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三章烟火之气
大年三十，破晓时分。
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依旧死死锁着山野大地，天地冰封，万物寂然，寒风扫过荒原，刺骨凛冽。
可就在这片极致的严寒之中，青木村已然率先苏醒。
天色尚未彻底放亮，此起彼伏的鸡鸣划破晨雾，街巷间渐渐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与笑语声。
家家户户推门启户，贴福字、挂红灯笼、换新春联，袅袅炊烟自错落的院落屋顶缓缓升腾，混着清晨清冽的寒气与昨夜残留的淡淡爆竹余味，糅合成最地道、最醇厚的新春年味，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的萧瑟冷清。
清晨八点未到，莫天扬的大院外已然人声汇聚，热闹井然。
无人刻意召集，亦无提前通知。
青木集团在岗工人、全村常住村民、学校老师，连同学生家长，自发聚拢在院外。
众人身着簇新整洁的新衣，列队有序、身姿端正，全无寻常乡村拜年的喧闹杂乱。每个人眉眼舒展、面带喜气，眼神赤诚又真诚。
当莫天扬走出院落，声音此起彼伏。
“天扬新年好！”
“莫总新年快乐，阖家安康！”
“多谢天扬一年照拂，我们日子越来越好！”
整齐洪亮的拜年声响彻清晨院落，穿透凛冽寒风，清亮又温暖。
众人脸上的喜悦，发自肺腑，松弛而踏实。
外界全网铺天盖地唱衰，资本舆论尽数笃定青木村负债承压、风雨飘摇、行将崩盘。
可身处其中的村民与员工最是清楚，这一年他们过得何等安稳体面。
薪资按月足额发放、从未拖欠，年终福利层层加码；村内产业蒸蒸日上，孩子读书名校拔尖，家家安居乐业、岁岁增收。
外界看的是漫天流言、账面负债，他们过的是实打实、红彤彤的好日子。
莫天扬今日难得换上一身新衣，眉目温润沉稳，含笑从容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祝福。
他身侧，楚婧雅、颜若曦、刘思雨，以及一众随家族前来过年的都市青年男女，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满是动容与新奇。
众人手中皆拎着鼓鼓的红色大包，里面早已分装整齐、分类妥当的新春红包，只待一一派发。
莫天扬抬眸看向满院乡亲工人，声音平和清亮，传遍全场：“大家新年好！过去一年，所有人都辛苦了。承蒙大家一路并肩坚守，今日岁岁安稳。大家诚心拜年，我便备下薄利红包，不分大小、不论新旧，人人有份，共沾新年喜气。”
三年前的青木村贫瘠困苦，村民日子拮据，几分零钱的红包已是难得的彩头。而如今全村富庶安定，众人赶来拜年，从不是贪图钱财红利，只为感念于心，图一份新年吉祥、一份阖家顺遂。
这份发自心底的敬重与感恩，远比红包本身更加珍贵。
莫天扬亲手派发完前排几排红包后，侧身示意。
颜若曦一行人随即上前接替，有条不紊地为众人分发喜气红包。大院内外红影错落、笑语盈盈，红火热闹的年味铺满整座院落。
人群末尾，白发苍苍的老七叔望着眼前热闹盛景，轻轻叹息一声，缓步走到莫天扬身前，满眼期许。
“天扬，多少年了，青木村再也没这般红火热闹过。早些年村子穷、风沙大，年轻人都外出务工，年味儿一年比一年淡。如今有你撑着村子，日子好了，能不能再热闹一回？把咱们老青木过年的热闹风气找回来。”
老人话语恳切，满是期盼。
莫天扬闻声心头微动，儿时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他依稀记得，年少时的青木村岁岁热闹，每到新春元宵，敲锣打鼓、舞灯游街，全村同乐。
可后来土地沙化加剧、良田荒芜，村子日渐贫瘠，村民纷纷外出谋生，村集体囊中羞涩，传承多年的新春元宵盛会，便就此中断，一停便是数年。
旁边几位年长村民小声附和，有人顾虑良多：“老七叔说得是心里话，只是天扬今年各处投入巨大、开销无数，重启这些热闹活动，少不了一笔开支，村里……怕是没必要再破费了。”
老七叔立刻接话，语气恳切：“锣鼓道具、巡游衣裳，我们大家伙自己凑钱置办、自己添置，不用村里出一分！只求能恢复往年的年俗，让村子热热闹闹过个年！”
莫天扬抬手止住众人的推辞，眼底带着温和的笃定。
“过年，图的就是人气、是团圆、是喜气。”
“几件衣裳、一套锣鼓，花不了多少开销。如今村子道路宽阔平整、场地齐全、日子蒸蒸日上，本该热热闹闹，重拾旧岁年味。”
他语气从容坚定：“这事就这么定。按照老规矩，初一开放报名，初六正式启幕，全村共闹新春元宵，让青木村的年，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热闹的拜年氛围尚未完全散去，人群中有人试探着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
“天扬，那我们这些外村的，初六闹元宵能不能过来参加？”
莫天扬闻声抬眸，神色坦然随和：“可以，想来的都欢迎，不分本村外村。”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一松。
旁边一众驻村过年的游客、专程赶来凑热闹的自媒体博主，也纷纷跟着开口追问：
“那我们呢？我们也能跟着参与吗？”
“都行。”
莫天扬两个字轻轻落下，没有区别对待，没有门槛限制，大方坦荡。
众人脸上瞬间漾开欣喜的笑意，心底只剩暖意。
直至上午近十点，持续了整整一个清晨的拜年人流才渐渐散去，街巷恢复舒缓安静。
莫天扬带着众人转身回院。
厅堂之内，楚雄、沈铮、颜向军、金烈几位长辈，以及楚建国、颜勇一众家世不凡的中年人，皆端坐院中，目光齐齐落在走入院门的莫天扬身上，眼底皆是深深的感慨。
他们身居高位、久处上层圈层，一生阅尽浮华，见过无数豪门盛宴、顶级礼宾场面，经历过数不胜数的盛大排场。
可他们从未真正感受过，这般纯粹厚重、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
以往他们眼中略显粗陋、不值一提的乡村年味，今日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方才一整晨，成百上千的村民、工人以至于游人有序拜年、人人心怀感恩、户户心生感念，人心齐、风气正、烟火浓。
这是他们只在古籍书卷、旧岁记载中见过的——邻里和睦、上下同心、乡风淳朴、岁岁归安的盛世年味。
楚雄轻轻颔首，声音带着几分动容，缓缓开口：“你们都看见了吧。过年，从不是摆几桌珍馐盛宴、家人围坐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人心齐，风气正，万家安稳，人人有盼，这，才是真正的过年。”
因为颜若曦的事情，颜勇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尴尬与愧色。
此前他始终带着固有偏见，暗自觉得乡村再繁华，也难登大雅之堂，直至亲身经历此番盛况，亲眼见证青木村的秩序、风气与人心所向，才彻底幡然醒悟。
他稍作沉吟，主动开口：“天扬，我们这几日一直在村里待着，始终没好好看过村里的产业大棚。今日闲来无事，能不能出去走走看看？”
莫天扬看在眼里，淡淡一笑，从容点头：“当然可以。今日除夕，无人采购赶集，村里清净人少，想去哪里都随意，没有半点忌讳。”
一旁几个年轻人眼含期待，顺势打趣：“那我们能不能尝尝大棚里的新鲜果蔬？”
“可以。”莫天扬应声应允，语气松弛自然，“想吃什么随便摘、随便尝，不过都稍微留些肚子，临近中午，年夜饭很快就要备好。”
沈铮笑着起身：“难得人少清净，那我们也跟着出去转转。”
……
一行人走到果蔬连片大棚区，隔着透明棚膜的瞬间，一股温润蓬勃的暖意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冰天雪地宛若两个世界。
厚重的防寒棚膜隔绝了凛凛寒冬，稳稳锁住一室春暖。
颜勇、楚建国这群常年身居都市、见惯了规模化农业基地的人，在踏入棚内的那一刻，脚步下意识顿住，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错愕与震撼。
入目无半点冬日荒芜，尽是满目盎然春色。
红彤彤的番茄挂满枝梢，圆润饱满，果皮透亮莹润，顶花带刺的青黄瓜垂在藤蔓间，脆嫩鲜绿，带着晨间最新鲜的水汽；紫黑油亮的茄子圆润厚实，层层缀枝，长势凶猛。
生菜油绿鲜嫩，小青菜青翠欲滴，各类应季果蔬排布得井然有序，清香的果蔬鲜甜气息萦绕鼻尖，清爽治愈。
外界隆冬腊月、万物凋零、寸草不生，青木村的大棚之内，却是硕果累累、四季常青，生机翻涌不息。
“不可思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每一个人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满脸难以置信。
楚建国站在一旁，望着无边无际的翠绿棚田，久久不语，眼底满是深重的感慨。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外界唱衰不断，莫天扬却从来懒得辩解。”
沈铮缓步穿行在田垄之间，看着颗颗饱满、品相极致的果蔬，轻声叹道：“普通人只算账面的债务流水，只看得见眼前的投入亏损。可没人算得懂，他手里的土地、水土、物产，是真正无价的根基。”
土质、水源、气候、培育手法，缺一不可。
青木村的大棚果蔬，不止是反季这么简单，其长势、品相、口感，早已碾压市面上所有精品果蔬，是独一份的稀缺珍品。
随行的一众都市青年，更是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纷纷伸手采摘。
随手摘下一颗熟透的青木玄心果，轻轻擦拭便直接入口，饱满的汁水瞬间在口腔迸发，清甜不酸、果香浓郁，是大棚速成果蔬永远种不出来的自然本味。
咬下一口顶花黄瓜，脆嫩爽口，清冽回甘，满口都是新鲜的田园气息。
他们终于知晓，莫天扬敢砸重金改造六千亩沙地、敢顶着巨额债务疯狂投入、敢在全网唱衰时豪发福利、大办年俗，从来不是强行撑场面、画大饼，而是手握实打实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