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面子
2029年12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925天。
天还没全亮,第一排袋子已经摆过三遍。
头一遍是凑数。昨夜赶出来的袋子不够铺满前排,得从侧边临时调几只过来补齐。
第二遍是摆门面,方敬站在门外看了一遍,嫌前排鼓得不匀,让人拆开重码,袋角统一朝左,留出一条能走人的过道,复核的人好绕着看。
第三遍跟前两遍不一样,最前排显眼的地方有两只袋子,手一搭就知道分量不对,于墨澜让人把它们换到后排晒不着太阳的那溜,再从仓里提两只实袋顶上来。
袋皮上一道道白印,全是鞋尖和手掌蹭出来的。
于墨澜站在地磅边,把今天要出的数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赵鹤铭电报里写的是三十一日复核,照原定,后天一早船到。算下来就剩今天和明天白天,前排要码齐,后排要压深,站位要排出,单据要补完。
昨夜他在仓里盯到后半夜,鼻腔里全是石灰和回掺下来的石粉呛出来的味。现在嘴里还留着隔夜糊糊和灰味搅在一起的苦,后排还有小半没压到位,地磅单据才起了个头。
昨天闹过以后,封口那边少了三个人,抬料那边少了四个,有挂彩的,有拉稀起不来的。孟昭远缠着布条来了,布条一端塞在耳后,另一端让石灰粉染成灰色,他今天的任务是从建材厂运石灰去化肥厂底仓门口。
院里对工人还是那套说法,化肥厂那拨人是封控区出来的,要多过一道消毒。
于墨澜把人重新拨了一遍。封口机边只留两个熟手,其余全去扛袋、擦袋、码齐。出货区底层仓库单独圈出来,方敬的兵守在门口,工人只管把袋送到门槛外,放下就退。
方敬一早的意思是干活的人全撤,出货区只留自己人。
于墨澜不接这句。人都撤了,船来看什么?看当兵的?
空棚那拨拆开用了几个,最不稳的仍吊在棚里,能抬腿的拉来扛袋,不许碰前排,不许近地磅,不许往伙房门口晃。
老侯原先管过地磅。
今早他蹲在秤台边,把一只袋角提起来掂了掂,又捏了捏袋口绳结。捏完把角搁回去,绳结在指肚下硬了一下,他到底没再使劲。
于墨澜抢在他前头:"前排过完秤就行。底下只报袋数。"
老侯的手又伸向旁边一只,方敬已经站到他身后。
"今天只管统计化肥产出量。"方敬说。
老侯把手缩回去,退开半步:“知道了。”
他转身往秤台那头走。秤盘上摆着一只真货新袋,他过去把那只抬上磅秤。
门外的人只知道仓里还在走消毒的名目。昨夜仓门一关,里头只留两个封口熟手和方敬的人,关键环节那几只袋子,过秤点数,只从他两人手里过。
真化肥装在上层,新袋子优先给前排。要压在后排和背阴里侧的那些,底下先垫一层回掺下来的石粉,再填潮过的旧化肥渣,拿石灰顶住袋腰,封口边还得薄薄蹭一层真料,摸上去才不至于一提就露底。最假的那几只,专门往靠墙里侧压。
于墨澜今早进去看第一回时,方敬正看着人收一只袋口。于墨澜站在门边,朝那只袋子抬了下下巴:"口沿别露灰,袋面也别磨得太亮,验货的一打眼就看得出来。"
第二条线今天不开。阀门口只留一个扳手和两个旧件,有人问就说拆件检修。冯嘉从建材厂借来两块平码木板垫在最前头,让前排显得整,又把线口冲过一遍,脚边故意留一小堆垫片和螺帽,让人看出这里在动扳手。
昨夜登记台前那摊红已经冲过,今天又让人提灰水刷了两遍。
袁桂生上午被拨来补石灰。他和另外六个人从院角料棚把袋子抬到仓门口,抬到白粉线外就停,门里有人接,门外不许探头。仓门边一个瘦兵整天守着线,见人多迈一步就给拨回去。
袁桂生第三趟放下袋子时,眼角捎见门里有人正把一只袋子往墙根压,袋腰先塌了一下,又让人用脚顶平,那人的脚跟还在往里送力,袋底在地上又蹭进去半寸。仓门口的兵比哪天都绷,他没多看,转身走了。
于墨澜在场院里把人挨个挪到该站的地方。谁站前排应付复核,谁只能站着不许乱窜。昨夜被记名那人脸上有伤,不往前摆。
挑上前排的,得是站得住、身上没裂口、问到工序能答一句的人。他把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两张脸停得久一点,最后没动。
临到中午他走到前排,挨着人交代。有人问就说第二条线在修,前头这些袋等船,别的把嘴闭牢。
方敬在门外来回走了两趟,停到地磅边时,抬脚顶了顶最靠边那只袋子。
"这只偏轻。"
于墨澜走过去,袋腰塌得明显,填少了。他朝仓门一点:"这只扔后排,贴墙码。"
守门的兵把那只提走。方敬没动,望着仓门里头。
"你今天调了多少人进出货区?"方敬问。
"连扛袋带码垛,十四个。"
"砍一半。"
于墨澜对着仓门里头:"砍一半今晚后排压不完,船来验货前排撑不住。要怕嘴漏,先把能漏的东西压严实。"说完,他仍看着仓门里头。
方敬站那儿,过了片刻才说:"呵,真翻出来,你我都不用回渝都了。"
"那就别让人往底下掏。"
方敬朝那个压袋的瘦兵扬了下下巴。两个兵立刻把最显眼那排往前提了半尺,把后头几只轻袋又压深一层。
午后天色一直不亮,码头那边却忽然来了个人。
通信小屋的报务员帽子都跑歪了,手里卷着张刚抄的条子,在出货区外找不见于墨澜,隔着白粉线朝里喊于专员、方指挥。兵把他放进线外,他几步跨到地磅旁,把纸递过去。
"东线回电了,复核日子改了。"
于墨澜把纸展开。上头只有一行:
【复核船提前。预计十二月三十日晨靠一号泊。请预备。】
比赵鹤铭定的日子整整少了一天。
方敬站在旁边,也把那行字看完了。
报务员退到一边等回话,于墨澜的手还摁在纸上。他今早盘的是今天加明天白天,空档是硬挤出来的,一环套一环。现在砍掉一天,后排、站位、单据全得挤进今晚。
方敬先扔过来一句:"关仓门。"
"线外清场。"于墨澜接上,"前排别动。陈参谋,跑一趟码头,船靠几点、几号泊位,问清楚。地磅单子拿来重填。李会计登记台那里从今天起不许堆人看热闹。"
话还没落完,方敬已经转身往仓里走。于墨澜跟到门口,只朝里抬了下手,守门的两个人立刻把还靠门口的两只轻袋往深处拖。
门外抬袋的那拨人让兵往后赶,有人还扛着半袋没放下,被连人带袋推到线外。地磅边那两沓单子让风掀得乱翻,一张飘到车道上,没人去捡。
瘦兵要合仓门,一只袋角卡在门缝底下,拿脚踹了两下没踹进去。方敬从里头一把将门拽过来,铁门刮着地面,门轴闷响一声,合严了。
袁桂生跟着人群退到车道外。回头时,门缝底下还露着那截袋角,白灰顺着缝往下掉,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条线。
门关上以后,那条白线横在那儿,没人去踩,也没人去扫。后头有人脚底下拐了半尺,绕开那条线走。