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见红
2029年12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924天。
勺底今天碰到桶壁快得很。
天刚亮,伙房门口那只大桶才揭开盖,排在前头的人就先听出来了。昨天勺伸进去,捞出来还能鼓起一个小包。今天一勺下去,平的,沿着勺边往回淌。
锅还是那口锅,人还是这些人,东西变少了,大家全看在眼里。
门边的小黑板夜里擦过又重写。只留一行字:
【凭票领餐。南边补登今日暂停。】
袁桂生端着饭盒站在第三列。前头是搬窑料的,后头是轻活棚补进来的。大家一边挪,一边朝那行字瞟。昨夜那句"南边暂停"已经滚了一夜。夜里办公楼那头又改过一回口,说韩荣今早先看后棚,不过台前。
到今早,谁嘴里都有一个版本。有人说家还在南头的都得退回去,还有人说,昨天那顿就是最后一回饱饭,相当于断头饭。
排到门口时,孟昭远不在队里。他已经堵到桌前,昨天中午递过的那张粗纸又压在自己那张票旁边。
"我媳妇跟娃名字都写在上头了。昨天报的,说今天能一块进轻活棚。"
助手瞥了那张纸一眼。没接。他抬手朝桌侧那摞压着"南"字的名册指了指。
"你先等等。"
"那她们中午喝西北风?"
"上面还在商量,规矩还没定完。"
孟昭远身子往前探,脚跨进门槛半步:"三天没沾米了,你跟我讲什么规矩——"
两个兵挤上来,一左一右把人往外拨。孟昭远还想朝桌边回,兵已经把枪托横到他肋下,把人送出队列。队尾的人全看着,谁也不替他出头,只把各自的票往手心里收了收。
袁桂生领了自己那份糊糊,走到墙边蹲下去吃。糊里掺着碎粮。
碗底露得很快。旁边一个小个子汉子吃了两口,扭头问他:"你爹不是南头那边的?"
袁桂生把嘴里的糊咽下去:"差一天。人先没了。"
那人把后头的话咽回去了。
上午各条线都慢。大家干着手上的活,耳朵都拴在门外。哪边有兵过去,哪边有人被叫出名单,半个车间都会跟着抬头。冯嘉骂了两次,骂到第三回,他自己也停下来朝外面看。
冯嘉又让两个人去北墙根腾地方。让腾多大一块,他没讲,也不让人问。伙房那头多支了一口小锅,里头熬的是稀的。管锅的兵蹲在火边不吭声,谁凑过去,他就抬手指指旁边那口大锅。
快到中午时,孟昭远把人带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的。
他媳妇跟在他身后,身边走着一个十三四岁的闺女。女人的腿在打晃,走几步要扶一下墙。闺女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另一只手攥着自己棉衣的前襟。
从南头老片区走到厂门口这一段路她们娘俩走了多久不知道,两个人裤腿上全是脏兮兮的,女人的一只棉鞋帮子开了,闺女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紫,眼一直看着地。后面还跟着两个从南口方向折回来的男人。
孟昭远走到登记台前,这回没递票,先把女人和闺女一块推到桌边。
"你把眼睛睁开。"他冲着助手吼,"我老婆,我娃。三天了,再不吃饭就快不行了。你给登上去。"
助手朝桌边那摞名册看一眼,又朝两边的兵看一眼。
"我说第三次了,等着。"
"人都顶到你眼皮底下了!"
"你回窑上干活,她在南头那边等——"
"等啥?等你给收尸?"
孟昭远媳妇的腿发软,一只手撑上桌边。闺女跟着晃了半步,膝盖往下坐。女人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拽住。
袁桂生也看见了。闺女比她妈还矮半个头,让她妈这一把拽住才没塌下去。
袁桂生站着没动。他想到十六号夜里北坡那个坑。他在坑底抹石灰浆,一担担抬下来的里头,有个女孩跟这个差不多大。
袁桂生朝前头那张桌挤了半步。
前头那几个从轻活棚补上来的也在往前挤。
中间那拨端着饭盒的,本来只打算领完就走,这时候饭盒也放下了,脚往桌边蹭。
罗兴恒从队伍侧面挤出来,走到孟昭远旁边,把自己的票拍在桌上。他没朝助手说话,转身冲着后面那些人:
"封控区里有家口的,过来!姓方的拿铁皮墙圈人等死,还要咱给他卖命干活!"
人群里有人接:"墙里也是人!南边的也是人!不是给姓方的饿死的!"
“别挡着我交票!”
绳子外圈的人一下厚了一层。
最前头的人把票举在手里,朝桌上伸。中间的人往前拱。队尾那圈离登记台前还有好几步,只管抻着脖子看。
李会计从屋里出来,站在登记台台沿上,连着喊了两遍:"回原位!排队!"
可前面那排人今天不肯退。
又一只饭盒从旁边伸进来,几乎碰到名册封皮。
李会计抬手去按。手还没碰上,桌子先让底下的人拱得歪过去。那本册子滑到桌边,红笔从册页里脱出来,磕在木板上弹了一下,笔尖弯了,桌面上蹭出一道红。
不知谁先朝前顶了一把。
麻绳塌了。
罗兴恒踩着绳子冲到最前。他身边一个蓝棉袄的汉子一脚把那截塌下的麻绳蹬开,后头一个戴毡帽的贴着他肩,顶着桌角往上顶。
罗兴恒半个身子已经探上台沿。他左手抓着票,右手去够桌上那本册子。
桌后那个兵抬枪托朝他脸上一抡。罗兴恒往旁边歪了半步,额角立刻裂开,血顺着鼻梁往下走。
他人还站着,鞋却已经踩上第一阶。
方敬从办公楼那头走来,身后跟着四个兵。
袁桂生的脚在人群后头被往前推。他回头朝厂区那条车道望了一眼。
登记台上,方敬已经站住了,把人群扫了一遍。
"往回退。"
最外围那圈先散了,端着饭盒的人往后撤。中间那层乱起来,有人朝后退,有人还往前拱。
罗兴恒额角往下滴着红,票在他掌心里卷成一团,整个人朝台上扑。
方敬把枪从腰侧抽出来,先朝天挂了一枪。
枪声炸开。
人群后半截齐齐往回缩,有人直接蹲在地上。罗兴恒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反倒朝台上又扑一步。
"姓方的,有种今天把我们全打死!"
方敬把枪口落下,扣了扳机。
这一声闷。
罗兴恒胸前那团旧棉衣先鼓起来,随后裂开。红色从里头翻出来,浸开。人往后仰,脚跟挂在台沿边,又顺下去。
他掌心里那张票松开,落在第一级踏板上。
桌前那点白灰、木屑、饭渣上,多出一片红。
他包着的饼子从棉衣下摆滑出来,落在第二级踏板上。
离他最近的孟昭远本来还伸着手,这时才想起往后缩。但他退得慢,桌后的兵枪托已经砸在他脑袋上。血淌下来,先流进眼窝,再顺着下巴往领口里钻。
他抱着头蹲下去,嘴里还在喘,脚下却再不往前。他媳妇把闺女搂在怀里靠在旁边,两个人缩成一团。
台前的人群僵了半息。外圈开始往后扯,但中间那层没退干净。有人还在朝前拱,手伸出来,嘴里骂着,手里票都没松。
方敬左手抬到腰侧,掌心朝下压了一记,跟着往前一切。
跟来的四个兵立刻推弹上膛,枪栓齐响,枪口齐齐抬平。
袁桂生连忙退了两步,人被挤到道边。外圈的人有几个跑了。好几个他认得的同厂的站或蹲在原地,脚挪不开。袁桂生的脚也挪不开。
这时候于墨澜冲到了。
于墨澜从主街那头跑过来。跑到登记台底下的时候他可能鞋底踩上什么东西,整个人晃过去,差点滑倒。他手在台口边沿上撑了一把,抬手就把最前头那支枪口往下一按:"停!"
方敬看了他一眼,左手停在半空,随即往下压了一记。四个兵枪还端着,没放,也没开。
袁桂生看他的眼神从地上那片红开始,挪到方敬那边,再挪到被踩进木板缝里的那块饼上,在那里停住。
桌边,孟昭远媳妇还缩在那儿。闺女把脸埋在她肩头。
方敬没挪地方,枪还压在腿边。于墨澜跟他对了一眼。
"领过票的,回锅边去继续打饭。"他嗓门不高,抛给外圈,"饭还在锅里。"
锅边的兵听懂了,把勺重新拿回手里。外圈那些端着饭盒本来想跑的人,脚先松了。
有人把饭盒又举起来,往锅那头挪。有人迟疑了半拍,也跟着过去。
最外圈就是这样散的。
"还想登记的,站着别动。"
这一句压给中间那层。
他从台沿下来,经过孟昭远媳妇身边时脚步慢了点。他走到桌前把歪掉的桌子推正,捡起笔,没合册子。
他抬眼扫人群,一个一个过。
"蓝棉袄那个。"他朝人群中点了一下,"刚才踩过绳的。"
被点的那人肩一抖。他身边那一圈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他空出来。
"戴毡帽的那个,顶过桌子的。"
毡帽那个人也让人空出来了。
于墨澜没抬高声音:"今天这顿没你们的。晚上那顿也没有。活照干。"
没人敢出声。袁桂生看前头有个汉子方才还在往前拱,这会儿把票捏进袖管里,脚先往后挪了两步,靠到墙根去。又有几个站在中间的,低下头往外圈挪。
于墨澜这才朝还站着没走的那十几个人开口。声音又压下去一截:
"家里人还在南头、进不来的,下午到北墙根找韩大夫。走得动的进轻活棚;走不动的,打半碗粥带回去。"
他停了停。
"现在粮食就这些,给家属吃,就得从这边匀。"
人堆先是没人动。一个中年汉子壮着胆问了一句:"真的?"
"韩大夫天黑前就在。你自己到墙根。"
那汉子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后头又有几个人跟上,朝北墙根那头去。
于墨澜低声朝李会计丢了一句:"娘俩先送韩荣那里。"
李会计蹲下去跟孟昭远媳妇说了两句。女人撑着桌腿站起来,伸手把闺女也拉起来。闺女站得勉强,靠在她身上。旁边那个兵要过来搭一把,女人没让。
孟昭远脑袋流着血,扶着闺女另一侧,三个人一道往韩荣那边走。
方敬站在原地。枪口始终朝下。
于墨澜回到台上。袁桂生这会儿端着空饭盒,人被挤到车道边,隔着十来步能看见他。
第二级踏板缝里还卡着那个饼子。纸还裹着。于墨澜弯下腰,用指尖把它拨到台角,没拣起来。直起腰以后,他就站在原地没再下台。
两个兵过去抬罗兴恒的尸体。尸首一挪开,台面上那片红就更显。有人提来一桶灰水往下泼。冲到第三遍,木板还是留着一层淡印。
后来袁桂生往车间那头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人都是那个姿势,脸朝着锅口那边,不朝尸体被抬走的方向。
旁边有个人偷偷弯腰去捡那张沾红的票。他把把票往袖管里一压,转身挤进去干活的人里头。
下午建材厂这的活慢下来了。
窑前空出两道位置。一个受伤了,在后棚里压着布条不出来。一个被于墨澜点了名,没吃饭干不动。还有一个趁乱回了铺位,冯嘉派人喊了两回,没喊出来。冯嘉一会儿骂这个,一会儿喊那个,喊到后头自己扛起袋子顶上去。
下午快到三点,通知过来了:今晚工餐每人减一成,扣出来的份给北墙根补登记的人。
冯嘉听完,把肩上那只袋子往地上一墩。他站了一会儿。经过袁桂生身边,挤出一句:"我们没闹事的嘴里也得匀一口出去。这账算于专员头上。"
袁桂生接过那只漏粉的袋子。袋口还没扎牢,白渣顺着他胳膊往下掉。
天黑前从北墙根来了人,帮忙干活。有十几个,大多是女人和半大孩子。孟昭远的媳妇和女儿也在里头。
袁桂生傍晚去领夜班料时,从空棚外经过。棚口站着两个兵,里头两个人各自贴着一堵墙罚站,手里没东西,嘴也没动。李会计的助手从旁边走过,没朝棚里看一眼。
登记台那边桌子换了一张结实的。工餐的碗比中午又浅了一截。
天色下去以后,袁桂生回到窑口那边。他的夜班位空出两道。冯嘉自己还顶在那儿,背上汗把工装洇湿了一大片。石灰袋今晚码得比前两天歪,一排压一排,袋角没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