得暴跳如雷,当日便对光山展开了猛烈攻城,严令诸部:“三日破城!城破之日,老弱斩为军粮,壮丁尽数坑杀,妇孺充作营奴!”
却此刻,第三日的攻城已攻了多半日,光山县城仍是岿然不动。
城下,尸骸堆积如山。
朱粲部的兵卒正抬着伤员撤下,鲜血染红了秋草。
城头,守军倚着女墙喘息,人人浑身浴血,却皆斗志昂然。
“总管。”副将递上一碗水,“朱粲这贼,怕是真急了。今日已攻了三波,死伤少说五百。”
卢祖尚接过水,一饮而尽。
他望了望撤退的朱粲部攻城兵马,又向远处,望了望列阵在数里外的朱粲余部阵地。彼处阵中的兵马,都是今日尚未投入攻城的生力军,旌旗猎猎,人头簇拥,观其规模,当还有万人之众。他目光如铁,令道:“时辰尚早,朱粲必迫其众再攻。传令各部:严阵以待,弓弩上弦,补充滚木礌石;伤者换下,健者补位,炊饭送至垛口。”顿了顿,将空碗顿在女墙之上,碎瓷迸溅,“告诉将士们,朱粲食人之魔,城若陷落,满城皆为釜中之肉!务当死战!”
副将凛然应诺,便即军令传下。
守卒无论是否本地人,父母妻儿亦多在城中,闻得令后,守城之决心愈加坚定。
……
小半时辰后,号角、鼓声再起。
前次攻城无果,撤退下来的兵马撤到了后边。朱粲部的中阵、后阵如蚁穴沸腾,则一队队后续攻城兵卒在鼓角声中,涌向城壕,逼进到城下近处,列成新的攻城阵势。最前排是盾牌手,举着大盾;其后是弓箭手,箭矢搭在弦上;再后是云梯队和攻城的主力步卒;最后是骑兵,手持长槊,掩护攻城步卒两翼,以防城中骑兵突袭,并及随时等待城门被冲开后,突入城中。
且和此前的历次攻城相同,在各部阵前,皆高高竖起五颜六色的古怪大旗,——有的画着三头六臂的明王像,有的绣着金翅鸟啄蛇图,有的写着“唵嘛呢叭咪吽”的梵文咒语。
更有数百僧人,分散在诸阵中,赤膊击鼓,口中念念有词,咒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天龙八部护法,迦楼罗王降世!”僧人们奋声呐喊。
朱粲立在中军望楼上,身披暗金铠甲,脸上狰狞的疤痕在秋阳下格外刺目。
见又调上来的后续攻城兵马已经就位,他猛地挥手:“攻!”
战鼓骤急,如雷鸣,如地裂。
新的攻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