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地龙初引
凌尘是被颠醒的。感觉像是躺在一艘破船里,在惊涛骇浪里上下翻腾,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眼前一片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冷月那张清冷的脸,眉头紧锁,正用一块湿布给他擦额头的冷汗。
他躺在一辆平板大车上,身上盖着件厚实的军毯,车轮子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颠得他直想吐。
“醒了?”冷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别乱动,你经脉受损严重,心口星源印记极不稳定,再强行引动星辰之力,下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凌尘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发出嘶哑的气音:“水,渴。”
冷月递过一个水囊,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总算舒服了点。凌尘转动眼珠,看到楚冰云就骑马跟在车旁,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我们在哪儿?”凌尘喘着气问,声音还是哑。
“刚出断魂峡。”楚冰云头也没回,声音像结了冰碴子,“你那一巴掌,拍出来的石头门,暂时挡住了后面。但中军和后军损失惨重。” 他顿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战马折了七成,伤亡还在清点。”
凌尘心里咯噔一下,一股闷气堵在胸口。那黑雨和虫子,他当时只想着堵住,根本没想那么多。“我。”
“闭嘴。”楚冰云打断他,语气冷硬,“没人怪你。没你那一下,全军都可能陷在里面。这笔账,记在幽冥殿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我们只有前军这不到三万人,必须尽快赶到落鹰关!那是北境第一道防线,也是我们最后的依托!”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速度比之前更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现在就是一支孤军,没有后援,没有退路。凌尘躺在车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心口那块星形印记还在隐隐作痛,带着一种灼热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不安分地跳动,与脚下的大地产生着某种模糊的联系。他想起在断魂峡里,自己按着地时那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能摸到大地的心跳?
“冷月,”凌尘低声问,“我晕过去的时候,心口这玩意儿有啥动静没?”
冷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它一直在试图吸收周围的星辰之力,尤其是大地深处的地脉之气。非常狂暴,我用了三颗‘凝星丹’才勉强帮你压住。凌尘,你体内的力量正在失控的边缘,下次再这样,后果不堪设想。”她拍了拍怀里的玉盒,“连带着这封印里的星髓,都差点被引动。”
凌尘心里发毛,不敢再问。这玩意儿,真他娘的是个定时炸弹。
又急行军了大半天,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北境的风,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硝烟混合的刺鼻味道,刮在脸上像刀子。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巨大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黑色轮廓。
“落鹰关!是落鹰关!” 前头的斥候激动地喊了起来,声音在风中有些变调。
整个疲惫不堪的队伍瞬间精神一振!落鹰关!终于到了!到了关里,就有城墙可守,就有补给,就有喘息的机会!
楚冰云猛地一夹马腹,冲到队伍最前方,举起单筒的“千里镜”向关城望去。凌尘也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看,被冷月按住了。
“别动!”
楚冰云举着镜筒的手,突然僵住了。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原本因为看到关隘而燃起的一丝希望之光,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骇和冰冷的愤怒所取代!他握着镜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少将军?怎么了?”旁边的副将察觉不对,紧张地问道。
楚冰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放下了千里镜。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死灰色。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全军止步!” 楚冰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即将爆发的狂怒。
命令迅速传开,原本加速前进的队伍猛地刹住,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凌尘躺在车上,看不到前方,但能清晰地感觉到楚冰云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和悲愤!比在断魂峡时更甚百倍!
“冷月,扶我起来!快!”凌尘急道。
冷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把他搀扶起来,让他靠坐在车辕上。
凌尘眯起眼睛,忍着心口的抽痛,极目远眺。
落鹰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依着险峻山势修建的巨大雄关,城墙高耸,本该是北境军民最坚实的壁垒。
然而此刻,那原本应该呈现青灰色的厚重城墙上,布满了无数道扭曲、蠕动、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脉络”!如同无数条巨大的、散发着恶毒气息的蓝色血管,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面城墙!
那些“脉络”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像活物一样微微搏动,将整座落鹰关映衬得如同地狱魔窟!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星辰冰冷和死亡腐朽的邪异气息,即使隔着这么远,也扑面而来!
“星砂,是星砂傀儡兽的根须?”凌尘倒吸一口凉气,心口的灼痛感骤然加剧!他认出来了,这玩意儿和在帝都地下看到的那些侵蚀地脉的蓝光脉络,同出一源!它们已经彻底污染了落鹰关的城墙!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在落鹰关前,原本应该是北境军驻防营地的开阔地上,此刻扎满了密密麻麻、风格诡异狰狞的黑色营帐。一面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旗帜,在敌营中央最高的旗杆上,迎风招展!
那旗帜底色漆黑如墨,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颜料,绘制着一头狰狞的九头巨蛇!九个蛇头扭曲缠绕,蛇信吞吐,每一只蛇眼都闪烁着幽冷的蓝光,栩栩如生,带着一种亵渎生命的邪异感!仅仅是看着那面旗帜,就让人心底发寒!
而更让人目眦欲裂的是,在那根高耸的、悬挂着九头蛇旗的旗杆顶端!
竟然悬挂着三具干瘪、扭曲、被风干了的尸体!
尸体身上的残破甲胄,依稀还能辨认出北境军高级将领的制式!他们的头颅低垂,四肢无力地耷拉着,在凛冽的北风中,像破败的玩偶一样,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冰冷的旗杆!
咚,咚,咚!
那无声的撞击,仿佛敲打在每一个北境军士兵的心头!
“是王将军!李副将!还有赵老将军!” 一个眼尖的老兵,声音颤抖地嘶吼出来,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悲愤!
“王将军!李副将!赵老将军啊!” 认出那三具尸体的士兵们瞬间炸开了锅!悲号声、怒吼声、兵器砸地的哐当声响成一片!那是他们北境军镇守落鹰关的最高将领!是他们的主心骨!是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如今,竟然被敌人如此残忍地虐杀,悬挂在象征屈辱的旗帜之上!
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悲愤和杀意,在幸存的北境军将士胸中轰然爆发!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受伤孤狼!
楚冰云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死死盯着旗杆顶端那三具在风中摇晃的干尸,那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是和他父亲并肩作战几十年的袍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狠狠咽了下去。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那面九头蛇旗,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撕裂长空的咆哮:
“幽冥殿!”
这声咆哮,饱含着血泪,饱含着刻骨的仇恨,瞬间点燃了所有北境军将士的怒火!
“杀!杀!杀!”
“为将军报仇!!”
“踏平敌营!剁了那帮狗娘养的!!”
怒吼声震天动地,连呼啸的北风都被压了下去!士兵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恐惧,只剩下滔天的杀意!他们握紧兵器,红着眼睛,只等楚冰云一声令下,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哪怕用牙咬,也要撕碎那些邪魔外道!
就在这时,敌营那边也有了动静。
呜,呜,呜!
低沉、苍凉、带着金属摩擦般令人牙酸的号角声,从九头蛇旗下的营盘中响起。
紧接着,落鹰关那爬满蓝色脉络的巨大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地、沉重地向内打开了!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敌军士兵。
而是一片蠕动的、闪烁着幽蓝金属光泽的“潮水”!
成百上千具星砂傀儡兽!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巨大的金属蜘蛛,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干脆就是一堆蠕动的金属块!它们身上覆盖着坚硬的、布满尖刺的星砂外壳,关节连接处流淌着幽蓝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脉络!无数双闪烁着冰冷蓝光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峡谷出口处,那支悲愤欲绝的北境残军!
这些傀儡兽没有发出任何嘶吼,只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咔嚓咔嚓”声,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噪音,如同沉默的、无情的杀戮机器,从城门洞中,从两侧的山坡上,如同决堤的蓝色洪流,朝着北境军先锋营,汹涌扑来!大地在它们的践踏下微微震颤!
“准备迎敌!弓弩手!!”楚冰云目眦欲裂,嘶声怒吼。他知道,这是幽冥殿的迎头痛击!要用这些冰冷的怪物,彻底碾碎他们这支残军最后的希望!
箭雨呼啸着射向傀儡兽群,叮叮当当地打在坚硬的星砂外壳上,溅起点点火星,却收效甚微。只有少数射中关节缝隙的箭矢,才能让那些怪物动作稍缓。巨大的金属蜘蛛挥舞着锋利的节肢,轻易将前排举盾的士兵连人带盾劈飞!人形傀儡兽力大无穷,一拳就能砸扁一个重甲步兵!整个先锋营的前锋线,瞬间被这股蓝色的死亡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凌尘靠坐在车辕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士兵们被撕裂,被践踏,惨叫声不绝于耳。那面九头蛇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的三具干尸,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无力。楚冰云在阵前左冲右突,剑光闪烁,砍翻了几具傀儡兽,但杯水车薪。冷月也加入了战斗,火符在兽群中炸开,却只能清空一小片。
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怒,混合着心口那星形印记疯狂涌动的灼热力量,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凌尘的四肢百骸!那灼热感不再仅仅是疼痛,更像是一种狂暴的、毁灭一切的渴望!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骨头在**,一股源自大地深处的、磅礴无匹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脉动,正通过他按在车板上的手,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啊!”凌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从大车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他根本不顾冷月的惊呼和周围士兵惊骇的目光,双手死死地抠进了冰冷、坚硬的地面!指甲瞬间崩裂,鲜血混着泥土,但他毫无所觉!
心口那星形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蓝光!仿佛一颗微缩的星辰在他胸膛炸开!一股远比断魂峡时更狂暴、更原始、更接近大地本源的力量,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彻底激怒,顺着他双臂,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入地下!
“都给老子滚下去!!!”
轰!
这一次,不再是峡谷岩壁的挤压。
而是整个大地,在凌尘双掌按下的地方,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猛地剧烈地波动了起来!
不是摇晃!是如同波浪般起伏、翻涌!
以凌尘为中心,前方数百米范围内的大地,瞬间失去了坚硬和稳固!坚硬的冻土、碎石、甚至一些小型的岩石,都像变成了沸腾的泥浆!地面如同活过来的巨兽皮肤,疯狂地隆起、塌陷、扭曲!形成一道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褶皱和沟壑!
那些正冲锋在最前面的、上百具星砂傀儡兽,猝不及防!它们沉重的金属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有的被高高抛起,像破铜烂铁一样砸落;有的陷入突然裂开的巨大地缝之中,只来得及闪烁几下幽蓝的光芒,就被翻滚的泥土和岩石瞬间吞没!有的被剧烈起伏的地面掀翻,像滚地葫芦一样互相碰撞、碾压!
咔嚓!轰隆!噗嗤!
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岩石碰撞的轰鸣声、泥土吞噬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仅仅一个呼吸之间,那汹涌扑来的蓝色洪流,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地浪”硬生生拦腰截断!上百具星砂傀儡兽,如同下饺子一般,被翻滚的大地无情地吞噬、掩埋、撕碎!
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如同神魔般的力量惊呆了!无论是北境军的将士,还是远处敌营中观战的邪修,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片如同被巨犁翻过、还在微微起伏波动的恐怖区域!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傀儡兽群前锋,就这么没了?
楚冰云离得最近,他勒住受惊的战马,看着脚下还在微微震颤、仿佛蕴藏着无尽怒火的大地,又猛地看向那个趴在泥土里、浑身被汗水血水泥浆浸透、身体剧烈抽搐、心口蓝光疯狂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的凌尘,瞳孔骤缩,失声吼道:
“地龙翻身?!这疯子他把地龙给吵醒了?!快!把他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